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二合一)(1 / 1)

第34章回程(二合一)

翌日清晨。

殷晚枝是被外头的声响吵醒的。还没睁眼就感受到唇上传来一阵肿胀的刺痛感。

嘶,好疼。

她怎么记得昨天晚上没这么肿来着,难不成一夜过去,更严重了?殷晚枝睁开眼,身侧已经空了。

昨日她不许在男人在脖子和锁骨上留印子,这人就使劲在看不见的地方折腾她。

眼下她是真的累。

只是到底心里记挂着事,她撑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有人在收拾马车,章迟站在廊下,正低声吩咐着什么。

景珩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像是在等她醒。她连忙起来,三两下把衣裳穿好,头发随便拢了拢,推门出去。景珩回头看她,晨光落在他脸上,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殷晚枝愣了一下。他今日换了身黑色劲装,衣料挺括,束出腰身和肩背的线条。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利落的收腰和紧绷的袖口,整个人像是换了一把出鞘的刀。

她想起先前在船上,这人总是一脸清冷疏离,像个不染尘俗的读书人。可现在。

殷晚枝的目光从他肩线滑到腰侧,又飞快移开。她知道自己喜欢好颜色,但是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还要犯这种毛病!真是要命。

但不得不说,这样确实……更带劲,比起先前装扮的文弱书生,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她收回目光,心里忍不住多跳了几下。

她轻咳两声,故意上前道:“要走了?”

景珩轻声回应:“嗯。”

殷晚枝正要再说点什么,下一秒,被大手揽住了腰,她吓一跳,没想明白这人要做什么,额头上就被落下一吻。

滚烫唇瓣落下时,殷晚枝心脏跳得更快了。这人怎么……又突然亲她。

她乖乖站着,由着他亲。

反正也就是做做样子。

好在,一触即离。

殷晚枝甚至觉得奇怪,这段时间她见识到了这人欲望有多重,但刚才那吻似乎不掺杂任何情欲。

心下那抹异样越发浓重,她总觉得这人最近怪怪的,怪矛盾的……只是她并未多想。

正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廊下冒出来。

打破了两人间的氛围。

沈珏站在几步外,目光落在她身上,又飞快移开,憋了半天,终于开口。“表哥,我想跟……

“你跟我。"景珩没让他说完。

沈珏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太子表哥那双眼,又咽了回去。他看了殷晚枝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垂下头,小狗耷拉脑袋一样,闷闷地"哦"了一声。

殷晚枝站在一旁,面上不显,心里却乐开了花。少一个人盯着,跑路的时候就少一分麻烦!她压下那点雀跃,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景珩偏头看她。

“不是不舒服?红糖水在桌上。"他说,“趁热喝。”殷晚枝愣了一下,没想到昨天不过是提了一嘴,他就记住了,对她还挺上心?

但到底是没有缘分,两人就此分别才是最好的安排,她随即弯起眼睛,笑道:“好。”

见人还盯着她,殷晚枝总感觉被看得疹得慌,想了想又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囗。

“我等你回来。”

那吻轻飘飘的,落在脸颊上,带着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气。景珩垂眼看她。

女人仰着头,巧笑倩兮,明明生了张明艳张扬的脸,此刻一举一动却显出几分江南女子的柔婉,像是给丈夫送行的妻子。他心下微动,想起方才睁开眼时,女人缩在他怀里的样子,睡得很沉,睫毛垂着呼吸绵长,唇瓣微微肿着,是他昨夜留下的。他的毒已经彻底解了,可看着她那副样子,他还是没忍住。他抬起手,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嗯。”

他没多说,转身走了。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转身回屋。桌上果然放着一碗红糖水,还冒着热气。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到胃里。也不知是红糖水暖的,还是别的什么,她心里那点高兴又往上冒了冒。月事没来,今天还没来,要是明天还没来……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院子里,章迟牵过马来。

景珩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院门,那里已经没了那道身影。他收回视线,看向章迟。

“路上护好她。”

章迟垂首:“殿下放心,属下会安排好。”景珩没说话。

章迟以为他不放心,又道:“昨日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刘总督那边新官上任,漕运沿线的关卡要重新厘定。荣家和裴家为这事已经杠上了,自顾不暇。靖王那边也在忙着收拾残局,这几日应该不会有大动作。”景珩“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这些。他说的不是这个。

