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谢礼
“他吐血了。”殷晚枝说,“烧了两天,米水没进。”景珩没说话。
舱里安静得可怕。
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人窒息,殷晚枝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我去的时候他还昏迷着,"她下意识补充,像是要撇清什么,“我们都没说上话。”
话一出口,她心里便咯噔一下。她发现自己怕的不仅仅是景珩生气,更深处,她怕他多想。
怕他误会自己去见宋昱之是余情未了,怕他……在乎。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惊了一下。
景珩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耳后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温热的呼吸洒下来,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像某种大型猛兽在反复确认猎物的气息,危险又暖昧。殷晚枝被他弄得有点发痒,但又不敢乱动。“以后,不准过去,孤会派方竹去看。”
殷晚枝愣住了,偏头看他。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眼冷峻,看不出什么情绪,她以为他会发怒,甚至以为他会把宋昱之的船调走,眼不见为净。
她没想到他会让步。
景珩对上她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唇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赢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光彩?他若一味阻拦,她只会更愧疚,更惦记,更觉得那个病秧子可怜。不如让她欠着,欠到她还不起,欠到她心里那杆秤自己倒向他这一边。
“睡吧。”
他松开扣在她腰间的手,揽着她往后靠。殷晚枝躺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胸膛,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可身后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她闭上眼,困意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等她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景珩睁开眼。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上翘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着薄红,像熟透的樱桃,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清浅,让人忍不住想要采撷。睡着的时候倒是乖,不躲不避,不跟他耍心眼。烛火映照,纱幔浮动,在女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景珩目光落在唇上又挪开。
如果目光会吃人,她大概已经被拆吃入腹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她额角的碎发,指腹沿着她的眉骨缓缓滑下去,描过鼻梁,停在唇边,没有继续。
她睡得沉,毫无所觉。
他收回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眼。第二天一早,方竹果然提着药箱上了宋家的船。殷晚枝站在船头,远远看着方竹的身影消失在船舱门口。江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下意识拢了拢领口。她想去,但她知道景珩已经让了一步,她不能再得寸进尺。
这人肯松口已是意外,她若再往前凑,保不齐他会把刚让出来的那点余地一脚踩死。
午后方竹回来了,把脉案一五一十禀报。宋公子底子太虚,加上连日操劳,这才又咳了血,已经开了新方子,按时服药便能稳住。殷晚枝松了口气,又问了几句旁的。方竹一一答了,末了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来:“宋公子让属下转交的。”
殷晚枝接过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多谢。字迹清瘦,和宋昱之这个人一样,客气得甚至有些疏离。殷晚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心情复杂得说不出话来。特别是在昨天看见那只匣子里的东西之后,她几乎可以确定宋昱之先前就认识她,可她竞毫不知情。
若是从前在宋府,这定是一件让她欣喜的发现。可现在,事情却有些糊涂。知不知道似乎早就不重要了,毕竞宋昱之不告诉她,就是不希望她知道。不等她多看,手里的纸条被人抽走了。
景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垂眼看着那两个字,面色淡淡。“诶一一”殷晚枝伸手去够,“还我。”
景珩没还,他把纸条折了两折,收进袖中,动作自然,理所当然得像是在收自己的东西。
殷晚枝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还真是……可对上他那副冷淡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一张纸条而已。
不过因为这件事,这人最近盯她的时间竞然又多了起来,只是事情依旧繁忙。
景珩在案前批文书。
殷晚枝靠在软榻上,她看着面前的话本子,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飘。他蹙着眉,显然在看什么棘手的东西。
景珩确实在看棘手的东西。章迟送来的密信上写着,贵妃最近热衷于给九皇子找一门好亲事,赵家那边还没松口,但贵妃开了口,赵家未必顶得住。而靖王那边,竞然私下在调动兵马,和裴家的往来也不小。还真是狼子野心。
他把信折好,搁在桌上。
处理完这些,他的目光落在殷晚枝身上,她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话本子,可那话本子半天没翻一页,明显在走神。她又在想那人。
景珩目光冷下来。
“宋昱之的病,"他忽然开口,“到京后,孤会帮他找合适的大夫。”殷晚枝翻书的手顿住。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确认自己没听错。“真的?"她问。
景珩看她一眼。
她知道这话问得蠢,但还是忍不住。宋昱之的身体每况愈下,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她能找的大夫都找遍了,程大夫、柳大夫,一个比一个名头大,可一个比一个束手无策。可景珩不一样,他是太子,他要找大夫,说不定真有办法。
哪怕只有一点希望。
她心心里高兴,但面上没敢露太多。这人好不容易松口,她怕自己一高兴他又反悔。
“谢谢。”
景珩看着她,没应。
过了片刻,才开口:“谢礼呢?”
殷晚枝愣了一下。
谢礼?她还真没想过。他什么都不缺,她给什么他都看不上。“殿下想要什么?”
