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腰带(一更)
殷晚枝从后门进的府。
绕过回廊,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和裴昭见这一面,脑子里现在还嗡嗡的,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先应付眼前的事。
才拐进二门,就看见几个婆子丫鬟抬着箱子往里走。青杏上前问了,回头道:“夫人,是如意布庄送衣裳来的,还有珍宝阁的头面。”
殷晚枝点点头。
今晚那场接风宴,江宁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她这身量一日日变着,先前那些衣裳都穿不了了,赶在宴会前送到,正好。殷晚枝正要开口让她们把东西送去正院,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哟,弟妹回来了。”
她脚步顿了顿。
周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廊下,脸上带着笑,慢悠悠地走过来。她换了身簇新的衣裳,发髻也重新梳过,金钗步摇晃得叮当响,一副刚从外头回来的样子。
“弟妹怀着身子还这么操劳,"周氏走近,目光从她小腹上移开,“这些琐事交给下人不就行了?累着自己多不好。”
殷晚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弯了弯唇角,笑得比她更和气。
“劳二嫂惦记,我这人劳碌命,闲不住。"她顿了顿,“二嫂这是刚从外面回来?听说总督的人今早到了,二嫂是去…”她话没说完,周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殷晚枝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果然。
五叔公那个门生到了,二房这是赶着去攀交情了。周氏很快恢复如常,扯了扯嘴角:“弟妹说笑了,我哪够得上那个档次。不过是去铺子里看看,正好赶上他们进城,顺便凑个热闹。”凑热闹。
殷晚枝笑笑,懒得戳穿。
她往旁边让了让,给那些抬箱子的婆子让路:“二嫂还有别的事吗?没别的事我先回去收拾了,今晚宴会上还得穿呢。”周氏的目光落在那些箱笼上,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如意布庄的料子,金陵最好的绣娘做的活计,那一套行头下来,够她半年的月例。
二房不如大房手里握着各种产业,不如三房张氏娘家那头有点小官,能跟丈夫强强联合捞点油水。
夹在中间,什么都捞不着。
她看着殷晚枝那张明艳的脸,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跑船出身的贱人,凭什么?
还有她肚子里那个小贱种。
别人信,她可不信。
宋昱之那副身子骨,能让她怀上?骗鬼呢?可偏偏这段时间她派去的人什么都没盯出来。这贱人防得太死,院子里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她脸上笑着,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的光。
今晚的宴会……
殷晚枝没空理会她那点心思。
一个裴昭已经够她头疼了,周氏这种,她连应付都懒得多费口舌。她抬脚就走,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
周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垮下去。回到自己院子时,殷晚枝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刚才周氏那眼神,分明是憋着什么坏水。她心里有数,二房这些年没少在背后使绊子,只是碍于她防得紧,一直没得手罢了。今晚的宴会,得更加小心。
她一边想着,一边迈过垂花门。
葡萄藤架子下面,宋昱之坐在那儿。
眼下是七月,还不算太热,日头已经西斜,余晖透过藤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地碎金。他手里拿着本书,垂着眼,眉眼安静得很。殷晚枝愣了一下。
这个时辰,他平日里都在书房待着,今日怎么到院子里来了?不过也好。多出来走走,总比闷在屋里强。她正要开口,他已经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回来了?”
