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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威胁

江宁城里暗流涌动,总督将至的消息像一阵风,吹得各家各户都动了起来,江宁的富户们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宴请的帖子雪片似的飞来,你方唱罢我登场,谁都想在钦差面前露个脸。宋家作为当地望族,自然也逃不掉。

不过这些迎来送往的事,大部分被江氏揽了过去。毕竞殷晚枝怀着身子,宋昱之又是个药罐子,她这个做婆母的再看不惯儿媳妇,也得顾着肚子里的孩子。殷晚枝只负责一小部分,实在是推不掉的那些。比如今日。

来的是周家太太,江宁织造那边的关系,不好怠慢。殷晚枝陪着说了半个时辰的话,笑得脸都僵了,才把人送走。

帘子一落,她脸上的笑就垮了下来。

“累死了。”

宋昱之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盏,垂着眼,像是没听见。可那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被她余光捕捉到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

这人……在笑?

她多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垂着眼喝他的药。大约是看错了。

她靠在椅背上,放松下来。

这阵子她和宋昱之见面的次数比从前多得多。外面那个话本子传得太好了,好到连带着“宋家少夫人与宋大公子鹣鲽情深”这事儿,成了江宁城里人人皆知的事实。以至于每次有客登门,都要见一见这对"恩爱夫妻”。

于是她就得和宋昱之坐在一起,肩并着肩,手挽着手,做出一副琴瑟和鸣的模样。

等人走了,帘子一落,两人就各归各位。

客气,疏离,像搭台唱戏的搭档。

不过……

殷晚枝悄悄打量了他一眼。

他今日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那位姓柳的神医确实有两下子。江氏从外地请来的,据说专治疑难杂症,来了之后日日给宋昱之针灸、开方,她虽不懂医术,但肉眼可见他咳得少了。不过阿福私下跟她说过,柳大夫的意思是,治标不治本,只能靠药提着气。底子亏得太厉害,神仙来了也难。

她垂下眼,没往下想。

“夫人,安胎药好了。”

青杏端着一只青瓷碗进来,热气腾腾的,一股药香飘过来。殷晚枝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好苦。

她捏着鼻子灌下去,把碗递还给青杏,一抬头,正对上宋昱之的目光。他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卷书,可那目光分明没落在书页上,而是越过书卷的边沿,落在她手边那堆花花绿绿的小衣裳上。殷晚枝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那些小衣裳,又抬头看看他。

他像是被她这一眼惊醒,垂下眼,书卷微微抬起,遮住了半张脸。那动作很轻,却莫名透出几分……仓促。

殷晚枝心下一动。

她想起祠堂那日,他站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对着满堂的人说“是我的孩子″。

还有这些日子,每日应付那些上门拜访的人,他总是不急不缓地配合她,该握手的握手,该并肩的并肩,从不多话,也从不出错。虽说从前,他见到她就躲,除了在外人面前几乎不愿和她多待一刻。可这段时日,两人日日待在一处,他倒也没露出什么不耐烦的神色。两人这般倒是真的有几分夫妻模样了。

其实……宋昱之也没那么排斥她吧?

殷晚枝把手覆在小腹上。

四个多月,她已经能细微地感受到胎动了。就在刚才,似乎又轻轻动了下。

她看着窗边那道清瘦的身影,忽然生出个念头。他是孩子名义上的父亲,虽说只是名义上的,可这孩子日后要叫他爹的。她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开囗。

“夫君。”

宋昱之抬起眼。

“他好像会动了,夫君要不要……"她顿了顿,手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一下?”

屋里静了一瞬。

宋昱之看着她,没说话,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凌凌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泉。

可殷晚枝分明看见,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蜷紧了一瞬。殷晚枝难得自作主张一回。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拉过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

宋昱之浑身僵住。

那截手腕细得过分,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骨节的轮廓。可那只手落在她小腹上的时候,却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殷晚枝也僵了一下。

其实她也并非完全没有自己的小心思,这孩子到底不是宋昱之的亲骨肉,若是能培养点感情也是好的。

只是……有点尴尬。

孩子没动。

那只手就那么覆在她小腹上,温热的,轻飘飘的,一动不动。她抬眼看他。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衬得那张苍白的脸几乎透明。唇上还是没什么血色,抿着,像是连呼吸都忘了。

可那睫毛,轻轻颤着。

殷晚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想让他摸一下,感受感受,结果孩子不给面子,一动不动。她讪讪开口:“那个刚刚还动的……说不定等下……话音未落,掌心下忽然轻轻一顶。

