不疼(二更)(1 / 1)

第20章不疼(二更)

裴昭吩咐暗卫观察今日的潮汛,顺便找一个干净的身份来。既然要演,那必然得万事俱备,叫人瞧不出一丝端倪。他知道自己太过多疑。

为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女人,如此大费周章,实在可笑。毕竟,是那人的概率小之又小。

可怀疑就像种子,一旦埋下,便在暗处生了根。白日压在心底,夜深人静时却悄然破土,藤蔓似的缠上来,缠得他日夜不安。这种失控感让他很不满意。

他甚至隐隐察觉,自己对这事的执拗已带了几分疯狂。不过是想看一眼那人的脸,不是吗?竞要费这许多周章。可他还是停不下来。

裴昭垂眸,指尖无意识抚过袖中那枚收起的飞镖。如果真的是她……

他只觉心脏骤然跳快了几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竞有一瞬不敢深想。

可若不是呢?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他没有犹豫。

若不是她,那便杀了。

很简单。

她不该长那样一副身段,不该走这条水路,不该让他生出这种无谓的期待。让他白费这番功夫的人,自然要付出代价。嘱咐完船老大,殷晚枝从舱房出来。

外面是个阴天,江风裹着潮意扑在脸上,沉甸甸的。太阳隐在云层后,只剩一片灰白的光,看这天色,过后怕还有一场雨。这条航道上船只不多,且多数是些小船,被风浪吹得有些摇晃。殷晚枝扶着舱壁慢慢往外走。

方才梳洗时对着铜镜,她才发现事情比她想的棘手,穿戴整齐了,头发也绾得一丝不苟,可唇是肿的,抿着也遮不住那道嫣红的轮廓。这还不算最要命的。

她侧过头,就着那点昏光看见颈侧。

一块,两块,再往下掩进领口的地方,还有。她闭了闭眼。

分明记得昨夜没让他碰这些地方。

……不记得了。

昨夜后半段她整个人都是散的,哪里还顾得上他亲在哪。她沉默着将帷帽戴上,白纱垂落,将整张脸连脖颈一同笼了进去,对外谎称脸上起了疹子。

没办法,虽然船上戴这个很奇怪,但不戴根本见不了人。除了青杏,那丫头是她心腹,知道哪些该看哪些不该看,其余船工、护卫,没一个晓得她此行真正要办的是什么事。自然也不能让人发现她和那位“萧先生"的关系,幸好提前将他挪到这边舱房。

殷晚枝扶着小几起身,脚踝还在隐隐作痛。更难受的是小腹,那种酸胀感像潮水,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不自觉将手覆在肚腹上,隔着一层衣料轻轻按了按。

没什么用。

她慢慢走出去。

甲板上,沈珏正蹲在那儿擦拭船舷。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

“杳一一”

一个字刚出口,他看见了殷晚枝身后那道玄色的身影。声音卡在喉咙里。

景珩走得不快,步伐却稳。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长衫,衣领严严整整束着,除了脸色比往常苍白些,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沈珏知道。

昨夜表哥房里没有要冰。

他守到下半夜,竖起耳朵听了很久,什么也没听见一一又好像什么都听见了。

少年垂下头,握着抹布的手指节攥得发白。他虽然年纪小,但不是什么都不懂。

先前那场春梦醒来后,他躲在舱房里整整两日不敢出来。梦里那张脸、那截颈子、那声低低的喘息……醒过来时浑身都是汗,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觉得自己脏透了。

查查姐待他那样好,给他买糕点,怕他闷同他说话,连表哥说“她不是好人"时他都忍不住在心里反驳。

可他却做了那种梦。

昨夜听见那些动静时,他把自己蒙进被子里,捂住耳朵,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想,可越不想,那画面越是往脑子里钻。不是梦里的画面。

是表哥把她按在榻上的画面,是他撞开舱门看见的那一幕。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当初在军营并非没听人说过这档子事儿,各种荤话他都听过,当时也没觉得什么,也许是因为画面的冲击力太强,总而言之,他觉得自己最近变得特别奇怪。

沈珏攥着抹布,垂着头,不敢看她,也不愿看表哥。他知道表哥是太子,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可杳杳姐呢?

她只是个寡妇,没了丈夫,孤身一人跑船讨生活。表哥把她当什么?