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没多想,应了一声,抬脚往里走。
可刚迈出两步,就发现自己走不动了。
院子里堆满了箱笼。
如意布庄的、珍宝阁的、还有几样是江氏那边差人送来的,大大小小,堆得跟小山似的。
殷晚枝”
青杏在旁边小声道:“夫人,方才您走得急,东西都先抬进来了,还没来得及收拾。”
殷晚枝摆摆手,懒得计较这个。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箱子,眼睛亮了亮。“把今晚要穿的拿出来,先试试。”
青杏应声,招呼丫鬟们开箱。
片刻后,殷晚枝站在廊下,换了身新做的衣裙。料子是如意布庄最好的云锦,莲青色,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既显出微微隆起的弧度,又不显臃肿。裙摆上绣着缠枝纹,走动时隐隐有暗光流动。她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不错。
如意布庄不愧是江宁最好的,这手艺,这料子,值那个价。她转身想问问宋昱之的意见,却见他不知何时也已经换完了衣服,目光落在她身上。
被她发现,他垂下眼,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殷晚枝没在意,只是看着他今日的装扮。
霁色长衫,料子比她这身还素净些,但胜在裁剪合宜,衬得那清瘦的身形多了几分飘逸。
殷晚枝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垂下眼,去系那新做的白玉腰带。
阿福不知去了哪儿,旁边婆子想帮忙,被他轻轻侧身避开了。动作慢条斯理,却明显不太顺手。
她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走上前去。
“我来吧。”
宋昱之的手指顿了顿。
她没等他回应,已经伸手接过那根白玉腰带。两人站得近了。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皂角味,丝丝缕缕地飘过来,不冲,却让人没法忽略。
她低头替他系起来。
手上动作很快,可系到一半,忽然觉得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她抬起眼。
正对上他的。
他垂着眼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抿着,脸上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一-不知是不是烛光晃的,好像比平时亮了些。殷晚枝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两人站得太近了。她手上动作却没停,三两下系好腰带,顺手理了理他衣襟。“好了。”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
霁色长衫,白玉腰带,清冷如玉,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多谢。”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殷晚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干巴巴的夸了句:“咳咳……这身挺好看的。”
她移开目光,往外走了一步。
“走吧,该出发了。”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嗯”,也不知是"嗯”的哪一句。殷晚枝没有回头。
自然也没看见,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那道目光追过来,落在她背影上。烛光在她肩头晃了晃,帘子落下来,遮住了那截莹白的后颈。宋昱之垂下眼,把那根白玉腰带轻轻按住。方才她系得太紧,贴着腰腹,有点烫。
今日这宴会极为重要。
新总督上位巡视,明面上是体察民情,实则不过是看各家的态度。漕运份额重新划分,谁站对了队,谁就能多分一杯羹。更何况还有查账这关。宋家之前就有漕运份额,自然也是要被查的。好在那些账本她早已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该做的准备都做了,该抹的痕迹都抹了,就算真查起来,也挑不出大错。至于站队……新官上任,最要紧的就是看清风向。哪家想靠上去,哪家想观望,哪家还拎不清,一顿饭的工夫就能看出七八分。好在宋家从前和总督牵连不深,这种时候反倒最好,应该不会太被为难。只要不出岔子,安安稳稳走过场就行。
今日这场合,不需要殷晚枝过多操心,有宋昱之周旋,虽说他身体不好,但名义上,他才是宋家的话事人。
马车稳稳停在官邸门前。
殷晚枝扶着青杏的手下来,抬眼望去。
这官邸是前朝留下的老宅,三进三出,气派得很。门口石狮子蹲着,灯笼高悬,两旁站满了迎客的仆从。今日来的都是江宁有头有脸的人物,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得满满当当。
她扫了一眼那些车帘上的纹样。
江家、王家、荣家…还有几辆没见过的,大约是外头来的。没看见裴家,她紧绷的心悄悄松了口气…许是还没来,也好。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忽然顿住。
角落里停着一辆乌木马车。
那车看着不起眼,可拉车的马是北地良驹一-高大,矫健,毛色油亮,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车帘厚重,遮得严严实实,帘角隐隐露出一角纹样,看不清是哪个府上的。
她多看了一眼。
那车停在暗处,像是刻意避着人。
殷晚枝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可转念一想,今日来的什么人都有,许是哪个外地来的富商,不愿张扬罢了。
她收回目光,没再细想。
进了大门,男女宾便分开走了。
殷晚枝松了口气。
裴昭就算再疯,也不能跑到女宾这边来闹事。至少开宴之前,她不用立刻和他碰面,能多喘口气。她定了定神,跟着引路的丫鬟往里走。
女宾这边设在东跨院,三间大敞厅连通,摆着十几桌席面。绢花屏风隔出几个半开放的雅间,熏香袅袅,丝竹声隐隐约约从屏风后传来。已经来了不少人。
殷晚枝的目光越过那些珠翠环绕的夫人太太,落在角落那一桌上。周氏和张氏坐在一处,正和另一群夫人说说笑笑。真是奇了。
先前还两看生厌的人,现在竞然又和好如初了。她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又冒了出来。
旁边还坐着个不认识的妇人,三十出头,穿戴比旁人都体面些。金钗步摇,翡翠镯子,一身织锦斓裙,端坐在那儿,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周氏正凑在她耳边说话,见她看过来,那笑容又深了几分。殷晚枝收回目光,正要往里走,衣袖忽然被人轻轻拉住。她回头。
宋昱之站在她身侧。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方才明明已经往前走了。“………怎么了?”
她以为他有什么事要交代。
宋昱之没说话。
他垂着眼看她,廊下的灯笼光落在他脸上,许是走得急了,那苍白的底色里泅着一点薄红。
殷晚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
他这才开口,声音很轻。
……有事就叫人来寻我。”
就这一句。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往男宾那边去了。
步子不快,却也没有回头。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隐入回廊的阴影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一
他特意折回来,就是为了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