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二更)(1 / 1)

第55章男人(二更)

景珩随意翻着账册,手指搭在页角,半天没动。这屋子闷,算盘声碎,扰得人静不下心。

他本该心无旁骛,把这场公差走完。

可那道目光总往这边落。

他垂着眼,指腹摩挲过纸页边缘,没抬头。昨日那堆箱子还堆在官邸库房里,那句“排遣寂寞″还在耳边。

她话说得那样绝,他本该彻底冷下去。

可那道目光一落过来,他情绪又忍不住被挑动几分。再一抬眼,那人已经往右边挪了一截,离他远了些。景珩面色微沉。

片刻后,她又挪了挪。

他握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

躲他。躲得这样明目张胆。

昨日那些话还热着,今日就开始装不熟要划清界限,他该觉得轻松,终于不用再被这女人牵着走。

可他心里那点火,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他垂下眼,目光落回账册上。那一页已经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进脑子。殷晚枝挪到右边那张桌子后,终于觉得自在了些。虽说还在同一间屋子里,但至少不用一抬头就对上那张脸。她昨天话说得那么绝,这人此刻想必对她厌恶至极。

厌恶就好。

厌恶就不会纠缠。

可那道目光刚才落过来的时候,她心跳还是漏了一拍。她把这归咎于心虚。

她心里那点石头又落下去几分,开始专心盯着五叔公和二房那边。那群人今日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五叔公坐在周延身侧,笑眯眯地喝茶,偶尔凑过去说几句话,殷勤得很。二房那几个旁支的人围在一旁,翻账册的翻账册,对账的对账,个个脸上看不出仁么。

可殷晚枝总觉得不对劲。

若是他们直接发难,她反倒安心。一直按兵不动,憋着什么大招似的。她坐得腰酸,趁没人注意,偷偷揉了揉后腰。那道目光又落过来了。

景珩刚压下去的火气,看见她揉腰的动作,不知怎的又往上窜了窜。昨日那般决绝,今日倒是悠闲。

躲他躲得远远的,倒是有心思管那群人。

他垂下眼,把账册合上。

“歇一刻钟。”

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人都抬起头。

周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道:“还是萧大人会体恤下属,正好正好,大家也累了,歇歇再查。”

众人纷纷起身,喝茶的喝茶,更衣的更衣,屋子里顿时松散下来。殷晚枝眼睛微微一亮。

正想着怎么出去透口气,没想到这么巧。

她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沉沉的,只一瞬,他便移开眼,起身往外走,脸色比方才还难看。殷晚枝”

谁又惹他了?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这人脾气还真是一阵一阵的,莫名其妙。

不过也好,他走了,她更方便。

她正要起身,一个丫鬟悄悄凑过来。

“夫人。“那丫鬟压低声音,“裴府又来人了。”殷晚枝深吸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

裴昭这人…还真是没完没了。

这种时候居然还来送东西。

“身子乏了,失陪一下。“她站起身,冲周延那边点了点头,“诸位大人慢用。”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理解。怀着孕坐了一上午,是该歇歇。正厅里,阿福开始张罗着添茶倒水。阿禄站在一旁,等着接那些查完的账册。

阿禄的目光从账册上扫过,落在那堆已经查完的账本上。最上面那本,封皮微微翘起,露出一角内页。

他垂下眼。

往旁边挪了半步,离那堆账本近了些。

算盘声停了。

殷晚枝往外走,路过阿福身侧时,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盯着屋内这群人。阿福微微颔首。

她放心地迈出门槛。

与此同时。

景珩刚迈出正厅,廊下的风灌进来,带着午后燥热的气息。他本想去偏厅坐坐,避开那满屋子的算盘声,也避开那道总往这边落的目光。

可脚步刚拐过回廊,余光里忽然扫到一道人影。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正快步往后院方向走。那人瞧着和寻常跑腿的没什么两样,肩上扛着个锦盒,但步子很快,落地也稳,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轻捷。

景珩的目光落在他腰侧,空空的,什么都没挂。可那走路的姿态,分明是常年佩刀的人才有的习惯。他脚步顿了顿。

一个跑腿的小厮,用得着练武?