“她若问起我,能答的答,不能答的别多说。我最多后日就回。”章迟一愣,随即垂首:“是。”

他没再多问。

景珩收回目光,策马离开。

沈珏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院门,垂下眼,什么都没说,打马跟上。

下午,一行人重新出发。

殷晚枝靠在马车里,透过帘缝往外看。

一路上安静得出奇。

昨日在镇上还四处搜捕的那些人,今日竞竟一个都不见了。仿佛昨夜那场混乱从未发生过,那些追杀、那些埋伏,都只是一场梦。她蹙了蹙眉。

甚至连裴昭的人也没了踪影。

那小子疯起来不要命,先前在船上那眼神,分明是咬死了不松口的架势。可眼下,就这么放弃了?

她寻思了片刻,也许是真的放弃了。毕竞江上出了那么大的乱子,死伤那么多人,他就算再疯,也得回去收拾残局吧。但她还是有些心焦。

毕竟裴昭在船上待了那么久,日日相处,万一他发现了什么……她咬了咬唇。

应该是没有的吧?她那几日格外小心,从没在他面前露过破绽。要是有…算了。

不管了。

只要她能安稳回去,只要宋昱之认下这个孩子。谁会知道这不是宋家的呢?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这一程路并没有走多远,绩溪和徽州本就不远,按这个速度,估计明日下午便能到。

傍晚时分,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殷晚枝下车时愣了一下。

又是私宅。

她本以为今晚会住客栈,还想着趁人多眼杂的时候做点手脚。结果那护卫首领直接把车赶到这地方来了,偏僻得很,前后都不挨着,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黑漆漆的大门,心里冒出无数个问号。这一路走过来,住的都是这种宅子。一处在绩溪,一处在中途,现在又一处。

一座比一座偏僻,一座比一座隐蔽。

但里面的布置却一点不差。该有的东西都有,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比她从前住的客栈还舒服。

这人,真的很有钱。

先前他说“都可以",她还以为是画饼,没想到是真话。可这些宅子为什么都这么偏僻?什么官员会买这么多僻静的私宅,数量还这么多?

答案只有一个,干那种见不得光的活的。

如果说原先只是猜测,那现在这个猜测就更加落地了。她居然跟那种人睡了这么多夜,还活着,甚至有些后怕。真该烧炷高香。

至于那个补偿,她现在完全不敢想了。

不过,也并非全无好处,若是这种人,那她就再没有后顾之忧。这么一想,连日来压在心中的那点顾虑几乎消散殆尽。甚至夜里都睡得更沉了几分。

第二天,她的月事依旧没有来。

殷晚枝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覆在小腹上,屏息等了片刻。什么也感觉不出来,但这本身就是信号。

她心跳快了几拍,翻身坐起来,压低声音喊青杏。青杏凑过来,听她说完,眼睛一下子亮了。“娘子,奴婢听说有个土法子…“她凑到殷晚枝耳边,嘀咕了几句。殷晚枝点点头,让她去准备。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结果出来了。

青杏看着那碗里的一点变化,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娘子!您看!”殷晚枝盯着看了半响,悬了一个月的心终于落下来一半。成了。

真的成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回榻上,手还覆在小腹上,舍不得挪开。青杏在旁边抹眼泪:“这一个月,可太不容易了”殷晚枝被她这一哭,心里那点激动反而压下去了。她拍了拍青杏的手,压低声音:“别哭,还不算完全稳妥,得找个郎中看过才算数。”青杏连连点头,擦了眼泪,又想起什么,凑过来小声道:“娘子,那咱们什么时候……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跑。

殷晚枝抿了抿唇。

跑是肯定要跑的,但现在的问题是,那个护卫头子,跟得太紧了。从绩溪出来到现在,寸步不离。

说是保护她,可这保护的架势,跟盯梢也没什么区别。她先前几次想趁休息的时候联系自己人,刚往边上挪两步,就感觉那道视线黏上来,跟长了眼睛似的。

她本以为他只是白天跟着,夜里总该歇了吧。然后她发现,他们是轮班的。

白天是章迟,夜里换两个她不认识的面具人,一个守前门,一个守后窗。殷晚枝”