很轻,像被猫咪的尾巴尖挠了一下掌心。

“感受到了吗?"她连忙问。

那只手还覆在她小腹上,指节分明,骨瘦嶙峋,此刻却僵在那儿,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

很轻的一声,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

殷晚枝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那张脸上,苍白的底色里,慢慢泅开一点红。很淡,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脸颊,漫到眼尾。

那点红在脸上蔓延着,衬得那张常年没有血色的脸,竞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活色。

殷晚枝看得有些愣。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安静。可他先动了。

那只手轻轻收回去,动作却不复往日那般慢条斯理。“累的话就好好休息……

宋昱之站起身。

没看她,只是垂着眼,声音比平时还轻。

“我……该去吃药了。”

说完,他转身往里走,步子比平日快了些,像是落荒而逃。帘子晃了晃,落下去,遮住那道清瘦的背影。殷晚枝站在原地,盯着那晃动的帘子,愣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腹,又抬头看看外面的太阳。这个时间?吃药?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他。

可帘子后面已经没动静了。

她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追上去。

算了。

她低头,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正要开口让青杏倒杯水来,外头传来脚步声。“公子,夫人。"阿禄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方才门房来报,总督府的船明日到江宁。”

殷晚枝抬起头。

明日。这么快。

她“嗯"了一声,正要应下,阿禄又道:“还有一事。”“何事?”

“方才有人送了份礼来。"阿禄的声音顿了顿,“指名要送到夫人手上。”殷晚枝眉头微挑。

送礼?

最近总督将至,江宁城里人情往来多得能压死人。各家各户都在走动,宋家收到的帖子堆了半人高,礼单也收了一摞。她没多想,只当是寻常应酬。

“抬进来吧。”

几个小厮抬着箱子鱼贯而入。

箱子落地时,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殷晚枝愣了一下。

打开一一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金银。

满满一箱。

不是那种精巧雅致的摆件,不是那种“送礼讲究个风雅”的文玩,就是实打实的金银。金锭、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舒服得她眯了眯眼。自从怀孕后,体温就比往常高了些,最近天气又热,她就更喜欢这些冰冰凉凉的东西。前些日子阿福从宋昱之库房里翻出几块上好玉料,她让人打了簪子、镯子,日日戴着,就贪那点凉意。

可玉哪有金银摸着舒服?

她低头看着那一箱金银,心里那点欢喜几乎要溢出来。“这是谁送的?”

下人道:“回夫人,送礼的管事说,是夫人从前在宁州时,关系很好的熟识送的。”

宁州?熟识?

殷晚枝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在宁州待过不假,可那些年混迹码头,认识的人三教九流,大多穷得叮当响。谁有这手笔,送一箱金银当贺礼?

“那管事人呢?”

“还在门外候着。"下人道,“说是还有一份贺礼,要亲自交到夫人手上。”殷晚枝心里那点疑惑又重了几分。

她站起身,往外走。

门口站着个中年男人,垂首候着。见她出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宋少夫人安好。”

殷晚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衣着体面,料子是好料子,做工也好,很明显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她的视线越过那些,落在他腰侧的配饰上。

那是一枚玉牌。

不大,却雕着极精细的纹路。

她见过那种纹路。

在绩溪的水面,那些高高扬起的船帆上。

裴。

她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垮了下去。

裴昭?!

过了段安生日子,她差点都要忘记这人了。方才摸金银时的那点欢喜,此刻像被泼了盆冷水,透心凉。

她看着那箱金银,忽然觉得烫手得很。

“夫人?"管事试探着开口。

殷晚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面上不动声色。“你们家公子…有心了。”

管事微微躬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我家公子特意吩咐,要亲自交给夫人的。”殷晚枝盯着那封信,没有立刻接。

封皮上空空的,什么都没写。

她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

最近总督要巡视江宁,荣家和裴家斗得厉害,肯定也是闻风而动。说不定现在送礼,也只是想要拉拢宋家,毕竞先前荣家还来找过宋家。生意场上,哪有什么永远的仇人?跟别说他们那点私人恩怨。她这样想着,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伸手接过信。

管事又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什么“久仰夫人贤名”“我家公子与夫人乃是故交"之类的,殷晚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颔首应付,把人打发了。管事离去。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

薄薄的,没什么分量。

可她就是觉得沉。

一一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她展开,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湖州。码头的那些日子。

那些她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事,那些她刻意抹去的痕迹,此刻密密麻麻地列在纸上,一个不落。

她做的那么小心……

他怎么会知道?

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指节泛白。

纸页边缘在她掌心心皱成一团,格得生疼。可她的目光已经移到了最后。

那里有一行字。

【姐姐,明日望江楼,不见不散。】

落款是两个字。

裴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