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视(1 / 1)

第39章巡视

江氏带着江家人赶来时,事情已经落下尾声。江鸿风一马当先,脚步生风,袖子都甩出了响。他是急性子,姐夫走得早,姐姐就这么一个独子,身子骨还不好。今日那群老不死的居然敢把时间提前,分明是欺负他外甥没靠山!他气得脸都黑了,撸起袖子就要冲进去。

“我倒要问问那群老东西,这是欺负谁家没人呢!”江氏跟在后头,脸色也不好看,只是比他沉得住气些。“先进去看看昱之。”

两人一前一后迈进祠堂。

然后,江鸿风愣住了。

祠堂里乌压压一群人,可气氛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没人吵架,没人对峙。

那群老不死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黑。

二房三房一群人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那分明是没能得逞的怨毒。反倒是旁边那些熟识,正笑呵呵地往这边迎。“江夫人来了!恭喜恭喜啊!”

“江家这回可是要添外孙了!”

江氏脚步猛地顿住。

她第一反应是看向说话那人,目光锐利,像是在确认这人是不是在消遣她。“你说什么?”

“真的真的!"那人笑得更欢了,“你家儿媳妇有喜了!刚当众宣布的,宋公子亲口认的!”

江氏愣在原地。

她耳边嗡嗡的,那人后面说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有喜?!

昱之的孩子?

她下意识看向不远处那道清瘦的身影。

宋昱之站在角落里,垂着眼,轻轻咳着,像是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她又看向殷晚枝。

那丫头被一群人围着,手护在小腹上,微微低着头。江氏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不可能!

这个念头第一个冒出来,快得像本能。

昱之的身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年请了多少名医,吃了多少药,她心里有数。怎么她一趟求药回来,就有了?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又跟上来。昱之不是糊涂人。

就算他平日里还算护着那丫头,可对她也说不上多喜欢。这么大的事,若是假的,他不可能认。

所以…是真的?

江氏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原地。

她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高兴?当然高兴!

她盼了三年,做梦都想抱孙子。

可这事…怎么就这么这么突然?

她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翻涌着,说不清是喜是疑还是别的什么。江鸿风已经挤到宋昱之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昱之!他们说真的?你要当爹了?”

宋昱之被他拽得轻咳了两声,抬起眼,看向自己这位急性子的舅舅。…恩。“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江鸿风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祠堂的瓦片都要掉下来。“好好好!好啊!”

他拍着宋昱之的肩膀,力道大得宋昱之又咳了两声。“我就说嘛,你这孩子……姐夫在天之灵保佑!保佑啊!”他笑着笑着,眼眶竞有些发红,连忙别过脸去,假装看别处。江氏站在原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骤然消散。压着的那口气这才冲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殷晚枝那边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殷晚枝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心中一紧,毕竟其他人都好说,但江氏对宋昱之的身体最是了解,也最难糊弄。

她连忙行礼:“母亲。”

江氏站在她面前,没说话。

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在她身上慢慢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那只护在小腹的手上,停了一瞬。

殷晚枝虽说胸有成竹,但到底被这么多人打量着,手心已经渗出薄汗,她垂着眼。

“多久了?”

江氏声音比平日里低,听不出情绪,但殷晚枝余光瞥见,她手中的帕子捏紧了。

“一个月出头。“她按先前就想好的说辞道,“日子还浅,也是才知道。”一个月。

江氏心里飞快地算。

不只是谁在旁边说了句。

“先前就听说,宋少夫人为了宋公子跑到徽州去求药,宋少夫人回来也两个月了吧,莫非……”

……莫非是先前宋少夫人去求的那药。”

随即人群窃窃私语。

“话说,宋夫人和宋公子伉俪情深,看着也不像是会…”“这么看……这药还挺有效果。”

殷晚枝嘴角弯了弯。

她垂眼,声音轻了些,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羞涩:“夫君……夫君的身子……最近调理之后,确实比从前好了些。”

这些话不光是说给江氏听,也是说给周围这堆看热闹的人听的。吃药调理出了一个孩子,很合理。

她先前就专门挑了那些药材,就算查起来也不会出岔子,毕竞都是温补的,确实对身体有点效果。至于效果有多大,也只有吃的人自己清楚。话音刚落,身侧传来极轻的一声。

“嗯。”

很轻,轻到若不是她站得近,几乎要听不见。殷晚枝愣了一下,偏头看去。

宋昱之垂着眼,唇线平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和方才一般无二。可那耳尖,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从耳廓一路烧到耳垂,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桃花。

