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惊(1 / 1)

第48章受惊

殷晚枝僵住了,脚步一顿。

“不和大家一起去正厅?宴席要开始了。”景珩的声音并不小,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目光纷纷落过来。方才他刚出手相助,此刻她若是一走了之,反倒显得不知好歹。殷晚枝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笑。“萧先生救命之恩,妾身还没谢过。"她微微行礼,“先生说得是,妾身失礼了。”

“谢?“他往前走了一步,“宋少夫人打算怎么谢?”殷晚枝面上的笑僵了一瞬。

这人……

刚刚不是还在帮她,怎么眼下又这般发难。她飞快扫了一眼四周。刘总督已经带着人往前走了,可还有几个官员和女眷落在后面,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看清这边情形。她咬了咬唇,压低声音:“萧先生,今日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景珩垂眼看她。

方才还硬撑着跟那群人周旋,此刻却放软了身段,低声下气地求他。那双眼睛红晕还没褪尽,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可那双眼睛里装着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她在盘算怎么脱身。

怎么把他这个"救命恩人"打发走,把今晚的事翻篇,然后继续当她那个体面的宋少夫人。

用完就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景珩胸口那股压了一整晚的火终于烧穿了那层薄薄的理智。

他往前逼近一步。

殷晚枝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一根廊柱。她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沉得吓人。

“萧行止一一”

“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方才不是挺能说?”殷晚枝喉咙发紧。

她咬了咬唇,把那股慌乱压下去。

“今晚的事,妾身记在心里。“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先生大恩,妾身日后一定报答。”

景珩看着她。

日后。

这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全是他乡遇故知。

“日后是多久?”

殷晚枝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他那双眼,那些话都卡在喉咙里。那目光太沉了。沉得她心里发慌。

她抿了抿唇,声音放软了些:“等宴会结束,我找机会亲自向先生赔罪,行吗?”

景珩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殷晚枝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到时先生想要什么,定让先生满意,只要我能做到的……

“什么都能?”

他打断她。

殷晚枝愣住。

她只是客气一下,这人怎么专挑话茬接?

可话已出口,她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都认。”

都认。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随便许的一个诺。可落在景珩耳朵里,却像一把火,烧得他胸口发闷。她以为他在讨价还价?

她以为他追到这里来,是为了听她说一句“都认"?他看着她。她后背紧紧贴着廊柱,退无可退,明明怕得要死,还要硬撑着说这种话。

都认。她倒是大方。

他忽然想笑,可那笑意还没到嘴边,就被胸腔里翻涌上来的东西压了下去。恼怒。荒唐。

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道不明的火。

他垂下眼,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好,很好。”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很,却让殷晚枝背后蹿起一阵凉意。他退开一步。

“那我便等着,宋、少夫人那份,能让萧某满意的赔礼。”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宋少夫人。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方才在人群前还要刺耳。殷晚枝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他放她走了。她来不及多想,飞快行礼,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往正厅走的路上,殷晚枝脑子里还乱成一团。悔恨。一万个悔恨。

她怎么就…怎么就借到这人身上去了呢?

朝廷的人,总督的幕僚。

她当时在湖州码头挑人的时候,明明挑的是落魄书生啊!这人和“落魄"两个字沾边吗?!

青杏扶着她,主仆两人面色都不好看。

“夫人。”

殷晚枝低头看了一眼微微隆起的小腹,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像是感应到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那点细微的胎动让她的心心软了一瞬。

这段时间,她做了那么多小衣裳,一针一线缝得仔细。她开始期待这个孩子,期待他长什么样子,期待他叫她娘亲的样子。那点母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生了根。

这个孩子,是她血脉相连的骨肉。

至于那个血脉相连的父亲……

她想起方才假山后面那只手,覆在她小腹上的温度。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可刚按下去,另一个念头又冒上来一一

裴昭。

今天场子上还有裴昭。

殷晚枝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走得更快了。

一个萧行止已经够她头疼了,再加一个裴昭……她简直不敢想。可走着走着,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不管她走多快,身后那道脚步声总能不紧不慢地跟着。殷晚枝深吸一口气,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回头。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现在知道她是谁了,更好拿捏了。

她捏紧手中的帕子,指尖都掐得发白。

可走着走着,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萧行止不认识裴昭。

但裴昭认识他啊!

