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夫君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
端起粥碗,闷头喝了一囗。
这粥并不好喝,里面的野菜甚至有点涩,但热乎乎地灌下去,倒把那股臊意冲淡了几分。
知道就知道。
反正比这更过分的都做过,她在他面前还有什么脸可丢的?她一边喝粥,一边在心里盘算。
现在这情形,跑是跑不掉的一一脚伤成这样,外面荒山野岭,裴昭的人还不知道在哪儿晃悠,就算能跑,她也不能跑,万一肚子里已经有了呢?她还没确认,现在跑了,前功尽弃。
所以还得和他绑在一起。
至少得绑到确定怀上为止。
至于以后……
她咬着碗沿,想起昨夜摸到的那块令牌。
玉的,刻着兰花,背面那字符看着像是某种专门的图案,她不认得,但那分量、那做工,绝对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东西。这人身份肯定不简单,但江南这地界,除了四大家族和官面上的人,其他人她倒也不怵。就算真惹上什么麻烦,她用的是假身份,跑得快就是了。这么一想,腰板瞬间直了几分。
景珩靠在床头,轻轻咳了几声。
她余光扫过去,见他正看着她。
那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下,落在那截露出来的手腕上,袖子太长被卷了几下,露出那几道青青紫紫的淤痕,是被暗礁撞出来的。她下意识把手缩了缩。
景珩没说话,只是眸色沉了几分。被卷进暗流后他清醒过一瞬,强撑着把人拽进怀里,可到底没能完全护住。
这次南下,本就是来查漕运盐案的。江南这趟浑水,靖王踩得太深,盐运使司、漕帮、甚至几大家族都有牵扯。证据收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后几枚印章。原本一切顺利,却没想到靖王的人追得这么紧,更没想到会把她卷进来。他抬眸,看向她。
她正埋头喝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要把那点尴尬也一起咽下去。“这次出去后,”他开口,“我会补偿你。”殷晚枝愣了一下,抬起头。
补偿?
她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那眸中似乎一闪而过什么,愧疚?还是别的?她脑子飞速运转。
这人不会是因为她帮他解毒,然后又照顾他一夜,良心不安,所以想给她点补偿吧?
她心里虚了一下。
那些追杀他们的人,十有八九是裴昭带来的。要不是她招惹了那小子,他也不至于被卷进来受这么重的伤。
可这话她不能说,说了就更复杂了。
她垂下眼,咬了一口野菜。
…不过,好在那帮人都蒙着面,他又不认识裴昭。那就这么着吧,误会就误会了,反正解释起来更麻烦,他说补偿…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这人穿着粗布衣裳靠在床头,狼狈得很,可那身气度遮不住,先前只觉得自己捡了大漏,现在殷晚枝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看着就像世家公子。木已成舟。
她心里叹了口气。
可转念一想,这次她损失惨重,船不知道还在不在,货不知道还在不在,青杏不知道还在哪儿,她自己差点死在江里,他要是真能给点补偿。她咬了咬唇。
反正她对他说过“心悦”,反正她照顾他一夜是真的,反正他欠她这个人情也是真的。
至于那些小心思…她不说,谁知道?
“补偿什么?”
她问,语气随意得很,像是随口一问。
男人声音沉稳,说出的话却让人如听仙乐耳暂明。“等人找到我,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殷晚枝眼睛瞬间亮了。
都可以?
她差点脱口而出“那我要一千两黄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行,太直接了。
她现在的人设是“心悦他的小寡妇”,不是“趁火打劫的奸商”。而且这人身份不简单,万一他记仇呢?万一以后想起来觉得她贪得无厌呢?得换个说法。
她垂下眼,声音放轻故意道:“说什么补偿……我又不是图你的钱。”景珩看着她。
女人微微低着头,睫毛垂着。脸颊上沾着一点灶灰,是先前熬药烧火时蹭上的,她自己大概不知道,那点灰落在她眼下,脏兮兮的,狼狈得很。可衬得她那双眼睛格外亮。
那亮光是听见他说“都可以"时进出来的,藏都藏不住,她说"不是图你的钱”,可那眼睛分明在说“那你给多少”。他该觉得她虚伪的。
可此刻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唇瓣,看着她手指绞着袖口那点小动作。
他忽然想,也许是自己想得太复杂了。
她只是个寡妇,想找个依靠,想有人疼她。而他恰好出现,恰好长了她喜欢的那张脸。
仅此而已。
至于她那些小心思……谁没有呢?
