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1 / 1)

第28章落难

殷晚枝不知道裴昭的人还在不在找她。

那些人手段狠辣,看着就不是善茬。

也不知道这是被冲到了哪里,如果离徽州近的话,她倒是能和她手底下的人联系上。

至于青杏,那丫头聪明,如果没事,应该会直接把船靠岸,想办法找她。殷晚枝不想坐以待毙,但眼下别无他法。

休整了半日,她才算把这村子摸清楚。

救她的这老妇人姓陈,丈夫走得早,唯一的女儿嫁了出去,只剩她一人留在村子里。

陈婆婆说,这村子叫青鱼村,是绩溪境内的一个小村落。虽然有河流途径,但藏在山坳里,与外界交流不多,年轻人全下山讨生活去了,留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而最近的镇子在山那边,三四十里路,走山路得大半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肿成馒头的脚。

很好。

等于被困在这儿了。

“不过我们平常下山都是坐牛车。”

殷晚枝眼睛一亮:“那一一”

“就是造孽哦,老李头家的老黄牛昨天才摔断腿。”殷晚枝”

天无绝人之路,路给绝了。

陈婆婆笑呵呵翻出一身旧衣裳塞给她:“将就穿,是我闺女年轻时的,她嫁人后就没动过。”

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但干净,有皂角的清香味。殷晚枝叹口气,认命换上。

从寡妇到落难村妇,身份又降了一档。

看来眼下只能是一边等这人醒,一边祈祷青杏他们快点找到她了。她又将屋子打量一圈,屋子很破,但是收拾得干净整洁。外面土墙将院子围了一圈,墙根堆着捡来的碎柴,一条老黄狗趴在墙根晒太阳,见她出来,耳朵动了动,懒洋洋地扫了两下尾巴,又趴回去不动了。看得出,确实只有一人居住的痕迹。

殷晚枝收回目光。

陈婆婆坐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饿了吧,粥好了叫你。“她头也没回,“你男人那伤我看着吓人,你等会儿给他换换药,柴房里有干净的布。”

殷晚枝端着水盆过去。

榻上的人还是那副样子,一动不动地躺着,她打了水,把他肩上那块血透的布拆下来。

伤口比她想的严重。

皮肉触目惊心,飞镖划过的口子翻着,泡了江水,边缘泛白,隐隐透出青紫的淤痕,还有不少礁石撞出来的青紫,一块叠一块。她身上也有礁石撞出来的伤,但比他少多了。这人,伤成这样还拉着她不放,不知道的还以为多深情呢,殷晚枝心情有些复杂,把沾了血的布扔进水盆,拧干,一点一点把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干净。陈婆婆给的布不够细,她只能尽量轻。

上完药,陈婆婆端了碗野菜粥过来,殷晚枝早就肚子空空,迫不及待地吃得一干二净,之后主动请缨去刷碗。

到底是暂住于此,她也不好意思白吃白喝。忙完一切,天已经擦黑。

陈婆婆把她拉到门口,嘱咐道:“晚上关好门窗,院墙不高,山上野猪有时候会跑下来,撞开了就麻烦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野猪?”

“可不是。"陈婆婆指了指远处黑黟黟的山,“这几日正是野猪下山找食的时候,前儿夜里还撞了老孙头家的门,你男人那样,你一个人,小心些。”殷晚枝点头应下,把门门好,又找了根木棍顶上。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他还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她走过去,想给他把被子掖好一一

手背碰到他额头,烫得吓人。

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探手去摸。额头、颈侧,全是滚烫的。发烧了。

她第一反应是伤口感染。那伤口泡了江水,又裂开过,不发烧才怪。可刚这么想,她忽然顿住。

不对。

她想起刘伯说的话一一这热毒动武会反扑,反扑时会燥热难耐。她低头看他。

他眉头紧蹙,唇色发白,可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比白天重了许多,胸口起伏得厉害。

两种都有可能。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得先退烧。

她翻出陈婆婆给的退烧草药,捣碎了敷在他额头,又拿湿帕子给他擦手心、颈侧。

擦着擦着,她发现了不对劲。

他呼吸越来越重,喉结滚动,眉头蹙得更紧,像是在忍什么。她低头一看。

愣住。

不是…

她盯着那处,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毒还真是……生命力顽强。

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折腾。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开始盘算。

机会就在眼前,他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眼瞧着就要回宋家,日子一天少一天,她还不确定自己怀没怀上,当然是越多越好,要是趁现在……可转念一想,这人伤成这样,万一做到一半出点什么事一-人死了,她更麻烦。

她犹豫了一瞬。

要不,先试试手?

反正也不是没试过。

她伸手过去。

很久。

真的很很久。

久到她手酸得不行,心里把这人从头到脚骂了八百遍。他偶尔会从喉咙里逸出一点声音,很轻,像是闷哼,又像是别的什么,眉头蹙着,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忍什么。可就是不醒。

殷晚枝一边累得想骂爹,一边手上机械地动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跑偏。她现在干的这事,和那啥也没什么本质区别,那要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虽说这人身份不简单,可借完种她就跑,谁还管他是谁?可低头看了一眼男人那张苍白的脸。

昏迷着,眉头紧蹙,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沉默了。

…对一个重伤昏迷的人下手,好像确实有点禽.兽。她挣扎了一瞬,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

等他醒了再说吧,反正还有机会。

又过了很久。

他终于闷哼一声,身体绷紧,随即慢慢放松下去。殷晚枝松了口气,把手抽回来,用帕子擦干净,手酸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她瘫坐在床边,盯着他那张依旧昏睡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毒要是再不消停,她先折在这儿。

