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醋(1 / 1)

第21章吃醋

那少年被扶到避风处坐下,浑身湿透,唇色发白,狼狈得很。可那双眼睛却生得好看,能吸引人多看几眼。景珩蹙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不想让女人目光落在这人身上。他将那点不快归咎于来历不明。

这种时候、这种水域,偏偏翻了一艘船,偏偏只活下来一个少年,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他向前迈了半步。

恰好挡在她与那少年之间。

殷晚枝没察觉。

她正吩咐青杏去取干衣裳,又让人烧姜汤,余光瞥见那少年还在发抖,便多说了两句:“先扶他去舱里歇着,等人缓过来再问话。”“是。”

船工应声去扶。

裴昭垂着眼,任由湿透的乌发贴在脸侧。

他演得很好,将一个落难少年的惊惶,演得入木三分。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声音。

先前隔得远,江风又大,只能听个模糊的声线,此刻她离得近了,那声音便毫无阻隔地撞进耳中。

他抬起头。

白纱。

只能看见白纱。

那顶该死的帷帽将人遮得严严实实,连下巴都瞧不见。可他不会认错。

是这些年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声音。

一一是她。

裴昭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让表情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垂下眼,睫毛掩住眸底骤然翻涌的暗潮。江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但他却觉不出冷来,只能僵硬的被船工带着朝里走去。

三年了。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

在宋家败落之后,在她走投无路之时,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她后不后悔。

他要看着她哭,看着她求他。

然后他才会伸出手,像当年她把馒头递给他那样,把她从烂泥里捞起来。然后他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一一她说过不会扔下他的。

他信了。

可最后头也不回离开的却是她。

就像当年那个把他生在裴家、又把他扔下的女人一样。他以为这一次不一样。

可她走的时候,说,我们萍水相逢,我有自己的路要走。比姨娘更干脆。

他恨。

恨这世界上所有欺骗他的人。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她。

想得狠了,就告诉自己没关系一一等她走投无路的时候,自然会回来。他费点劲把宋昱之弄死就是了。

就当是病死的。

反正她不会知道,她只会回来。

只能回来。

可现在…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一道视线,落在他脸上。

他抬起眼。

她身后半步,那个男人正看着他。

玄色衣袍,面容冷峻,目光不重,却像泛着寒光的刀刃,不声不响地横在他与她之间。

裴昭认出来了。

那日在码头给她整理帷帽纱帘的,就是这个男人。他垂下眼,接过船工递来的干衣裳,低声道谢,声音稳得很,听不出任何异样。

可没人看见他攥着衣裳的手,指节已攥得发白。一一她当年不是说爱宋昱之爱得深沉吗?

不是说她选了他、那是她的路吗?

他忍了,他等了。

他甚至想好了怎么弄死宋昱之才能不让她怀疑到自己头上。可现在呢?

她和别的男人搅在一起。

裴昭垂下眼,眼中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既然所有人都可以,为什么偏偏他不行?

姜汤来了,青杏端着一只粗瓷碗从舱房出来,热气腾腾地往上飘白雾。殷晚枝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望向那湿漉漉的少年,日行一善是日行一善,但该问的还是要问清楚。

她扶着船舷往前走了一步。

“你一一”

话刚出口,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走了她手里的姜汤。“烫。”

景珩端着碗,越过她,走向那少年。

殷晚枝一愣。

这人今日怎么了?管得越来越宽了。

裴昭垂着眼,余光里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那男人端着姜汤,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语气平淡,但姿态却居高临下。“喝吧。"景珩说,“喝完说说,怎么翻的船。”裴昭伸出手,接过碗。

两人的手指在碗沿轻轻碰了一瞬。

他没抬头,甚至没让表情有任何波动。

可他袖中那枚飞镖几乎要刺穿自己的掌心。想到先前暗卫来报,昨夜两人待在一起,他只觉怒火蔓延至四肢百骸。一一杀了他。

这个念头窜上来的时候,裴昭毫不意外。

杀了他,就没人挡在她面前了,杀了他,她就会看自己了,杀了他……他的指尖动了动。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枚飞镖的尖一一抵在他自己掌心的肉里,尖锐的疼。疼让他清醒了一瞬。

不能。

现在动手,她会认出来。她那么聪明,看见飞镖就会认出他是谁。看见他的脸是假的也会猜到。看见他出现在这里就会知道这一切都是他设计好的。她会害怕,会躲。会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他。不行。

他不能让她怕他。

裴昭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杀意死死按回去。他捧着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我……我是绩溪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随叔父去徽州运货,没想到触礁……叔父和船工都……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抽动。

只是垂下眼时,眸中那点来不及收干净的杀意,被睫毛堪堪遮住。景珩眯眼审视的目光盯着眼前人,试图看出点端倪,他并不相信他的话。装模作样。

殷晚枝在后面等了一会儿,见景珩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人家喝姜汤,一句话也不再多问,终于忍不住走上前。

“你叫什么名字?运的什么货?”

