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身份
景珩目光落在少年鲜血淋漓的小臂上。
伤口很长,皮肉翻着,血顺着手腕往下淌,看着吓人,却避开了筋脉。他眸光微沉。
箱子垒得太高,绳子松了,恰好旁边有人,恰好划在手臂上,恰好是这个时候。
太巧了。
他抬眸,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木箱,又看向那少年。他正低着头,任由殷晚枝给他擦药,脸色发白,嘴唇也没血色,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从始至终都没喊一声疼。
裴昭垂着眼,睫毛掩住眼底的神色。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冷而沉,像被人拿刀抵着脖子。他没有抬头。
只是在女人给他包扎时,极轻地瑟缩了一下。“疼?“殷晚枝手上动作顿了顿。
“……有一点。“他声音微颤,带着点委屈。景珩收回目光。
沈珏原本站在角落。
他今早看见江面上多了几处九叶兰的纹路,那是东宫亲卫的标记。说明人就在附近了。
但亲卫应该还找不到他们的船,所以刚才他找了个隐蔽的角度,在船上刻了记号,把消息递了出去。
递完消息回头,正看见甲板上那混乱的一幕。他站的位置偏,角度刁,把那堆箱子和那少年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那箱子……
他盯着倒地的木箱,眉头皱起来。
不对劲。
从他那角度看,那箱子根本不会倒,就算绳子松了,那堆法也撑得住,可这伤做不得假,那血淋淋的口子,他看着都疼。沈珏又看向那少年。
他正坐在那儿,任由查香姐给他包扎,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没血色了,偶尔抬眼,怯生生地看她一眼,又垂下眼去。可怜得很。
可沈珏盯着那少年的背影,心里莫名堵得慌。明明伤成那样,可他就是觉得哪儿不对,那表情,那眼神,那对着杳香姐时细微的神态……
他说不上来。
但就是不想让香杳姐离他太近。
可万一是自己小人之心呢?人家伤成这样,他还在这儿疑神疑鬼……沈珏挠了挠头,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算了。
正事要紧。
他趁人不注意,挪到景珩身侧,压低声音:“表哥,亲卫就在附近,我刚才已经把信号递出去了,应该是章大人那边办完事了,他们提前找过来了。”景珩“嗯"了一声。
他今早也看见了江面上的记号。
沈珏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那咱们…”“让他们跟着。"景珩说,“别靠太近。”沈珏点头,正要退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少年的方向。“……表哥。“他声音压得更低,“那箱子,我觉得不太对。”景珩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少年被血浸透的袖口,收回目光。“今晚接头,让他们做好准备。”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账房走。
沈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到底还是没忍住,三两步追上去。“表哥。“他压着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别扭,“那……香杳姐怎么办?”景珩脚步顿了顿。
“什么怎么办?”
沈珏噎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当然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想问表哥对她到底什么意思,想问那些夜里的事以后怎么算,想问万一那少年真有问题,她会不会有危险。可话到嘴边,都堵着。
他憋了半天,闷声道:“她什么都不知道。”景珩没回头。
“她不需要知道。”
沈珏一愣。
不需要知道?那就是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她知道,从头到尾,太子表哥就只是……只是借她解毒。
他梗着脖子,声音闷闷的:“那你们…你以后……“以后什么?”
景珩终于回过头。
那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的,却让沈珏后半句卡在喉咙里。以后?没有以后。
表哥是什么人,香香姐是什么人,一个寡妇,一个太子,能有什么以后?等毒解完了,表哥回了京,这事就翻篇了,多明白的事。可他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没什么。"他闷声道。
景珩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小子还在原地杵着,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黏在背上,憋屈,又不敢说。
他垂下眼。
对于沈珏问的那句以后,他只觉可笑。
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她图他那张脸,图他像她那个亡夫,他借她解这一月春的毒。等毒解干净,各走各路,他最多将人带去京都安置。也算全了这一段。
至于其他……
他脚步顿了顿。
不远处,她正蹲在那个少年面前,低着头给他包扎,侧脸被日光映得柔和,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心疼。
那少年仰着脸看她,眼睛亮得很,像只讨赏的小狗。她对谁都这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景珩自己都没意识到,胸口那点说不清的躁意又重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没再看,转身回了账房。
甲板上,殷晚枝终于把人包扎好。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脚刚一沾地,脚踝就是一抽,蹲太久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隔着裙摆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抽疼提醒她,这伤没好透。可那少年还坐在那儿,脸色白得吓人,袖子上一大片血迹,看着可怜得很。她叹了口气,弯腰把人扶起来。
“能走吗?”