真是滴水不漏。

她躺回榻上,盯着房顶,脑子里飞快转着。得想个办法。

机会在第二日的下午来了。

马车进了徽州地界,路过一处镇子时,殷晚枝撩开帘子,看见街边有家药铺。

她心念一动,按了按小腹。

“停一下。“她开口。

马车停了。章迟策马上前,隔着帘子问:“娘子有何吩咐?”殷晚枝掀开帘子,露出半张脸,面上带着一丝为难,声音放轻了些:“我……身子不太舒服,想去药铺抓点药。”

章迟看了她一眼。

女人脸色确实不太好,唇上没什么血色,眼下也有点青黑。这几日赶路,她话少了许多,吃得也少,他是看在眼里的。他点点头:“属下陪娘子去。”

殷晚枝抿了抿唇,没动。

“萧行止说过,让你们听我的。“她看着他,语气带着点试探,“我带着青杏去就行,你在外面等着,成吗?”

章迟沉默了一瞬。

殿下确实说过这话。但也说过,要护好她。“娘子,"他斟酌着开口,“外头不太平,属下不敢离得太远。”殷晚枝看着他,知道这是底线了。

她叹了口气,退了一步:“那你跟着,别跟太近,行不行?我去看大夫,你跟着进去……不方便。”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点羞窘:“是看妇人家的事。”章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他垂首:“属下明白。娘子放心,属下守在门口,不进去。”殷晚枝点点头,戴上帷帽,扶着青杏下了车。药铺不大,里面只有一个女掌柜,正低着头拨算盘。殷晚枝进门时,余光扫过门口一一那护卫头子果然站在那儿,没进来,但目光一直落在这边。

她收回视线,走到柜台前。

“劳驾,想抓几副药。”

女掌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殷晚枝并未说什么,而是偷偷蘸水在桌上画了几笔。随后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压在柜台上,手指轻轻往前推了推。女掌柜目光扫过那纸条,神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什么症状?”

殷晚枝随口说了几句,女掌柜转身去抓药。抓药的功夫,那纸条已经被她收进袖中。

殷晚枝接过药包,付了钱,转身出门。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章迟站在门口,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看向她手里的药包。“娘子可还好?”

殷晚枝点点头:“没事,就是身子虚,抓几副补药。”章迟没再多问,护着她上了马车。

车轮重新滚动起来。

殷晚枝靠在车壁上,把那包药抱在怀里,垂下眼。纸条递出去了。

徽州的宋家商号,都是互通消息的。那个女掌柜是她的人,暗号对得上,今夜就会有人来接应。

今夜就跑。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快了。

殷晚枝开始盘算等会儿怎么开口了,若是又被带去那种偏僻宅子,她得找个什么理由才能出来。

可马车拐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不是荒郊野岭。

是街市。

石板路两旁铺子林立,炊烟袅袅,人来人往。再往前,能看见水光,一条河横在街尾,岸边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桅杆如林。殷晚枝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章迟策马上前,隔着帘子道:“娘子,今晚就在前头的客栈落脚。明早走水道去雍州,这样快些,也方便……与公子汇合。”殷晚枝“嗯"了一声,面上淡淡的。

心里却炸开了烟花。

水道!

她正愁没机会跑,结果他们自己把船送到她面前来了。这地方离河这么近,夜里混上船简直易如反掌。

太好运了。

她差点笑出声,拼命压住嘴角,垂下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众人进了客栈,客栈不大,但干净。

章迟包下了整个后院,里里外外都安排了人守着。殷晚枝进屋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人的站位,院门口两个,廊下两个,后窗下面还站着一个。

盯得真紧。

她心里规划着路线,面上却什么都没露,只是扶着青杏的手进了屋。门关上的一瞬,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青杏凑过来,压低声音:“娘子,咱们今晚…殷晚枝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隔墙有耳。

她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着。脑子里飞快地转。那护卫头领盯得紧,硬跑肯定不行。得等后半夜,等他们换班的时候,趁那一盏茶的空当。