后半夜她没敢睡死。

他烧得厉害,额头烫得吓人,她怕他真烧傻了,一遍遍给他换帕子,草药敷上去没一会儿就干了,她再捣新的,敷上去,再干,再换。陈婆婆给的草药不多,她省着用,只敷额头和最烫的颈侧。手边那盆水换了三回,从一开始的凉水,到后半夜已经温了。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最后一次换帕子的时候,天还黑着。她趴在床边,想着就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破窗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眯起眼。她动了动,脖子酸得要命,刚想换个姿势。就对上一双眼睛。

黑沉沉的,正看着她。

殷晚枝愣住了。

他就那么躺着,侧过脸看她,也不知醒了多久,看了多久。“你…她嗓子干得厉害,咳了一声,“醒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殷晚枝趴在床边睡了一夜,此刻刚醒,脸上压出的印子泛着红,眼中还泛着朦胧雾气,但乱糟糟的衣领和头发昭示着此时的狼狈。景珩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

最后落在他手边,她的一条胳膊压在那儿,掌心朝上,指腹还沾着一点药膏的痕迹。

他想起夜里那些模糊的片段,喉结动了动。“……你照顾我一夜?”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殷晚枝点点头,困得还没完全清醒,随口道:“不然呢?你烧成那样,总不能不管,现在感觉怎么样?”

景珩目光扫过她的神色。

没有害怕,没有畏惧,和先前没什么两样,就好像昨夜的事从未发生,他仍然只是那个落魄书生萧行止。

见他不说话,殷晚枝下意识上手,要去探探他的额头一一这时,门被推开了。

陈婆婆端着两只碗进来,一碗是药,一碗是粥,看见榻上的人睁着眼,顿时笑起来:“哎哟,醒了?”

殷晚枝正要介绍,景珩便已支起身,接过那碗苦药。“多谢。”

在她醒之前,他早已暗自观察过周遭,破旧的屋舍,简陋的陈设,还有这个进出轻手轻脚的老妇人。

此刻接碗道谢,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

陈婆婆瞧瞧殷晚枝,又瞧瞧床上的景珩,感慨一句:“小夫妻感情真好。”景珩手上一顿。

夫、妻?

“你媳妇照顾你一宿,眼睛都哭肿了。"陈婆婆絮叨着,“你要是再不醒,她可怎么办?”

碗中的药汁晃了晃,险些溅出。

眼睛都哭肿了?

他偏头看向女人。

她趴在床边,眼眶确实又红又肿,眼下一片青黑,头发乱糟糟的,狼狈得很。

他指尖微蜷,没说话。

那红肿不像哭的,倒像是熬出来的。可陈婆婆的话落在耳里,他还是多看了她一眼。

殷晚枝尴尬得脚趾抠地,那是熬夜加落水泡的,可从陈婆婆嘴里说出来,就成了另一层意思。

她什么都没解释,反正解释也没用。

只是旁边男人那眼神落在身上,她有点如芒在背。陈婆婆絮絮叨叨嘱咐了几句,又推门出去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景珩靠坐在床头,垂眸喝药,苦味在舌尖化开,他的思绪却飘到别处。为什么会伸手拉她?昨夜那一幕又在脑中闪过,她踩空,往后仰,脸上全是惊恐。

他没想,手已经伸出去了。

以他的伤势,那一拽根本救不了她,只会把自己也带下去。可他做了。

还把人护在怀里,这不划算,他从不做不划算的事,他抬眸,看向她。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景珩没动,目光落在那双手上。

“你不打算问我什么?”

他开口了。

殷晚枝抬起头,眨了眨眼:“问你什么?”那表情无辜得很,清澈的带着点懵懂,像是真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昨晚发生的那些事,是个人看了都会怀疑对方,现在这般,不过是心照不宣的不提。

景珩看着她。

装得还挺像。

“没什么。“他说。

殷晚枝“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帕子。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却让她浑身不自在。她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问她为什么不问他为什么会武功,为什么不问他那些暗卫是谁,为什么不问他到底是什么人。可她不想问。

知道得越多,越难脱身。

她又不傻。

这人从船上到现在,对她至少没有恶意,坠江那一刻,他拉着她不放,也是真的。

至于别的……等回到岸上,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他开口。

“手怎么了?”

殷晚枝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腕上有一道红痕,是昨晚给他换药时不小心蹭的,指腹上还沾着一点药膏的痕迹,干透了,黏在皮肤上。

“没什么。"她把手缩了缩,“不小心蹭的。”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缩回去的那只手。

他想起夜里那些模糊的片段,滚烫的掌心,凉凉的帕子,还有…别的什么。

那些片段太碎,他拼不完整。

但他记得有一双手,一遍遍给他擦汗,给他换帕子,给他……他垂下眼。

“手酸吗?”

殷晚枝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那双眼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可那句话落在耳朵里,怎么听都不太对劲。手酸吗?

她想起昨晚那些事,脸腾地烫起来。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咳咳……什么意思?”她佯装不知。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最后落回她那只手上。殷晚枝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嘴硬道:“不酸。”他“嗯"了一声。

然后他就那么看着她,没再说话。

殷晚枝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昨晚就不该心软,就该让他烧着,烧傻了最好。

可转念一想,他问这个干什么?

他知道了?不可能,他烧成那样,迷迷糊糊的,怎么可能知道?她正想着,就听见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一一“辛苦了。”

殷晚枝:”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副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比直接问“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还让人臊得慌。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装傻,想骂他。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瞪着他。

他看着她咬紧的腮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粥要凉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