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娇(1 / 1)

第22章撒娇

见人走远,甲板上便只剩下景珩和那个湿漉漉的少年。雨还在下,砸在舱顶噼啪作响。

裴昭仍坐在原处,捧着那碗已经凉透的姜汤。姿态没变,神情却一点点变了。

“先生。“他开口,语调依旧,却少了那层怯意,“那位宋姐姐……是先生的什么人?”

景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那少年。

裴昭也不急。他慢慢放下碗,站起身,动作很慢地抬手拢了拢身上那件干衣裳。

“我方才听她喊。"他歪了歪头,“亡夫?”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弯了一下,配着那张寡淡的脸,看起来人畜无害。可他说出的话却没那么无害。

景珩终于抬起眼。

“与你何干?”

四个字,冷得像淬过冰。

裴昭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就是问问,宋姐姐救了我,我总得知道她是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景珩目光落在这人身上,语气冷淡,却多了点警告意味,“也不是你该管的。”

这话明晃晃划出界限,仿佛他是她的什么人似的。裴昭垂下眼,没再说话。

可那低垂的睫毛底下,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不过是个没名分的野男人。

他又算什么东西?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景珩脸上,那张脸生得实在好看。冷峻疏离,身后是模糊的雨幕,昏暗光线下的一抹白,将男人衬得像画中最亮的那抹色彩。

裴昭忽然很后悔。

后悔用了这么一张寡淡的脸。

她喜欢好看的,当年她救他,不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可此刻站在她身边的却是这个人,这张脸,这副姿态。他想杀了他。

这个念头再次涌上来时,比先前更烈。

雨这么大,江水这么急,若是此刻把人扔下去,等捞上来时,那张好看的脸会泡得浮肿,发胀,面目全非,她就不会再看了。甚至会觉得恶心。

裴昭的指尖动了动。

袖中那枚飞镖已经抵在掌心,冰冷的。

只消一瞬。

那男人转身,往舱底方向走去。

裴昭指尖绷紧。

杀了一一

“宋娘子!这边搬完了,还有几箱……

几个船工从舱底冒出来,抬着木箱,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走。裴昭的指尖顿住。

他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慢慢收回手。算了。还有三天。

他低下头,目光阴沉。

总有机会的。

这边,底舱的损毁比预想的好一点。

几箱货被打湿了边角,好在抢救及时,没伤到里头的东西。殷晚枝看着船工们把箱子一箱箱往上抬。她脚疼得厉害,只能扶着墙干站着,心里却松了一大口气。

地契和房契都没事。

她刚才趁乱把那几份要紧的东西收进了袖中,旁人只当她在清点货物,谁也没发现。

脚步声渐渐远了,舱底便只剩下她一人。

她靠着墙,把那只伤脚微微踮起来,轻轻嘶了一声。疼是真疼。

方才一路跑过来顾不上,这会儿静下来,脚踝便一抽一抽地跳着疼。她低头看了一眼,隔着裙摆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肿了。正想弯腰去摸一一

余光里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她抬起头。

景珩站在舱门口。

不知什么时候下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舱底光线昏暗,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沉,沉得像舱外乌云密布的天。

殷晚枝愣了一下:“你怎么下来了?”

他没回答。

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下去,滑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滑过她按在墙上的手,最后落在那只踮起的脚上。

停了一瞬。

又移回她脸上。

殷晚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怎么了?”

他还是没说话。

只是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回她那只踮起的脚上,分明是疼得厉害。他忽然想起方才在甲板上,她推开他的手,说”亡夫的遗物”。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又涌了上来。

他怀疑自己是热毒又发作了。

可又不像。

热毒烧的是身,这次烧的却是别的地方,胸口,喉间,心尖某一处。他垂下眼。

下一刻,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殷晚枝整个人腾空,袖中的那沓票子差点掉出来,她连忙往里塞了塞,下意识攀住他肩颈,随即反应过来,慌忙去推他:“你干什么?放我下来……“脚不疼了?”

“疼,可是……

“那就别动。"他抱着她往舱梯走。

殷晚枝急了:“上面那么多人!让他们看.……”“看见什么?”

景珩垂眼看她,语气淡得很,步子却没停。“看见你和一个书生不清不楚?"他顿了顿,“还是看见你和一个你根本不喜欢的人搅在一起?”

殷晚枝心头一跳。

这话不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堵了回去。“你不是说,心悦我?"他问,声音低下来,“不是说,要跟我去雍州?”殷晚枝喉咙发紧。

是,她说过。

可那是为了一一

“那为什么不能让人看见?”