景珩没答。
她知道他在看她,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她懂。先前他说过,他不做亏本买卖,宋昱之可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景珩帮忙总得求点回报。
殷晚枝心下忐忑,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谢礼。钱他不要,东西他不缺,她身上唯一跟他有关的,是肚子里的孩子。可孩子不是谢礼。
景珩似乎知道她拿不出来,冷淡道:
“那便欠着。”
她抬头,他已经收回目光,低头翻文书。
殷晚枝盯着他那张冷淡的脸,心里叹了口气。欠着,她欠他的早就还不清了,也不差这一笔。
债多不愁,虱多不痒。
她这么想着,反而安下心来。
船离京城越来越近。
这几日殷晚枝偶尔会碰见沈珏。少年看见她就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又闭上,看她一眼又飞快移开。殷晚枝被他看得发毛,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公开口。她索性装没看见,反正船到京城,各忙各的,见面的机会也不多。倒是赵怀珠来过一次,眼睛还是肿的,但比上回好了些。殷晚枝没再提九皇子的事,陪她坐了会儿,说了几句闲话。赵怀珠走的时候,倒是没那么郁闷了殷晚枝站在船头,看着她走远,江风吹过来,带着北方的干燥。京城就要到了。
最后半天转的是陆路。
运河没有直抵京都,船在通州码头靠岸,换马车进城。殷晚枝从没来过京城,下了车便忍不住抬头张望。街比江宁宽得多,两旁的店铺也更高更阔,牌匾上的字写得龙飞凤舞。
行人步履匆匆,穿绸着缎的与穿粗布麻衣的擦肩而过,谁也不看谁一眼。远处隐约能望见宫城的飞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压下来,沉甸甸的。也许当地人感受并不明显,但从南方来的却对两地气候差别感知异常清晰,北方和江宁完全不一样,江宁连繁华都带着水汽,软绵绵地往人身上贴。京城却是硬的,风硬路面硬,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冷冽。殷晚枝拢了拢领口,还没站稳青杏已经把她往马车里塞,她即将临盆,确实要事事小心。
“夫人快上车,这边风大,您身子重,可吹不得。”殷晚枝被她推着上了车,帘子落下来,隔绝了外头的冷风。她坐稳了,才敢把手从肚子上松开。
孩子踢了她一下,像是在抗议刚才那一番折腾。马车没有跟着太子仪仗走。
景珩提前安排好了,章迟亲自带路,绕开了主街的热闹。殷晚枝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远远望见那边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人群夹道。
太子回京,排场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她看见了他。
被官员簇拥着,远远的只剩一个轮廓。
哪怕她在船上也看见过景珩处理公务时冷峻的模样,但眼下还是截然不同,此刻的景珩更拒人千里之外,也更有皇家威严。明明同一张脸,却是陌生的感觉。
她还想再看两眼,队伍已经拐过了街角,那道身影淹没在旗帜和人群里。青杏在旁边小声催:“夫人,别看啦,仔细受了风。”殷晚枝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最近这段时间她的情绪波动越发大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又翻上来。京城到了。
该铺路的铺路,该打点的打点,她还有一堆事要忙,没空想这些有的没的。而此刻,主街这边,太子仪仗正缓缓通过。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伸长了脖子张望,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车队绵延里许,是京城久未见过的排场。
景珩端坐在马车里,玄色锦袍上绣着金龙,腰束玉带,面容冷峻。车帘垂落,遮住了外面的一切,但声音挡不住。
“殿下,靖王殿下也来了,在前头候着。”景珩眸光微顿。
靖王此人,惯会做表面文章。面上恭顺,背地里拉拢朝臣、结交藩镇,桩桩件件都踩在他的底线上。此番江南北迁,他明面上未曾阻拦,暗地里却没少给江南世家递刀子。如今他回京,靖王倒亲自来迎了。马车停稳,景珩下了车。
周围黑压压站了不少来迎接他的官员。
其中一部分明显以靖王为首。
看来这段时日,虽说江南失利,京中却风头正盛。景珩眸色沉了几分。
靖王站在最前方,一身绛紫色蟒袍,面如冠玉,嘴角噙着笑。他比景珩小三岁,眉眼间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景珩是冷峻,他是温和。可那温和底下藏着的东西,更让人紧惕。
“皇兄一路辛苦。“靖王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得挑不出错,“此番江南之行,皇兄劳苦功高。北迁之事进展顺利,江南世家终于肯松口了,父皇龙颜大悦。”
身后不少官员跟着附和,一时间“殿下辛苦“太子英明”之声此起彼伏。景珩面色淡淡:“皇弟有心了。”
靖王目光在他身侧转了转,忽然笑道:“皇兄身边那位章统领呢?臣弟记得,章统领一向不离皇兄左右,今日怎么没见着?”景珩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重,靖王脸上的笑却微微僵了一瞬。“孤吩咐他去办别的事了。”
“哦?“靖王笑意不变,眼底却多了几分审视,“皇兄刚回京,就有事要办?还真是片刻不得闲。”
景珩没接话。
身后百官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掩饰嘴角的尴尬,有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太子与靖王之间那点暗流,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靖王也不追问,目光又落在景珩身后半步的顾逢舟身上,笑着道:“顾大人此番也辛苦了。江南的事,多亏顾大人从中斡旋。听说顾大人在西坡还遇了险,所幸无碍。”
顾逢舟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靖王殿下谬赞,下官不过是替太子殿下跑跑腿。西坡的事,殿下已经查清了,下官只是运气好。”靖王笑容不变,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皇兄请,父皇在宫里等着呢。"他侧身让出道路,姿态依旧恭敬。景珩迈步往前走,从他身侧经过时,脚步没停,眼神都没给他。靖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走远,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身后一名幕僚凑上前,压低声音:“殿下,章迟不在,会不会是一”靖王抬手,制止了他。
他偏头,目光掠过街角,停留了一瞬。
方才车队进城时,侧道有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提前拐了出去,方向却不是东宫。
要不是他提前收到消息,怕是也要被瞒过去了。靖王收回目光。
“急什么。刚回来,总要让人喘口气。”
他眯了眯眼,抬脚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