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奸夫(二更)
刘总督的临时官邸设在城东,是地方官为了款待贵客专门设的,三进三出,院落幽深。
景珩一夜未眠。
章迟立在书房角落,垂着眼,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桌上摊着几张纸,今早新递上来的消息。
“殿下,"章迟硬着头皮开口,“那个大夫……查过了。是宋家用惯的老人,嘴严,问不出什么。但他这几日给宋少夫人请脉的记录,属下设法弄到了一份。景珩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日子对得上。脉象平稳,月份也与宋家对外宣称的一致。他又翻了一遍。
每一处都对得上。
章迟继续道:“宋家那边也查了。宋少夫人进门三年,此前确实没有过身孕。宋昱之身子弱,府里人都知道。这次怀孕,是在她从徽州回来后发现的。徽州。
景珩垂着眼,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着。
大夫的记录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也是,她先前甩开他的人时脱身那么快,眼下收买一个大夫对她来说算什么难事?
他垂下眼,指尖轻轻叩着那张纸。
若这孩子真是他的,她当然要抹去一切痕迹,不可能让他轻易发现。章迟又递上一张纸。
“这是裴家家主那边的。”
景珩接过。
裴昭的履历一清二楚,年少流落在外,几年前才归家,手段狠辣,上位后迅速站稳脚跟。近几个月与荣家斗得厉害,漕运的事上咬得很死。与靖王往来密切,拉拢了不少人。
这些他都知道。
章迟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查到他来江宁后,盯得很紧的人里,有宋家。”
景珩抬眸。
“宋家是望族,盯着不奇怪。“章迟斟酌着开口,“但他盯的……不只是宋家的产业和漕运的份额。”
他顿了顿。
“宋家内院的事,他也派人查过。”
“另外,先前在宁州时,靖王府的人曾托裴家帮忙寻人,寻的就是……殿下当日所乘的那艘船。”
景珩眸光微沉。
他继续往下看。
裴昭来江宁后见的每一个人都列得清清楚楚,周延、五叔公、还有几个漕运上的小官。
唯独没有她。
一片空白。
没有任何与“宋少夫人"相关的痕迹。
景珩盯着那张纸。
那日在宴会上,裴昭看她的眼神,分明是认识的,那种目光,不是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妇人该有的。
可查出来的结果,干干净净。
什么见不得光的痕迹需要抹去?
他与靖王有往来,而靖王的人追杀过他。若裴昭知道他是谁,那敌意便说得通。
可裴家家主为何对宋家的少夫人这般关注?这本身就不合常理。一个男人,对一个有夫之妇,藏着这种见不得光的情绪。还能是因为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景珩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他想起船上的那些日子。
她勾引他的那些手段,撒娇耍赖没有半点生涩。他一直以为不过是喜欢他这副皮囊,主动算计好的。
那些被抹去的痕迹,那些查不出来的过往,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景珩心下冷笑。
他又想起宴会上,她扶着那病秧子,替他拢衣襟,那动作仿佛做过千百遍。情深似海?
先前酒楼那些说书先生讲的故事,宋少夫人为夫求药,千里奔波,九死一生。
可她也曾在他身下软成一团。
也曾在那些夜里攀着他的肩,声音软得像化不开的蜜,对着他说“心悦”,露出那副模样的时候,她又将他当成谁?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景珩就再也按不下去。胸口积压了一夜的躁意又涌了上来。
他垂下眼,把那几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继续查。“他开口,声音沉得听不出情绪,“把裴昭来江宁后见的每一个人都查清楚。宋家那边也盯紧了。”
章迟应声,正要退下。
“等等。”
景珩抬起眼。
“去告诉刘总督,"他顿了顿,声音沉沉,“宋家那边的账,不必另派人了。章迟愣了一瞬。
………殿下?”