当初在船上,裴昭假扮的那个少年“阿愿”,可是和萧行止打过照面的。虽然那时候裴昭戴着人皮面具,可萧行止未必认得出他,但裴昭知道萧行止是谁!万一裴昭又发疯,当众闹起来……

殷晚枝眼前一黑。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又跟了上来。若是……这两人互相制衡呢?

萧行止和总督关系密切,裴昭手里握着她的把柄。可这两人若是撞上,说不定能互相牵制。她在中间浑水摸鱼……

她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对。乱起来才好。

乱起来两人才不会一直盯着她。

殷晚枝进正厅的时候,是和景珩一前一后。她本想刻意拉开距离,但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像影子似的甩不掉。她深吸一口气,干脆不去管他。

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

裴昭不在。

她心心里那点算计落了空。先前还想着让这两人互相牵制,结果正主根本不露面,她不想看见的时候偏偏能看见,现在需要找人的时候却不见了。她又扫了一圈。

还是没有。

收回目光时,她忽然感觉背后那道视线又重了几分。景珩看着她在人群中搜寻的目光,唇角微不可查地沉了沉。就这么着急找她那个夫君?

章迟站在一旁,默默往后缩了半步。

今天的局面,简直…

他甚至不敢看自家殿下的脸色,那目光沉得能滴出水来,手里握着的茶盏纹丝不动,可他总觉得下一秒那杯子就要碎了。殷晚枝没找到裴昭,心里那根弦还绷着,目光又往另一边扫去。找宋昱之也行。

正在这时,旁边几个女眷正在低声交谈,声音不大,却断断续续飘进她耳朵里。

“听说了吗?宋公子方才误饮了酒……

“不是说是金陵特产吗?那梨花白无色无味的,宋公子只当是甜露,喝了好几杯才发现不对劲………

“裴家家主亲自去请府医了,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回来?”殷晚枝的脚步猛地顿住。

酒?

宋昱之喝酒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头,往众人议论的那边看去。角落里,宋昱之坐在那儿。

他侧对着她,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截月白的衣袍和微微前倾的身形。阿禄正扶着他,他似乎正在咳,肩膀轻轻抖着。殷晚枝顾不上别的,抬脚就往前走。

走得很快。

景珩的目光追过去。

他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穿过人群,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停在那个男人面前。宋公子。

宋少夫人。

他想起方才在假山后面,她说“我有夫君"时的表情。想起她说“这孩子是我夫君的"时那副斩钉截铁的模样。

原来这就是她那个夫君。

病秧子。

可此刻,她站在那人面前,弯下腰,像是在问什么。那姿态,却扎眼得很。

景珩面色森然。

旁边那些说书先生讲过的"恩爱夫妻”的故事,忽然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宋少夫人对宋公子一片真-……”

“千里求药,九死一生……

他握着杯子的手指逐渐收紧。

殷晚枝快步走到宋昱之面前。

他坐在那儿,脸色比平日又白了几分,唇上也没什么血色。阿禄正扶着他,见她过来,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了挡。阿福看过去,蹙眉。

在旁边扯了阿禄一下:“别冲撞了夫人。”阿禄没说话,顿了一瞬,又往旁边让了让,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殷晚枝顾不上看他,目光落在宋昱之脸上。他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可那双眼睛,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绯红,像是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眸中氤氲着水雾,像是隔着一层湿漉漉的纹看她。

殷晚枝愣住了。

“没事吧?”

“……无碍。”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带着点沙哑,话没说完,又侧过脸咳了两声。

殷晚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裴昭。

他故意的。

酒。金陵那边的特产,有些酒做得跟果露一样,没什么气味,根本尝不出来。宋昱之身子弱,平日里滴酒不沾,根本分不清那是酒。她心里那点火“蹭"地窜上来。

真是疯了!

可看着宋昱之那张苍白的脸,那点火又压了下去。“要不要紧?“她弯下腰,声音放轻了些,“我去叫大夫一一”“不必。”

他抬起眼看她,话刚出口,喉间便涌上一阵痒意。他侧过脸,手抵在唇边,压着嗓子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等他再转回来时,眼尾那抹薄红又深了几分,唇上却更白了。“只是几杯,"他的声音比方才又轻了些,像是力气都耗在那几声咳嗽里了,“………不碍事。”

不碍事?

