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抓人
但话虽如此,殷晚枝心里还是有点惴惴不安。最近的江宁可谓是各路人马云集。漕运重新划分的消息放出去这么久,该来的不该来的,估摸着都在路上了。说不定其他三家早就派人过来了,只是还没露面。
她还是需要更谨慎一点。
她目光落在桌角的话本上,这还是昨天青杏给她买来解闷的,说是最近江宁最时兴的话本,凄美的爱情故事,挺好看的。她盯着那话本,心下一动。
虽说先前在祠堂糊弄过去了,但真论起来,不一定所有人都相信。二房三房若是想要名正言顺地翻盘,必定还是要拿她和腹中的孩子做文章。宋昱之那身子,满江宁谁不知道?若是有人存心要挑刺,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来历不明,她能怎么办?
总不能把孩子剖出来证明吧。
她得先下手为强。
“青杏。“她抬起头,“先前让你散布的那些消息,怎么样了?”青杏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夫人放心,都散出去了。茶楼酒肆,街头巷尾,该传的地方都传了。”
殷晚枝点点头。
所谓“那些消息",无非是她和宋昱之的恩爱事迹。宋家少夫人为夫求药,千里奔波,吃尽苦头;宋大公子体弱多病,夫妻二人相濡以沫,情深意重,这些话从她回府那日起,就借着阿福的手,一点一点散了出去。
先前在祠堂里,她主动提起求药的事,也是这个目的。她主动奔波,为宋昱之求药,吃了那么多苦头,谁看了不说一句情深义重?这些年她和宋昱之对外一直扮演的是恩爱夫妻,效果显著。江宁城里谁不知道宋家少夫人对夫君一片真心?可到底这都是小范围的人知道。
若是知道的人更多呢?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就算宋昱之身子不好,看着就不像是个会有孩子的人,但她都这么爱宋昱之了,谁会相信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宋昱之的?说不定是上天看不下去,给这对苦命鸳鸯赐的一个孩子呢。殷晚枝弯了弯唇角,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她抬眼看向青杏:“去找个话本先生来。”青杏愣了一下:“话本先生?”
“对。“殷晚枝道,“要那种会写故事的,嘴皮子利索的,最好是在茶楼说书说过几年的。”
青杏眨眨眼,隐约明白了什么,应声去了。殷晚枝靠在椅背上,眉头微扬。
到时候茶馆里一说,酒楼里一传,满江宁都知道宋家少夫人和宋大公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算日后有人想拿孩子做文章,也得先问问这满城的唾沫星子答不答应。另一边。
雍州到江宁的水道上,官船破浪而行,桅杆上“总督巡视″的旗幡猎猎作响。新官上任,总督巡视的阵仗自然不小,前后三艘大船,护卫林立,沿途州县早得了消息,码头上清水泼街,黄土垫道,恭候钦差。景珩立在船舷边,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江岸。他换了身月白锦袍,玉带束腰,比先前那副落魄书生的打扮不知富贵了多少倍。外人看来,不过是总督新聘的幕僚,年轻,清贵,话少,看着不好接近。这个身份是刘总督亲自安排的。随行人员名单上,“萧行止"三个字挂在参赞军务的名目下,不显眼,却也足够出入各处场合。方便行事。
沈珏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扇子。他本该留守雍州的。刘总督原定的路线是从徽州开始巡视,不知怎的突然改了主意,第一站换成了江宁。他听见这消息时心下一跳,二话不说收拾包袱就跟来了。
表哥没拦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江宁那么大,香杳姐又不一定在那儿。可万一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坐不住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
“两位萧公子。"一名小吏站在舱门外,笑容殷勤,“前头几位大人设了酒,想请二位过去一叙。”
沈珏眉头一皱。
这次朝中大调动,随行的除了刘总督的心腹,还有不少京中来的年轻人。说是历练,其实就是家里有门路的,出来走个过场,攒点资历再回去升官。他和表哥这身份,落在那些人眼里,自然也是同类。“不去。“沈珏开口,语气淡淡的,“我们兄弟晕船,歇着呢。”那小吏愣了愣,讪讪笑着退下了。
景珩没理会这些,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纸,展开。那是先前章迟递上来的消息。
顺着那幅画的服饰查,果然查出了出处。那种绣纹,那种制式,只有江宁当地几家最有名望的富户才用得起。那绣娘也是江宁人,专给这几家做活,手艺是祖传的,旁人仿不来。
名单上的人,查了个遍。
近两年丧夫的寡妇,并不多,对得上年龄信息的更是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景珩盯着那张纸。
他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被人这样戏弄。
从头到尾,全是假的。
可那些画面还是往外冒,她缩在他怀里睡着的样子,她偷偷描他眉眼的那只手,她临走前踮脚亲他那一下,笑着说“我等你回来"。他把那些画面按下去。
找一个人,哪里需要太子亲自跑一趟?交给下面的人去查、去抓、去审,自然会有结果。
可他还是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往下想。江风吹过船舷,吹不动他眼底那点沉沉的暗色。抓到再说。
总要见到她。
到时,他自会让她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一切,殷晚枝浑然不知。
她靠在软榻上翻着账册,江宁一大半酒楼都是宋家的产业。这倒是大大方便了她行事。
话本子一经推出,便迅速在各大茶楼酒肆传开。虽说明面上没指名道姓,可那男主人公体弱多病却才情过人;女主人公出身寒微,为夫求药千里奔波。满江宁谁不知道写的是谁?