景珩的目光落回桌上那几张纸上。
“我亲自去查。”
章迟喉结滚动了一瞬,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殿下亲自去盯查账?宋家不过是个地方望族,漕运份额再大,也够不上让太子亲自到场的资格。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垂首应道:“是。”
章迟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景珩一人。
烛火燃尽,天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江宁城里,有人注定要过得不那么安稳。殷晚枝这段时间身子越来越重。
孩子一天天长大,明面上说是四个半月,实则已经五个多月了。站久了累,坐久了也累,躺着更累,腰酸背痛,翻个身都要折腾半天。可再累也得撑着。
今儿一整天,她都在惴惴不安中等那两个人来找茬。结果等了一天,萧行止没来,裴昭也没来。她反而更不安了。
直到下午,门房送来一只锦盒。
殷晚枝一看那盒子的样式,眼皮就跳了一下。打开一看,果然。
盒子里躺着一封信,封皮上空空的,什么都没写。旁边压着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工也精细,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东西。信上说是“给宋公子赔罪”,可这玉佩分明是女子佩戴的样式。殷晚枝深吸一口气,把信拆开。
…果然。
絮絮叨叨写了两页纸,问她今日吃了什么、累不累、孩子踢没踢。还有一句"“姐姐今日穿的衣裳很好看”。
他根本没见到她,衣裳好看个鬼!
她咬牙切齿地把信纸揉成一团。
这人真是胆大包天!借着送赔礼的名头给她递这种信,万一落到别人手里,她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可她能怎么办?不收?不收信指不定送到谁手里去。她黑着脸,把信凑到烛火上。
阅后即焚。
她现在干这事儿已经轻车熟路了。
先前裴昭送来的那些信,若说头两次是惊吓,这次就是纯粹的无语。絮絮叨叨、没头没尾、毫无营养,她甚至怀疑这人是故意的,就是要让她知道,他在盯着她,她躲不掉。
明明两人清清白白,生生被他整出偷情的味儿来。说起偷情,她还有个真正意义上的奸夫没处理。萧行止。
宴会那晚她放软身段,说什么“赔礼",说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都认”,现在想想,肠子都悔青了。
怕他狮子大开口,也怕他不开口。
不开口,就意味着这事没完。
她起身走到内室,打开自己那口私库箱子,蹲在那儿挑挑拣拣。羊脂玉的玉佩,舍不得。
鎏金的头面,太贵重了。
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这个…好像还行?但转念一想,那人又不科举,送文房四宝做什么?
挑了一圈,发现没一样舍得。
全是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体己。
她叹了口气,把箱子合上。
算了,再想想。
今日也不是只有支出。
前几日给李夫人送的那套头面,是从私库里出的,成色极好,她心疼到现在。但李夫人帮过她,这是人情,该还。
好在转头就从王家人身上收了回来。
王家那墙头草,在宴会上看见总督对宋家另眼相待,心思立刻就活络了。今日巴巴地送了厚礼来,话里话外都是“两家以后多亲近"。殷晚枝收得毫不心虚。
上次被王家船撞破船舱的事,她还记着呢。一直到晚膳时分,殷晚枝才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挣脱出来。青杏摆好碗筷,她坐下来,刚拿起筷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福掀开帘子进来,脸色发白。
“少夫人,公子他…发热了。”
殷晚枝筷子一顿。
“什么?”
“傍晚还好好的,方才阿禄去送药,发现人已经烧起来了。“阿福声音发紧,“柳大夫已经过去了,说……说是风寒,底子太弱,怕是来势汹汹。”殷晚枝放下筷子,站起身就往外走。
七月天,怎么会风寒?
她走得很快,穿过回廊时,晚风灌进领口,带着白日里残留的燥热。她忽然想起昨夜马车上的事,那件外披,她递过去,他披上了,可一路上车窗的帘子被风吹得直晃。
他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一声不吭。
今早她还看见他在院子里站着,以为他没事。哪知道……
她脚步更快了几分。
迈进正屋时,里面灯火通明。柳大夫正坐在榻边写方子,阿禄站在一旁,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榻上,宋昱之靠在那儿,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
那双眼因高烧泛着薄红,眸中水光潋滟,像是眼前蒙上一层雾。“怎么来了?”
声音比平日更轻,带着烧出来的沙哑。
殷晚枝没理他,径直走到榻边,抬手去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眉头蹙紧,收回手,转向柳大夫:“怎么样?”柳大夫放下笔,斟酌着开口:“公子底子弱,昨夜又受了凉,风寒入体,这才烧起来。老夫已经开了方子,先退烧再看。这几日要好生静养,不能再受风了。”
殷晚枝点点头,看着阿禄去煎药,又让人去多拿几床被子来。榻上,宋昱之靠在那儿,由着她安排,一直没说话。可那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张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眉头蹙着,嘴唇紧抿,像是在想什么。她说话的时候,睫毛轻轻颤着,偶尔侧过脸,露出那截白皙的后劲那道目光就追过去。
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殷晚枝安排完,转头看向他。
正对上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