他往廊柱后移了半步,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片刻后,一个丫鬟从另一边走来。

景珩认出青杏。

那小厮迎上去,把锦盒递给她,笑呵呵地说了几句什么。青杏接过,也笑着应了。两人说话的样子光明正大,像是在交接什么寻常物件。可那小厮递完锦盒后,又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借着锦盒的遮掩,飞快塞进青杏手里。

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送东西是假,递信是真。

那小厮转身离开,步子比来时更快了几分。青杏抱着锦盒往回走,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什么。

明显是习惯了,不是一次。

景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那个锦盒上的专属暗纹很熟悉,是裴家的。他不止一次在暗桩上报的信息里看见。

送东西的人呼之欲出。

裴昭。

景珩想起当初在宴会上,那人看她的目光,裴昭来江宁后,盯得最紧的就是宋家,盯宋家的产业,盯宋家的账,盯宋家的……她。

景珩目光沉下去。

他往青杏消失的方向走了几步,穿过一道月洞门,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来。

几丛芭蕉遮住了大半视线,他站在芭蕉后,看见那道杏粉色的裙摆。果不其然,他们私下真的有联系。

女人背对着他,侧着脸,只能看见下垂的眼睑和莹白的耳垂。手上拿着一张信纸。

日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落下,落在那张纸上,她看了一会儿,唇角弯了弯。景珩站在那儿,目光落在那上翘的嘴角上。那笑只是一瞬,却刺眼得很。

昨日在他面前,她是什么嘴脸?

“银货两讫"。

她说得那样绝,不光拿钱打发他,还将先前一切说成是"排遣寂寞”,转头却收别人的礼。对他避之不及,对别人却来者不拒。她倒是忙得很。

和他各取所需,那和这人呢。

还是说这是她新找的聊以消遣的人?

景珩几乎是冷笑出声。

而殷晚枝,在偏僻的角落看完这信,依旧是被气笑的一天。裴昭简直疯了。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他这回倒是没写废话,只有一行字一一

【姐姐,漕运的事很快会有结果,到时候我来接你。】谁要他接?这人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呢?

只是……心中那点不好的预感又冒了出来。什么叫“漕运的事很快会有结果"?

她正要往下想,余光里忽然多了道影子。

一抬头,对上一双沉得吓人的眸子。

殷晚枝浑身一僵。

萧行止?!

他…什么时候来的?

她脑中嗡的一声,第一反应是把手里那团信纸往袖子里塞。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笑。

“萧先生怎么到后院来了?"她往旁边让了让,语气随意得很,“前头的茶喝完了?我让人再添些。”

景珩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

那目光沉得相当可怖,从她脸上缓慢滑过,最后落在她袖口上。停了一瞬。

殷晚枝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见了?

不太可能。她塞信的动作很快,他离得又远,应该看不见。可那道目光,为什么还落在那儿?

“萧先生?"她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他还是没动。

就那么看着她。

殷晚枝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可他忽然动了。转身。

甩袖。

走了。

一句话都没说。

殷晚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愣了好一会儿。这人…什么毛病?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团信纸还在。

他应该没看见吧?

要真看见了,以他那脾气,怎么可能就这么走了?她松了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道目光…感觉跟要吃了她一样。

她摇了摇头,没再多想,转身往前厅走。

景珩走得很快。

快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道月洞门的,快到他听见身后章迟的脚步声,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出了几十丈。

荒谬。

那种女子,满口谎言,见钱眼开,和谁都能逢场作戏,他当初竞也会被迷惑。

热毒影响心智,才会让他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如今毒解了,他早该清醒。

她那种人,对谁都是演的,根本没有真心。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景珩继续往前走,走出三步,又停住。

可他为什么就这么算了?

他若是就这么算了,岂不是让她称心如意?让她转头就对别人投怀送抱?

做梦。

景珩转过身。

章迟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方才殿下那脸色,他看得清清楚楚。从芭蕉丛后出来时,那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跟着殿下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走几步又停住。

章迟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

此刻殿下转过身来,他终于敢开口。

“殿下?”

景珩没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目光落在远处那丛芭蕉上,方才她站过的地方。片刻后,他开口。

“去查。”

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章迟有些忐忑。

他试探着问:“殿下说的是……?”

景珩的目光落过来。

那一眼,冷得像刀子。

“盯着宋家,日夜都不要空人,她见了谁,去了哪儿,说了什么,都要报上来。”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装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