那爱情故事写得缠绵悱恻,催人泪下,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底下听客便跟着红了眼眶。尤其是最后那段,女主人公求药归来,感动上苍,竞让病弱多年的夫君得了麟儿。
满堂喝彩。
自然,故事里也少不了几个反派。
那些逼着过继的族人,那些觊觎家产的亲戚,一个个被写得面目可憎。二房三房的人听了,气得砸了三套茶盏。族老们更是脸色铁青,偏又发作不得一-人家又没指名道姓,你跳出来认什么?
更让他们憋屈的是,这故事火了之后,宋家名下那几间酒楼,日日客满,流水翻了三倍不止。
殷晚枝看着账册上多出来的进项,心情颇好。她本来只想给自己造造势,没想到还能顺带赚一笔。也算是意外之喜。
而在江宁最大的酒楼,临街雅间。
裴昭坐在窗边,指尖捏着一只青瓷杯,杯中的茶早已凉透。楼下大堂里,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醒木一拍,声如裂帛。“……那李少夫人跪在祠堂中央,一手护着小腹,一手扶着夫君,对着满堂虎视眈眈之人,一字一句道:“我怀孕了!”底下听客一阵惊呼。
裴昭垂着眼,唇角微微弯着。
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坐在角落里的管家却悄悄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他家主子这表情,比板着脸的时候吓人多了。“这孩子是我李家长房的嫡脉!"说书先生学得惟妙惟肖,连那点颤抖的尾音都模仿出来,“谁若想动他,先从我身上踏过去!”满堂叫好声几乎掀翻屋顶。
裴昭手中的杯子轻轻晃着。
“……李大公子站在她身侧,握住她的手,那向来病弱之人,此刻却站得笔直,一字一句道:是我的孩子,有什么问题吗?”又是一阵喝彩。
裴昭垂下眼。
感动上苍。
喜得麟儿。
他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起。可那双眼睛还是黑的,沉沉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水,底下不知藏着什么东西。
管家瞄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主子这段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荣家那条老狗不知发了什么疯,逮着裴家的地盘死咬不放,漕运那点事闹得沸沸扬扬。主子刚腾出手来,就马不停蹄赶往江宁,说是要布局抢占先机。
结果呢?
到了江宁,第一件事不是去见那些该见的人,而是坐在这酒楼里,听了一个时辰的话本。
管家偷偷瞄了他一眼。
那笑……还在。
还是那么浅,嘴角弯着的弧度都没变过。
可他就是觉得脊背发凉。
裴昭把玩着那只凉透的杯子。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那点凉透的茶汤,茶汤上倒映着他的脸,模糊的,看不太清表情。
她怀孕了。
那孩子是谁的,他比谁都清楚。
那个野男人的。
那个在船上日日缠着她的野男人。
裴昭垂下眼,眸底是浓重的杀意。
他还以为那男人死了。
真是可惜。
“公子。“管家硬着头皮开口,“咱们是不是该去见见那位周大人了?约的时辰快到了……”
裴昭没理他。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卖绢花的、卖吃食的,热热闹闹。有个小姑娘举着串糖葫芦跑过去,笑得眼睛弯弯的。裴昭看着那小姑娘跑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点气音。“去备一份礼。”
管家一愣:“公子,什么礼?”
“贺礼。“裴昭转过身,嘴角还弯着,“宋家这么大的喜事,我怎么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呢?”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抹笑。可那双眼睛还是黑的,沉沉的,像是什么都没照进去。“以故人的名义送过去。”
管家垂首应是,正要退下。
“还有。”
裴昭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封皮上空空的,什么都没写。
他捏着那封信,垂眼看了一会儿,指腹轻轻摩挲过封口。“这个,"他把信递过去,“和礼一起送。”管家接过,正要收起来。
“送到宋家少夫人手上。"裴昭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口嘱咐,“要亲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让人看见。”
管家心头一凛。
亲手。
这是要直接送到正主面前。
他应了一声,垂首退下,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裴昭独自立在窗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几道细小的口子,是方才捏碎杯子时划破的,血珠渗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盯着那血珠看了一会儿。
不知她看到那份名录会是什么表情,那可是他费了不少功夫,把湖州码头那些日子、她见过的所有男人,一个不落全查出来了。是会像那日在船舱里一样,惊慌失措,往后躲?还是会……故作镇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弯了弯眼睛。
指尖轻轻碾过那滴血,在窗沿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真想快点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