他看着那点灰,看着她低头时露出的一小截后颈,上面有几道淡红的痕迹,旧的,快要消了,都是他留下的。
他忽然有些犹豫。
先前他只想着,等脱险后给她一笔钱,将她好生安置,也算全了这一段。可现在一一
“嗯。“景珩低低应了一声。
殷晚枝:“???”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那双眼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可那声"嗯”落在耳朵里,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嗯什么?嗯她知道她不是图他的钱?还是嗯“都可以"算数了?她刚才也就这么一客气,这人不会真信了吧。她正想着,就听他慢悠悠补了一句:“记下了。”殷晚枝”
记下了什么?记下她不是图他的钱?还是记下“都可以”这三个字?她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问了显得自己太在意。算了。
反正不管他记下的是什么,她那句话已经说出去了,日后他要给,她接着就是了。
这么一想,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粥也不涩了,野菜也不苦了,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眉眼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景珩看着她那副样子,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等她把碗放下,他才开口:“这村子什么情况?”殷晚枝回过神来,把碗往旁边一搁,开始说正事。“村子叫青鱼村,绩溪境内,藏在山坳里,离最近的镇子三四十里山路。她顿了顿,“陈婆婆说平常下山有牛车,但老李头家的牛昨天摔断腿了。”景珩"嗯"了一声。
“你的人什么时候能找到这儿?"她问。
她倒不是全指望他,自己也有人手,只是这次出来带的都是跑船的,能打的不多。昨夜那阵仗,青杏他们能不能全身而退都不好说。“需要时间。“景珩说,“如果能去人多的地方,会快一些。”殷晚枝叹了口气。
等于没说。
急也没用,两人都伤着,剩下的只能等。
想着回江宁的日子逐渐逼近,殷晚枝心中难免焦急,她不在,二房三房那群人指不定有什么小动作,虽说宋昱之暂时还压得住,但虱子多了也恼人。她指尖无意识碰了碰小腹,可千万要成啊。可光想显然也不现实,殷晚枝到底还是坐不住。白日里,陈婆婆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她主动上去搭把手。脚上的伤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离崴脚都过去好几天,肿早就消了,就是落水后被礁石划了几道小口子,敷了草药,结着薄薄的痂,走路已经不碍事。陈婆婆烧火做饭,她就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姑娘歇歇吧。"陈婆婆笑着看她,“你这忙进忙出的,我看着都累。”殷晚枝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婆婆别嫌我笨手笨脚就行。”她顿了顿,一边往灶膛里递柴火,一边随口似的问:“对了婆婆,您昨儿说村里就一头牛,还摔断腿了,那平常要去镇上怎么办?”“赶集呗。"陈婆婆头也没抬,“隔壁杨柳村逢三有集,那边有骡车,能拉人。”
殷晚枝眼睛一亮:“那咱们村能搭上那车不?”“能是能,就是得走几里路过去。"陈婆婆看了她一眼,“你想去镇上?”殷晚枝往屋里方向努了努嘴:“我夫君那伤怪重的,我想带他去镇上看看。实在不行,抓副好点的药也好。”
陈婆婆“哦"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哟,心疼了?”她听见这调侃,垂下眼,恰到好处地让耳朵尖红了红,声音也放软了些:“他是我夫君,我不疼谁疼。”
这话说得轻,带着点刻意的羞意,可落进耳朵里,却清晰得很。陈婆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杨柳村的集在后日,到时候我带你去找老孙头,他家有骡车,能捎你们一程。”
殷晚枝心里一喜,连忙道谢,又陪着说了会儿话,才转身往回走。屋里,景珩靠在床头。
他是习武之人,耳力本就强于一般人,加上窗没关严,那几句话从院子里飘进来。
不重,却字字清晰。
夫君。
她声音清凌凌的,带着点刻意的羞。他一直知道她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柔弱,那些乖巧、那些羞怯、那些情意绵绵的话,大多是说给人听的。可那句“我不疼谁疼"落进耳朵里,他还是顿了一瞬。他垂下眼。
假的,他知道。
可明明知道是假的,胸口还是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大概是这个称呼对他实在陌生,景珩目光不自觉偏向门口。
他没动,也没出声。
不多时,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
门被推开,殷晚枝一脸喜色地钻进来。
“有办法了!"她压低声音,凑到他床边,“后日隔壁村有集,能搭骡车去镇上。”
她眼睛亮得很,像是被困了许久终于看见出路。殷晚枝没注意他那点微妙,自顾自地往下说:“到了镇上,先找个药铺,给你抓点好药。然后想办法联系上青杏他们…”她絮絮叨叨地计划着,眉眼间全是压不住的雀跃。景珩靠在床头,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一张一合,沾着一点外头的日光,显得格外饱满。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舒展,带着点终于找到办法的得意。他目光落在那唇上,停了一瞬。
又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