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怀孕
离开青鱼村的当天,景珩的内伤已经好了大半,热毒只剩最后一日,熬过今夜,便算彻底解了。
只是外伤看着还是挺严重的,陈婆婆家那点草药早就用完了,好在下午就能到镇上。
殷晚枝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站在院子里活动肩臂,细碎的晨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遮不住什么,肩背线条绷紧又舒展,流畅有力。她收回目光,心里却冒出点说不清的滋味。这两日,他对她的态度有些奇怪。
夜里还是会把她捞进怀里,睡得沉的时候,手臂箍得死紧,像是怕她跑了,可白天话少得很,偶尔对上她的目光,也只是淡淡移开。像在刻意保持距离。
殷晚枝垂下眼,把那点滋味嚼了嚼,很快想明白了。这人身份不简单,她早就知道,玉令牌,兰花纹,还有先前的那群黑衣人。明显的世家子弟作派。
凭她的了解,这种人大都清高得很,装出来的道德感比天高。先前热毒发作得厉害,身不由己,也就罢了,如今毒快解干净了,自然要和她划清界限,说要补偿她也不过是怕她纠缠。毕竟她是什么人?一个寡妇。
哪怕长得好看些,也不过是露水姻缘,各取所需。对于这些,殷晚枝倒是无所谓。
但对于这人的变脸速度,她还是忍不住心下冷哼,还真是提起裤子就不认人。
好在她也只图他那张脸,图他能让她怀上孩子。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这几日总觉得有点不一样,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杨柳村的集在辰时。
老孙头的骡车停在村口,破旧的木板车铺着层干草,陈婆婆千叮咛万嘱咐,又塞了两个杂粮饼子,才放他们走。
殷晚枝坐在车上,摇摇晃晃地往镇上去。
山路确实不好走,骡车颠得厉害,她腰酸屁股疼,胃里翻涌,一阵一阵的恶心往上涌,她按住胸口,深吸几口气才压下去。晕车了。
从前也不是没坐过这种车,大概是这几年在宋家养得太娇贵,现在居然开始晕车了。
景珩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
“不舒服?”
殷晚枝摇头:“没事,颠的。”
他没再问,只是伸手扣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殷晚枝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揽进怀里,他换了个姿势,让她靠着他,后背抵在他胸膛上,颠簸的力道被他卸去大半。这人怎么阴晴不定的。
她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不管了,舒服就行,何必为难自己。景珩垂眼看她。
女人靠在他怀里,睫毛轻轻颤着,眉头还没完全舒展开,明显难受。他想起这两日。
白日里刻意不看她,不碰她,不和她多说一句话,夜里却忍不住把人捞进怀里,他想,等毒解干净了,这些不该有的念头自然就散了。可方才看见她皱眉的那一瞬,他什么都没想,手已经伸出去了。景珩移开目光。
骡车还在颠,她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顿了顿,到底没松手。
骡车颠了一路。
殷晚枝靠在男人怀里,起初还能睁着眼看路,后来颠得实在厉害,胃里那点东西翻来覆去地折腾,她干脆闭了眼,把脸埋进他衣襟里。迷迷糊糊间,她数着日子。
离第一次那夜,过去七天了,离上次在青鱼村那夜,过去两天。若是真怀上了,这会儿应该还什么都感觉不出来。可这几日总觉得不对劲,腰酸,犯困,胃口也怪,方才那个杂粮饼子,她咬了一口就想吐。大概是晕车晕的,也可能是心里惦记,想出来的毛病。她无意识将手搭上小腹,什么也摸不出来,骡车终于停下来时,她已经快睡着了。
“到地方喽!”
老孙头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殷晚枝睁开眼,看见一条青石板路,两旁稀稀落落开着几家铺子。小镇不大,但比青鱼村热闹多了。
街上不少小摊贩正吆喝着卖货。
景珩扶着她下车,付了车钱,老孙头赶着骡车走了,剩下两人站在街口。“先找个地方打听消息。"他说。
殷晚枝缓了一会儿,点头。
两人在街边茶摊坐了片刻。
景珩付了几个铜板,要了碗茶,顺口问起这几日镇上有没有生面孔来往。茶摊老板话多,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最近确实多了些人,看着不像本地人,住在镇东头的客栈里,神神秘秘的。
殷晚枝听着,心里直打鼓。
有生人说明已经有人找到这里了。
就是不知道是哪边的。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喝完茶起身就走。沿着街边往东走,经过一家药铺时。
殷晚枝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他肩上那伤,虽说他说无碍,但到底泡过江水,又在山里养了几天,用的都是陈婆婆给的土方子,未必对症。万一伤口恶化,拖到镇上又联系不上青杏,她一个人扛着病秧子更麻烦。再说,这人说过会补偿她,表现得贴心些些,到时候开口也好说话。“等等。“她拉住他的衣袖,“去抓点药。”景珩喉结滚动了一下。
分明只是寻常的一句话,落进耳朵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他垂下眼,…嗯。”
镇子不大,药铺只有一家,在街尾,门脸旧旧的,招牌上的字都花了。殷晚枝进门的时候,药铺里只有一个老大夫,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她轻咳一声。
老大夫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们一眼:“抓药?”“对。"殷晚枝把景珩往前推了推,“他肩膀有伤,劳您给看看,开点外敷内服的药。”
老大夫点点头,让景珩坐下,解开衣裳看了看伤口,又号了号脉。“底子好,养得也不错。“老大夫捋着胡子,“再敷几天药,吃几副汤药调理调理,就差不多了。”
殷晚枝松了口气。
老大夫转身去抓药,她站在柜台边等着,目光在药柜上慢慢扫过去。一排排小抽屉,贴着药材名。她的视线从当归滑到川芎,从川芎滑到熟地,最后停在一处。
养荣安胎丸。
她盯着那几个字,心里跳了一下。
先前那个梦又浮上来,虽说现在还不能确定。可万一呢?