裴昭点点头,被她扶着,慢慢往舱房走。
一路上他很乖,没说话,只是偶尔偏头看她一眼,又飞快移开。殷晚枝没注意。
那血实在是流得有些吓人,她不太放心,便让青杏去自己房里拿那盒从江宁带出来的金疮药,外头药箱里的那些,比不得这个。青杏应声去了。
殷晚枝便在床边坐下,等着。
裴昭靠坐在床头,伤臂搁在膝上,缠着厚厚纱布,他甚至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那气息靠近他,包裹他。
他垂眸,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姐姐对我真好。”
声音很轻,像是把这句话含在嘴里,细细品过了,才舍得说出来。殷晚枝看了他一眼。
少年脸色还白着,唇上也没多少血色,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她愣了一下。
总感觉这一限不像感激,倒像是……高兴?殷晚枝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可转眼又觉得自己看错了,伤成这样,能有什么高兴的?大概是疼糊涂了。她没接话,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人当真是命苦。
叔父刚死,船翻了,一个人在江里泡着,好不容易救上来,才安稳两天,又伤成这样。
先前在甲板上还冲她笑,说没事。
可这会儿静下来,那点强撑的劲儿散了,才显出几分狼狈来。她心里软了一下。
“还疼吗?"她问。
“不疼。"他弯了弯眼睛,“姐姐在就不疼。”殷晚枝被这话逗笑了:“油嘴滑舌。”
裴昭没辩解,只是看着她,唇角弯着。
那目光太直白,殷晚枝有些不自在,移开眼,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露出一截红绳,细细的,编得很紧,从袖口探出来,绕在腕骨上。她看了一眼,没在意。
这种红绳她也有过,从前在宁州,庙里求的,说是能保平安。她戴了几年,后来不知丢在哪儿了。
“姐姐在看什么?”
殷晚枝回过神:“没什么,就是看你手腕上那根绳,挺好看的。”裴昭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抬起手,把那截红绳往袖子里塞了塞。
殷晚枝没在意,只当是少年人戴着玩的。
“往后小心些。"她嘱咐道,“箱子堆得高,别往跟前凑。”裴昭点点头,乖顺得很。
“姐姐人真好。"他忽然又说了一遍。
殷晚枝失笑:“这就叫好了?你是没见过坏人。”裴昭眨眨眼,看着她。
“那姐姐见过吗?”
殷晚枝一愣,随即道:“跑船的,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那姐姐觉得,”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我是好人还是坏人?”殷晚枝被他问得莫名其妙。
“你?“她看了他一眼,少年脸色还白着,眉眼寡淡,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你这样的,要是坏人,早被骗得什么都没剩。”裴昭弯了弯眼睛。
“骗不到的。"他说,“除非我自己愿意。”殷晚枝没细想这话,只当他少年心性,随口应了一声。“你往后怎么办?“她问,“不是说绩溪有亲戚?到了地方能找着人吗?”裴昭垂下眼。
“有。"他说,“哥哥姐姐都在。”
殷晚枝点点头,正要说话,就听他继续道:“不过一个残了,一个疯了。”她一愣。
裴昭抬起眼,见她怔住,弯了弯唇角,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殷晚枝沉默了一瞬。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可她听得心里不是滋味,这人命是真苦。叔父死了,船翻了,好不容易救上来又伤成这样,家里还有个残了疯了的兄姐等着他……
她叹了口气,正想安慰两句,就又听见少年继续道。“从前他们总欺负我。“他说得很轻,“如今算是报应。”殷晚枝安慰的话卡在喉咙。
这人的经历,怎么感觉莫名有些耳熟。
目光落在他手上。
那只手搁在膝上,纱布裹得厚,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细细的,编得很紧。
她忽然想起先前看见的那道疤。
“你手上那道疤,"她试探问,“也是他们弄的?”裴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立刻答。
片刻后,他抬起头,弯了弯眼睛。
“姐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殷晚枝笑了笑:“随口问问。”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先前说那只猫是宁州带来的?”裴昭点头。
“宁州哪儿?“她问,语气随意得很,“我在那儿住过几年,兴许还去过你们那一片。”
裴昭看着她,目光没动。
“巷子口有家糖人铺子。”他说,“姐姐去过吗?”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
她每次去喂那只橘猫,倒是都要路过一家糖人铺子。不会真这么巧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笑了笑:“糖人铺子多了,哪条巷子?”裴昭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有些过分。殷晚枝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大。
“那猫……她又问,“你们家养了多久了?”“几年了。"裴昭说,“一直养着。”
“几年?”
“姐姐问得这样细,"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先前不一样,少了那层怯意,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是对那只猫感兴趣,还是对别的感兴趣?”殷晚枝心头一跳。
她站起来。
“青杏怎么还没来。“她往门口走,“我去看看。”脚步刚迈出去一一
“姐姐。”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还是那个调子,轻轻的,软软的,像是随口喊她一声,还藏着点愉悦的笑忌。
殷晚枝没回头。
脚步不停,甚至快了几步,可脚踝还伤着,疼得她眉心一跳,踉跄了一下。她扶着舱壁站稳,心脏砰砰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舱内安静得很,只有窗外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她等着他说什么。
可他没开口。
那沉默比说话更磨人,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黏腻的,滚烫的,像要把她钉在原地。
“……姐姐。”
他终于又开口。
声音很轻,慢悠悠的,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怎么不问了?”
殷晚枝攥紧舱壁,镇定道:“问完了。”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可我还没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