河道就在五十丈外,只要上了船,顺水而下,天亮之前就能到徽州城里,宋昱之安排的人会在那儿接应。

她抿了抿唇,把那杯水喝完。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萧行止先前说的后日回来,也就是明天。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按她先前的判断,他那身份见不得光,就算发现自己跑了,也不敢大张旗鼓地追。可万一呢?万一他真较上劲了呢?她想起先前那个落在额头的吻,还有这几天他那些奇怪的举动。不对劲。

这人最近不太对劲。

殷晚枝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她抿唇将杯中水喝完。

算了,不管他追不追,留个东西总没错。万一他真较上劲,顺着线索查到宋家,那才叫麻烦。

得让他知道,是她自己走的。

不是被人劫走,不是出了意外,就是她自己不想跟他了。殷晚枝想了很久,起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纸。写什么呢?

她咬着笔杆,琢磨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活差。

她弯了弯唇角,提笔落字。

萧行止启:

你我萍水相逢,本就不该同行,这几日承蒙照料,无以为报。只是你这个人一一活太差,我实在受不了了。就此别过,不必寻我。宋杳。

她看着那几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活差。

哪个男人受得了这种话?日后就算真撞上了,他也只会当她是嫌他那方面不行,丢脸都来不及,绝不会声张,更不会承认认识她。完美。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封皮上写下“萧行止亲启”几个字。信封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她拍了拍手。

夜深了。

殷晚枝靠在床头,听着外面的动静。

更夫敲过三更,院子里安静下来。她睁开眼,轻轻推了推青杏。青杏早醒了,两人对视一眼,无声无息地起身。

跟她白天观察过的一样,院门口两个,廊下两个,后窗一个。换班的时辰她掐得准,守卫最松懈的时候,是四更天那一次。前一班熬了一夜,后一班刚起,交接的那盏茶工夫,人都在屋里。

就是现在。

殷晚枝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确认压稳了,才转身往后窗走。青杏已经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殷晚枝侧身钻出去,贴着墙根蹲下,心跳得厉害。

后窗那个守卫刚走,新来的还没到。

她冲青杏招手,两人一前一后翻出窗,猫着腰,贴着墙,往院墙那边摸。五十丈。

她在心心里数着步子。

二十丈的时候,廊下传来脚步声。

殷晚枝后背一紧,拉着青杏缩进墙角阴影里。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听见那人咳嗽的声音,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脚步声停了。

就在她们藏身的墙角外面。

殷晚枝心跳几乎停摆,攥着青杏的手,指节发白。片刻后,那人打了个哈欠,脚步声又响起来,往另一边去了。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她才拉着青杏继续往前。院墙不高,踏着箱子翻过去就是街,青杏扶着她,她小心翼翼护着肚子,稳稳地翻了出去。

一切顺利。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着石板路,上面透着点光。河道就在前面。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一一

岸边停着一排小船,她白天看好的那艘还在。船家是个老头,靠在船头打盹。

殷晚枝快步上前,塞给他一块碎银。

“走。”

老船头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解开缆绳,撑篙离岸。小船滑进夜色里。

殷晚枝靠在船舷上,看着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那颗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小船在夜色中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处隐蔽的渡口靠了岸。岸边站着几个人,提着灯笼。为首那人身形敦实,一袭青衣短衫,正是宋昱之身边的长随一-阿福。

殷晚枝愣住了。

她想过宋昱之会派人来接,毕竟说好了的。但她以为最多是个信任的管事,或者商号里的老人。

怎么是阿福?

阿福是宋昱之的贴身长随,从小跟着,寸步不离。他那身体,身边根本离不了人。

她心里一跳,快步上前:“出什么事了?”阿福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娘子别急。“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是阿禄回来了。他那边的事办妥,正好接上,小的这才腾出手来接娘子。”阿禄也是从小跟着宋昱之的长随,前几年被派去外地管理铺子,没想到这个时候回来了。

殷晚枝这才松了口气。

也好。

在这府里,要说信任又熟悉的,除了青杏,阿福算一个。他跟着宋昱之这么多年,见过的事比谁都多,嘴也严实,有他在,这一路能省不少心。她看向阿福,语气轻松了些:“辛苦你跑这一趟。”阿福笑了笑:“夫人说的哪里话,公子吩咐的,小的自然尽心。”殷晚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