殷晚枝眨了眨眼。

这人……

明明是在配合她演戏,可这副模样,倒像是真的被那句话臊着了似的。江氏的目光也落在那泛红的耳尖上。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他不会撒谎。

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他若不想说,便只是沉默,从不辩解,也从不会费心去圆一个谎。

此刻他垂着眼,不说话,不看她,只是那耳尖红得藏都藏不住。这副姿态,分明是默认的。

江氏心里那点疑,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三年了。

她盼了三年,求神拜佛,寻医问药,什么都试过了,什么都没用。她几乎已经认命了,想着等昱之走了,她就守着那点念想过完这辈子。可如今……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好好养着。“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似乎还多了几分别扭,“缺什么,让人去我那儿拿。”

殷晚枝知道这是成了,今天这关,算是完全过了。她抬起头,弯了弯眼睛。

“多谢母亲。”

长房后继有人。

原本的过继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祠堂的人一哄而散。

二房三房的人从殷晚枝身侧经过时,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几个窟窿。

她只当没看见,微微侧身,往宋昱之那边靠了靠。他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并肩往外走,出了祠堂门,那些还没散的宾客又围上来道喜。殷晚枝笑着应付,手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做足了恩爱夫妻的样子。宋昱之由着她挽。

可一路走回去时,脚步还是比平日都要慢上许多。应付完一圈人。

回到院子,门一关,那股撑着的劲儿才散下来。殷晚枝松开手,长出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

她揉着太阳穴,脑子里还在转今日那些人的反应,二房三房的眼神,五叔公铁青的脸,还有最后那群人精变脸的速度。宋昱之站在门边,轻轻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比平日轻,却闷闷的,像是压着什么。殷晚枝抬眼看他。

他垂着眼,一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抵在唇边。阳光从门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得那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像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风一吹就要碎了。

她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方才在祠堂里,他一直站在她身侧,从头站到尾。平日里他坐一会儿就要歇的,今日竞撑了这么久。“你还好吧?“她坐直身子,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心。“嗯。"他应了一声。

扶着阿禄往里走,迈过门槛时,身子晃了晃,阿禄连忙扶紧。殷晚枝站起身,往前跟了一步。

“歇会儿就好。”他没回头,声音从帘子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帘子晃了晃,落下去,遮住那道清瘦的背影。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帘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垂下眼,把手覆在小腹上。

也不知他这身子,还能撑多久。

唉。

祠堂那日过后,日子陡然安稳下来。

殷晚枝反倒有些不习惯。

从前在船上,日日都是惊心动魄;回了宋家,又要应付那群虎视眈眈的人。如今那些人消停了,她每日只需理账、喝药、养胎,竞闲得有些发慌。好在她向来会给自己找事做。

漕运的事悬而未决,新上任的那位刘总督虽然有风声说要巡视,但这不是还没巡视到地方吗?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那些富商个个是人精,谁也不愿把宝押在一处。今日登门拜访,明日递帖求见,话里话外都是试探。她只管笑盈盈地应付,半点口风不漏,越是不给准话,他们越是殷勤。

周氏和张氏对她恨得牙痒痒,每次在府里碰见,不是阴阳怪气,就是眼神攻击,但毫无杀伤力。

当然,这群人也不是没想过下黑手。

可殷晚枝防得死紧,吃穿用度全经青杏的手,院子里伺候的都是自己人,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就算他们有心,也是无力。江氏那边,隔三差五就差人送东西来。

补品、衣料、首饰,流水似的往院子里抬。还亲自来过两趟,拉着她的手嘱咐了一堆,末了又要派两个有经验的老嬷嬷来照顾。

殷晚枝笑着婉拒了。

理由是她用惯了青杏,换人不习惯。

江氏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殷晚枝知道,江氏肯定又觉得她不识好歹了。但没办法,这孩子跟她说出去的差了一个月。月份对不上,来的若是江氏的人,日日跟前伺候,保不齐会看出点什么。她现在用的大夫是宋昱之的心腹,院子里伺候的都是青杏一手调教出来的,嘴巴严,人也老实,没必要再放几个隐患进院子。至于宋昱之……两人偶尔碰一次面,也说不上几句话。其实殷晚枝想搭话来着,但是很明显,对面并不想被她打扰。算了,宋昱之已经帮她太多了,她不能再得寸进尺了。说起来,江氏先前寻来的那位神医最近在给他调理。阿福说,咳血的次数比从前少了些,虽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到底算是好事。

殷晚枝听了,点点头,没再多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滑过去。

养胎的日子过得慢,也过得快。

前三个月最难熬。

她不敢大意,事事小心,连走路都放慢了步子。青杏更是紧张得不行,每日盯着她喝药,盯着她用膳,盯着她歇息,恨不得把她拴在眼皮底下。等到了第四个月,殷晚枝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用手覆上去,能摸到一点弧度。大夫说胎坐稳了,不用像先前那样提心吊胆。殷晚枝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点温热,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这是她的孩子。