万一真怀上了呢?最近又是泡江水又是受惊,还熬了几个大夜照顾人,要是真怀上了,这孩子经不起这么折腾。
她抿了抿唇。
“大夫。“她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我想给自己也抓点药。”老大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症状?”
殷晚枝顿了顿,斟酌着道:“最近……总觉得腰酸,犯困,胃口也不太好,吃什么都想吐。”
她没说怀孕,只是把症状说了。
老大夫“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载子,示意她坐下,号了号脉。脉象平稳,只是有些虚。
“最近累着了?"老大夫问。
殷晚枝点头。
“那就对了。“老大夫收回手,“体虚,气血不足,加上赶路劳累,才会有这些症状。我给你开几副温和的补药,回去煎了喝几天,好好歇着就行。”殷晚枝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把不出什么也好。
日子太短,把不出来是正常的,等再等等,等确定了再说。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要温和些的。”老大夫笑了:“放心,我知道。”
景珩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骡车上开始,她就一直这样一-时不时把手覆在小腹上,像是怕什么磕着碰着似的。方才茶摊里喝茶,她也是这个姿势,只是他以为她在揉胃。“怎么了?“他问。
殷晚枝回过神,把手收回来,随口道:“没什么,这几天总觉得冷,让大夫开点驱寒的。”
景珩看着她。
她一脸坦然,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从药铺出来,殷晚枝把两包药塞进怀里,跟着男人往镇东走。茶摊老板说那群生面孔住在东头的客栈。不管是谁的人,先摸清楚再说。小镇不大,青石板路弯弯绕绕,两旁的铺子越走越稀,再往前,就是一片低矮的民房,客栈应该就在那附近。
殷晚枝正想着,忽然手腕一紧。
景珩把她拽进一条窄巷。
“湿。”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人。
她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往后缩。
景珩挡在她身前,一只手扣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按在袖中。脚步声越来越近。
殷晚枝心跳得厉害。
她偏头,从墙缝往外看一一
四五个人,灰衣短打,腰侧鼓囊囊的,明显藏着东西,为首那人往巷子里扫了一眼,目光从他们藏身的阴影处掠过。殷晚枝后背绷紧。
那人的目光停了一瞬。
她几乎以为他要走过来了。
下一瞬,巷口传来另一道声音。
“这边!”
那群人转身就走,脚步声很快远了。
殷晚枝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攥着男人衣袖的手已经攥得发白。景珩没动,侧耳听了一会儿,才松开扣在她腰间的手。“走。”
两人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七拐八弯,彻底把那条街甩在身后。殷晚枝靠在墙上喘气,半晌才平复下来。景珩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巷口,确认无人追来,才收回视线。
“先找个地方落脚。”
殷晚枝点头。
两人沿着小巷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隐没在低矮的民房间。二十里外,绩溪,裴家别院。
裴昭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暗卫几乎全调了出去,沿着那段江面一寸一寸地搜,人没找到,只捞上来几具尸体,有的是他带去的,有的是那个野男人的人,还有几具泡得面目全非,分不清是谁。
他不信她会死。
她水性那么好。
当年他在码头落水,是她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那时候她骂他,说“你这样的傻子,死了也没人收尸”,可手却攥得死紧,把他从水里拖上来。她不会死的。
可搜了两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捏着那枚骨哨,一下一下地转。门被推开,暗卫走进来,单膝跪地。
“公子,搜过了,往下游二十里,没有。”裴昭没说话。
“但是……“暗卫顿了顿,“确定了另一件事。掉下去的那两人,应该还活着。下游有个村子,有人见过一男一女,往杨柳村方向去了。”裴昭的指尖停住。
活着。
他嘴角弯了一下。
“继续搜。”
暗卫应声,却没退,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呈上来。“公子,湖州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裴昭接过,展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是安插在宋家的人递出来的,夫人南下之前那几日,曾在湖州码头停留,明面上是采买物资,暗地里却见了许多人。年轻男人,一个接一个,挑得很细。
要求只有一个:身体健康,五官端正。
裴昭盯着那几个字,眸色沉了沉。
南下,隐姓埋名,选男人。
那些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
难怪她不走陆路,非要走这条水路,难怪身边带的人那么少,难怪她会和那个野男人搅在一起一-不是她看上他,是她本来就打算找一个。找一个人,借种。
宋家二房三房逼着过继的事,他早就知道,她若生不出孩子,那份家业早晚落进旁人手里。
所以她出来了。
以“求药"为名,行借种之实。
裴昭垂下眼,把信纸一点点折好。
谁都可以。
只要身体健康,五官端正,谁都可以。
真可笑。
他垂下眼,笑意慢慢冷下去。
既然谁都可以,那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他比那野男人差在哪儿?
他会对她好,他要什么给她什么,他把她锁起来养一辈子,她想要多少孩子都行。
裴昭把信纸攥成一团。
“继续搜。"他说,“把那两人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