他看着她,目光不重,却像压在她心口的一块石头。殷晚枝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转着。

上面脚步声越来越近,杂沓的、凌乱的,夹杂着船工的说话声。她慌了,眼下她可不希望节外生枝。

“因为……因为你是读书人,名声要紧,我…”“我不在意。”

“我在意。"她脱口而出,对上他的眼,声音软下来,“我不想让人嚼你的舌根…说你和一个寡妇不清不楚,将来你怎么科考,怎么做人?”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景珩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慌乱,有恳求,还有一点点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心虚。他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她说谎时,都是这副表情。

“行止。"她软软喊他,手指攀上他衣襟,仰起脸,飞快地在他嘴角碰了一下,“放我下来好不好?”

很轻,很快,像偷腥的猫。

景珩垂眼看她。

那双眼在他嘴角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睫毛颤着,脸颊泛着薄红,连耳根都烧起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一-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白纱下那张脸的全部。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颈侧,埋进衣领深处,那里有他留下的痕迹,密密麻麻,藏都藏不住。

……别撒娇。”

声音沉沉的,听不出情绪。

可他没有放下她。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就在头顶了。

殷晚枝快急死了:“萧行止!”

他看着她急成这样,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放下,是将她放在了一旁垒起的木箱上,箱面平整,她坐上去刚刚好。殷晚枝愣住。

他已经松开手,退后一步,垂眸看她。

“坐着。”

脚步声踏下舱梯。

殷晚枝坐在箱子上,腿悬着,脚还疼着,心心却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抬眼看景珩,他站在她身侧,神色淡淡的,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殷晚枝忽然怀疑,这人刚才是不是故意在逗她,让她着急,根本没想过要将她抱出去。

脚步声到了舱门口。

“姐姐。”

不是船工。

是那个刚救上来的少年。

殷晚枝被这声"姐姐”喊得心里一虚。

舱底光线昏暗,他站在楼梯口,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落在这个方向。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见了吗?

应该……没有吧。

两人站的角落偏,光线又暗。他刚下来,眼睛还没适应……“宋姐姐。"少年冲她露出一抹笑,开口声音还带着点怯和乖巧,“我来帮忙搬东西。”

殷晚枝愣了一下。

这人刚被救上来,浑身还僵着呢,就跑来干活?未免太勤快了。心难得软了点。

“不用,箱子都搬完了。“她撑着木箱想站起来,脚刚沾地就一抽,只好又坐回去,“你回去歇着吧,别又着凉了。”女人声音温和,带着点关切。

裴昭没动。

他站在那儿,目光落在那顶帷帽上,又滑向她身后的男人。那男人正垂着眼看她,神情很淡,手却还虚虚护在她腰侧。他收回目光,弯了弯唇角。

“姐姐怎么在舱里还戴着帷帽?“他问,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问,“光线这么暗,而且戴着不闷吗?”

殷晚枝一噎。

闷,当然闷。

可不戴不行。

她想起方才那一幕,她仰着脸亲他的时候,帷帽早被掀到脑后,这会儿匆忙戴回去,也不知遮严实了没有。

更想起那满脖子的痕迹,红红紫紫的,从耳后一路蔓延到领口,遮都遮不住。

尤其是身后那人还站在那儿。

罪魁祸首。

她嗓子发紧,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颈侧,指腹触到衣领边缘,又飞快放下,面上倒还稳得住:“起了疹子,见不得风。”“疹子?“裴昭往前走了一步,“我略通医术,帮姐姐看看?”殷晚枝差点没接上这话。

“不必了。”她往后缩了缩,“小毛病,过两日就好。”裴昭停住脚步。

他看着她往后缩的那一下,看着她隔着白纱都能透出来的那点慌乱,唇角弯了弯。

只是眸中却更冷了。

“那姐姐小心些。”他说,“舱底湿滑,我扶姐姐上去?”他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不是少年人该有的单薄,反倒带着点蓄势待发的力量感。殷晚枝正要开口婉拒一一

一只手横过来。

景珩挡在她面前。

“不必。”他说,“我扶。”

裴昭抬起眼。

四目相对。

舱底光线暗,看不清两人脸上的情绪。可中间隔着几步距离,却像隔着一条无形的线。空气都稠了几分。

殷晚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气氛怪得很。

她说不出哪里怪,只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让她浑身不自在。“青杏!"她扬声喊了一嗓子,也不管人听不听得见,“青杏!”脚步声从上面传来。

“娘子?”

殷晚枝撑着木箱站起来,这回脚争气,没软。“我自己上去,你扶我一把就行。”

她绕过萧行止,绕过那叫阿愿的少年,往台阶那边走。不敢回头看。

总觉得身后那两道目光,一道冷,一道热,都落在她背上。怪渗人的。

其实比起这刚刚上船的陌生少年,她当然更愿意让身后萧先生扶,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就是不安,总觉得有些事开始不受控了。太奇怪了。

青杏已经跑下来了,伸手来扶她。

殷晚枝握住她的手,这才觉得踏实了点。

“走吧。”

她没回头,也就没看见,身后那两个人谁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