她开始做些小衣裳。

起初只是随手裁几块软和的料子,后来不知怎的,竞做上了瘾。小衣裳、小肚兜、小袜子,一针一线缝得仔细。针线活她向来不太擅长,如今捏着绣花针,戳得手指头都是窟窿眼,才勉强缝出一件歪歪扭扭的小肚兜,就这样,倒也攒了几件。可看着那巴掌大的布,她心里突然软了一下。这孩子……会长得像谁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手上就顿了顿。

像谁?

当然是像她。她生的孩子,不像她像谁?

她垂下眼,继续穿针。

可那张脸还是浮上来了。

冷峻的眉眼,薄薄的唇,还有那夜月光下,他看着她时的目光。她手上的针顿住。

说起来,她竞连那人的真名都不知道。

萧行止?假的。

那令牌上的纹路她偷偷记下来了,后来让阿福去打听,只说那纹样像是官面上的东西,再具体的,查不出来。

她盯着手里的小肚兜看了一会儿。

真是。

都这么久了,怎么还能想起来?

明明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告诉自己,这是假的,这是演戏,这是各取所需。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那张脸就时不时冒出来,像跟她作对似的。大概是这孩子越长,她越控制不住去想,到底会长成什么样。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算了。

想这些做什么。

她又拿起针线,继续戳那个小肚兜。

当然,虽说殷晚枝这边每天都在悠哉悠哉地养胎做针线。外头的事却也一点没落下。

二房三房那些人,她可从来没放松过盯着。虽说祠堂那日后他们老实了一阵子,但保不齐哪天又起什么幺蛾子。

毕竞狗急还跳墙呢,这叫未雨绸缪。

她可不想等孩子生下来,还得应付那些糟心事。阿福那边的人一直盯着,每隔几日就有消息递进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周氏今日又去谁家串门了,张氏又买了什么新首饰,五叔公又收了谁家的帖子。

殷晚枝翻着那些消息,心里有数。

盯着就对了。

日子久了,总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阿福就带来个有意思的消息。“夫人。“阿福压低声音,“五叔公那边最近有动静了。”殷晚枝放下手里的小衣裳,抬眼看他。

“什么动静?”

“他搭上了雍州那边的关系。“阿福道,“听说从前在漕运衙门时,有个门生如今在刘总督手下做事,五叔公这几日正托人走动,想把人请到江宁来。”殷晚枝眉头微挑。

刘总督。

漕运新上任的那位。

五叔公倒是会挑时候。

漕运重新划分的事悬而未决,各路势力都在观望,他这时候搭上总督府的人,打的什么主意,用脚趾头都想得明白。“还有呢?”

“还有……“阿福顿了顿,“二房那边似乎也在活动。周氏这几日往五叔公府上跑得勤,说是去请安,但每次去都带着礼。”殷晚枝弯了弯唇角。

二房和五叔公?有意思。

祠堂那日二房和三房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如今二房绕过三房,单独去找五叔公,分明是想把人拉拢到自己这边来。

“三房那边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阿福道,“张氏这几日忙着应酬那些富商太太,没顾上这边。”

殷晚枝点点头,把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叔公搭上雍州的人,二房急着往上凑,三房还在那边忙着应酬。她想了想,问:“五叔公那个门生,什么时候来江宁?”“约莫就在这几日。"阿福道,“听说刘总督那边要巡视各州县,第一站就是江宁,那人八成是跟着一起来的。”

殷晚枝"嗯"了一声。

刘总督巡视。

这倒是个大事。

新官上任,第一站就选江宁,明面上是巡视,实际上怕是来探虚实的。那几大家族的人精,这会儿估计都在琢磨怎么往跟前凑呢。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这事她暂时插不上手,但得盯着。

毕竞五叔公搭上这条线,说到底还是冲着漕运那块肥肉来的。二房三房要是真借着他的势翻身,日后她这日子也别想安生。“继续盯着。"她对阿福道,“有什么动静及时报。”阿福应声退下。

屋里安静下来。

殷晚枝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抚着杯沿。漕运……刘总督……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来。

那人先前好像也说过,他办的事和漕运有关。她愣了一瞬,随即失笑。

想什么呢。

漕运衙门那么大的摊子,底下办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么可能这么巧就撞上?

她摇摇头,把那点荒谬的念头晃出去。

大约是孕期想太多。

她垂下眼,把手覆在小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