她看着他眼尾那点薄红,看着他苍白的唇色,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一一这还叫不碍事?

可她知道他的脾气。他说不碍事,就是真觉得不碍事。她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扶住他的手臂。“那……我扶你过去坐。”

就在她伸手的那一瞬,背后那道目光陡然重了。像是烧红的烙铁,隔着衣裳烫在她脊背上。殷晚枝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没回头。

可她攥着他手臂的手指,不自觉紧了几分。宋昱之垂眼看她。

她脸色不好,眼眶还红着,是方才在假山后面哭过的痕迹。此刻她明明扶着他,可那脊背绷得笔直,像是一根拉满的弦。他想起方才男宾席上传来的消息,周氏带人去堵她,说什么“抓贼人”。可眼下这副模样,不像是吓的。

倒像是……在躲什么。

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可喉间那股痒意又涌上来。他只能压着,等那阵翻涌过去,才慢慢开口。

“受惊了。”

殷晚枝愣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今晚的事,周氏闹那么大,肯定早就传遍了。她摇摇头,正要说话。

可话还没出口,那道目光又压了下来。

比方才更重。更烫。像是要把她钉在原地。她下意识想回头看。

可她忍住了。

现在回头,算什么?心虚?还是…在意?

她只是飞快地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太远了。人太多了。她只看见一片玄色的衣角,和一盏被捏得死紧的茶盏。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她就是知道,他在看她。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看。

她收回目光,胡乱点了几下头,声音有些发干:“问题不大。”宋昱之没说话。

他知道她应付得来,从来都是。

他只是微微侧过脸,越过她的肩头,往那个方向看去。动作很慢。

那双还蒙着薄薄水雾的眼睛,此刻却清凌凌的。那个年轻男人坐在那儿,面容冷峻阴沉,气质清贵。他端着茶盏,像是在看别处。

可那道目光,分明落在这个方向。

落在……她身上。

宋昱之看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像是刚才什么都没看见,那层水雾又漫上来,遮住他眼底那点清明的光。

“嗯……走吧。”

殷晚枝回过神,扶着他往前走。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

景珩端着茶盏。

他看着那两人并肩站着,女人扶着男人的手臂,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说什么。男人垂着眼看她,那病恹恹的脸上,竟也有了几分柔和。她攥着他手臂。

先前描摹他眉眼也是用的这只手。

而此刻却扶着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身上那根白玉腰带,那纹路,那系法,和她画里的一模一样。她画的根本就不是他。

是她自己的夫君。

景珩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

章迟站在一旁,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他偏头,看见殿下手里的杯子一-裂了。

一道细纹从杯沿一直劈到杯底,茶水正从那道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殿下手指上。

章迟头皮发麻。

殿下什么场面没见过?自小在东宫长大,八风不动是刻进骨子里的。当众失仪这种事,他跟了殿下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下意识顺着殿下的视线看过去。

那两人正并肩走远。

章迟的目光扫过那个男人,病弱,苍白,一吹就倒的样子。然后他看见了那根腰带。

白玉腰带。

章迟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腰带的样式,纹路、系法、玉扣的规制,不就是先前殿下给的那幅画上的吗?

那幅画是宋娘子画的,画的是殿下。可殿下说,那上面的衣袍样式、配饰细节,都是按她熟悉的画法来的。

她熟悉的东西。

她夫君身上穿戴的东西。

章迟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殿下让他们查那画上的服饰,查绣娘,查江宁,查了那么久,查到的那几个寡妇一个都对不上。

谁曾想…

这位宋娘子压根就不是寡妇。

她有夫君。那个夫君此刻就站在她身边,穿着她亲手画过的衣裳,系着她亲手系的腰带。

而殿下,殿下这段时间翻来覆去地看那封信,看那幅画,看那张名单…章迟不敢往下想了。

他今天晚上知道的有点太多了。

………公子。”

他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了,目光落在殿下那只滴着茶的手上。景珩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两道背影。然后他垂下眼,把那只裂开的杯子放在桌上。一道轻微的“咚"声。

可章迟看见了。

殿下放杯子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