裴昭捧着碗抬起头。

白纱遮着她的脸,他还是看不见。

可离得近了,那股熟悉的淡香便毫无防备地撞进他鼻腔,混着江风,混着姜汤的辛辣,却还是清晰得如同昨日。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裴昭喉结动了动,垂下眼,声音又低又软:“我叫阿愿,运的是丝绸布匹,头一回走这条水路,不熟……船撞上去的时候,我正好在船尾,被甩了出去。他顿了顿,声音发哽。

“我不知道他们还活着没有。”

殷晚枝蹙眉。

听着倒没什么破绽。

“货呢?”

“沉了。"他低着头,“全都沉了。”

殷晚枝沉默。

这种事在江上每年都要发生几十回,惨是惨,却不算稀奇。她叹了口气。

按照规矩,救上来的人,等靠岸就该打发走,她这船上有秘密,带个陌生人上去,太冒险。

可她正要开口说“等靠岸你便自寻出路”,裴昭却先抬起了头。那双眼睛红红的,还湿着,睫毛上挂着没干透的水珠,却努力挤出一点笑。“多谢娘子救命之恩。"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我不敢多求,只求一件事。”

“什么事?”

“我会画画。"他说,“画人像、画山水、画花鸟,都会,能不能让我留在船上做几日工?不用给钱,有口饭吃就行,等到了绩溪,立马就下船,绝不给您添麻烦。”

他顿了顿,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叔父没了,我在绩溪还有一门远亲可以投靠,只是现下身无分文……实在没法子。”

这话说得可怜,殷晚枝指尖蜷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该管这闲事。

可这双眼睛一直在她脑子里晃。

太像了。

像当年那个躺木板上,浑身是伤还抢她馒头的小屁孩了。她当时也是看人长得好看,这么心软了一下,让他打了五百两的欠条,结果那小子现在成了裴家家主,还不知道要怎么恨她。殷晚枝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对好看的东西心软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可她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拒绝的话。“三天,到绩溪便下船。”

少年眼睛一亮捧着碗,抬起眼看她。

“多谢…姐姐。“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带着点怯,“还不知道恩人怎么称呼。”

殷晚枝愣了一下。

姐姐?

这称呼……倒是许久没听人叫过了。

“姓宋。“她说,“叫宋娘子就行。”

裴昭点点头,乖巧得很:“宋姐姐。”

殷晚枝”

行吧。

她没注意到,身侧那道目光冷了几分。

景珩垂眸,看着那湿漉漉的少年,他正仰着脸冲殷晚枝笑,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刺眼。

他不由心下冷笑。

姐姐。

他喊得倒是比沈珏还顺口。

他目光愈沉收回视线,语气冷冷开口:“绩溪远亲,姓什么?做什么营生?”

裴昭抬头看他,眨了眨眼:“姓周,开画铺的,我画画就是跟周家表叔学的。”

“既是开画铺的,怎不让你跟着学,反倒出来跑船?"少年垂下眼,声音闷闷的:“表叔去年走了…铺子盘给了旁人,我才跟着叔父跑船的。”话尾一沉,眼眶已泛了红。

他低头喝了口姜汤,借着那股热气压住喉间的哽意。殷晚枝侧眸看了景珩一眼一一今儿是怎么了,一句接一句,跟审犯人似的。她微微挑眉,开口圆了两句。

景珩却别过脸去,不再作声,只是脸色实在难看,像是攒着什么不快。外头雨势愈发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舱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江水涨得飞快,船已寻了个水湾泊住,缆绳绷得笔直,船身仍被浪推得一晃一晃。殷晚枝刚寻了处坐下,脚还没来得及搁平,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娘子一一"青杏隔着门板喊,声音发颤,“不好了,舱底漏水了!”她腾地站起来,脚踝一疼,忙扶住桌沿稳住身子。“哪儿?”

“就上回被暗桩撞的那块。雨太大,水一涨,那板子扛不住,裂了…“青杏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旁人听见,“里头那批货,有些被打湿了。特别是从前姑爷留下的那几箱……

殷晚枝脸色变了。

名义上是"亡夫遗物”,走这趟水路光明正大。可箱子底下压着的,也有不少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一一金银细软、几处暗产的地契、还有将来万一事败、用来保命的退路。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更不能让水泡了。

“我去看看。”

她这下也顾不得脚疼,扶着墙就往外走。

脚刚迈出门槛,一只手横过来,拦住她。

“雨大。“景珩站在廊下,眉峰微蹙,“我去。”殷晚枝一把推开他的手:“里头有亡夫的遗物,不能让水泡了。”亡夫。

这两个字从殷晚枝嘴里说出来,顺溜得像真的,但她是真的急啊,那可都是她三年的积蓄!

景珩脸色比刚才更沉。

他垂眼看她那只伤脚,方才那一推,她整个人重心不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踝分明还在疼。

他倒是不知道,她对亡夫这般深情,明明这种事情交给护卫丫鬟做也行,可偏偏她此刻连伤都顾不上,也要下去。

他侧身让开,不再拦,只是语气这回是真的冷得跟结冰一样:…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