他想起那日太子表哥说“她不是好人"时的语气,冷淡,疏离,还有明显的不耐烦。

可现在……

沈珏喉咙发紧,他忽然有些气,但又不知道究竟在气什么。殷晚枝隔着白纱,见少年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以为他又在躲她。这孩子,也不知要别扭到什么时候。

她没多想,扶着舱壁慢慢往船舷走,想透口气。身后,景珩的目光从她微跛的步伐移到她下意识按着小腹的手上,顿了顿。他没说话。

只是走快两步,不动声色地跟在她身侧。

沈珏抬起头,看着那一前一后立着的两道背影,忽然不想擦了。他把抹布扔进水桶,站起来,闷声道:“我擦完了,去看看午膳备好了没。”

然后转身走了。

殷晚枝隔着帷帽的白纱,看着沈珏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一瞬。“他这又是怎么了?"景珩没答。

沈珏那点心思,他一眼便看穿了,少年垂头时攥紧抹布的指节,望向女人时亮了又暗下的眼神。

他看向自己时,眼底还藏着点不自在的怨怼。景珩不打算点破。

他这表弟从小被护得太好,白纸一张,分不清仰慕与心动,更看不懂这女人满身的算计。

离得远些才好。

至于他自己,

也不过是借她解毒。

各取所需,没什么可解释的。

他垂下眼。

目光落在她手背上。

她不自知地按着小腹,一下,又一下,隔着藕荷色的衣料,将那处揉出细密的褶皱。

……疼?″

殷晚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连忙把手收回来,拢进袖中。

“没有。“她说得太快,“就是有点胀。”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胀。这个字眼在这种时候说给他听,怎么听都像是在暗示什么。她闭嘴了,今天还真是说多错多。

好在景珩并未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望向江面。殷晚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天边的云正沉甸甸地往下坠,江风一阵紧过一阵,裹挟着潮湿的水腥气。远处几条小渔船正手忙脚乱地往岸边划,橹摇得飞快。这是要下雨了。

这个天气,实在不适合行船。

好在她带的这些船工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这点风浪还应付得来,只是今晚走不了了,得就近找处避风的湾子泊一夜。她正盘算着晚间停靠的事,甲板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翻了翻了!”

“触礁了一一快去瞧瞧一一”

殷晚枝心头一紧,扶着船舷往前走了两步。不远处,江心果然歪着一艘船。

船身倾斜得很厉害,半截已经没进水里,帆布泡在江中,像是被折了翅的水鸟。

有人落水了。

隐约能看见一个黑点在水中沉浮,抓着碎木板,冲这边挥手。“救人一一”殷晚枝几乎没有犹豫,转头吩咐船工,“放小舟,把人捞上来。”她虽说很多时候不愿意多管闲事,但也见不得人淹死在眼前。两个船工解了小舟的缆绳,一前一后划过去。景珩立在殷晚枝身侧,目光掠过江心心那艘正在下沉的小船,船身侧翻的角度,碎木漂浮的轨迹,还有那截断口过分整齐的船舷。他收回视线,没说话,眉心却蹙了起来。

片刻便将那落水者从江里捞起,两个船工合力将人拖回了大船边。是个少年。

浑身湿透,贴在甲板上呛咳不止,乌发糊了满脸,唇色冻得惨白,瞧着年岁不大,蜷在那处,竟有几分可怜。

“咳咳咳……

他咳了好一阵,才慢慢抬起头。

“多谢……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多谢诸位搭救。”殷晚枝隔着帷帽的白纱,遥遥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睁开时格外亮,是那种极好看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含着水光,被江风一吹,眨了两眨,竟眨出几分乖巧的茫然来。她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一一好漂亮的一双眼睛。

她这人没什么旁的毛病,就是喜欢好看的东西。物件要好看,衣裳要好看,从前在江宁逛街市,连路边摊上那只釉色不正的瓷猫都舍得花二两银子买回来,只因那猫儿的眼珠画得圆润讨喜。眼下这少年那双眼,比那只瓷猫还好看。

只是…

她的目光往下移了移。

那脸,倒寡淡了些。

眉眼明明生得极出挑,可配上这张脸,便像是好玉镶了副寻常的托,总归差点意思。

可惜了。

殷晚枝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看得入神,没注意到身后男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