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魔鬼
七月份清晨,乌鸦清越的鸣声在开满黄色花朵的篱笆架上舒缓打旋,花园的小池塘上铺满了一层金色粼粼的碎光,海丽丝坐在花园的亭子里享用早茶。她忽然顿住递到唇边的茶杯,对身旁的伊利克斯吩咐道:“洛克带着另一个客人来了,再准备两套茶具。”
一英里外,马蹄扬踏,正朝着城堡方向飞奔而来,马车内传来两人隐约的交谈声。
伊利克斯迅速妥帖地备好茶具,立在大门外等候。没过多久,果见一辆棕色马车缓缓停靠在城堡门前。
手捧鲜花的洛克率先下车,身后跟着一名中年男人。“这位先生是?"伊利克斯扶了下镜框,审度着洛克带来的这个人,犹豫着是否要将这名中年男人领进城堡内,毕竞洛克此次前来带了陌生人,却没有提前递帖子。
眼前的中年男人头戴着褪色平底帽,帽檐下几缕油腻的头发胡乱地贴在鬓角处,皱巴巴的羊毛外套沾满污渍,散发着汗臭与廉价酒水的难闻气味,一看就是许久没换洗过衣服的邋遢酒鬼。
洛克向伊利克斯礼貌开口:“我这次前来拜访没有提前告知海丽丝,是因为这位先生知晓一些要紧事,必须当面告知海丽丝,希望你能帮我跟海丽丝汇报下。”
“阁下稍等片刻。”
伊利克斯请示过海丽丝后,才领着洛克和那名中年男人前往海丽丝所在的花亭。
中年男人跟在洛克后面,脑袋跟耗子似的探头探脑,眼睛也肆无忌惮地到处乱瞟,被领到海丽丝面前的时候,还在东张西望。伊利克斯轻轻咳嗽了几声,男人才一个哆嗦回过神。他脱下那顶跳出不明黑色小颗粒的帽子,有模有样地装作绅士的样子,向海丽丝致敬:“亲爱的公爵夫人,您好。”然而还没打完招呼,一看到海丽丝相貌,立马变回了原型:“嘿,您长得真美!”
中年男人笑起来带着几分地痞流氓气,目光贼溜溜地随着海丽丝那根在阳光下流烁着银光的兽尾尖晃动,脑子早已不知冒出多少粗鄙的想法,话音都变得含糊轻浮:“就像,就像什么来着,哦就像天上的月亮……洛克似乎被男人的油头熏得不适,微微避开了些,但他更不喜男人用那样赤裸的眼神盯着海丽丝,一向温柔的眉眼忍不住蹙起。洛克打断男人的谄媚,将手上的鲜花送给海丽丝,温声问候:“海丽丝,早上好,你的手好得怎么样了,我看看。”“第二天就好了。"海丽丝收下鲜花,递给管家,淡淡回复后瞥了一眼面前的中年男人,对洛克问道:“他是谁?”
她缓缓放下茶杯,语气平静,眸色却带了几分了然,已然明白了洛克今日并非如往常般单纯前来问候。
中年男人被冷蓝色的眸子对上,莫名觉得像被冷水泼了满头满脸,一股子猥琐劲瞬间散得一干二净,浑身不自在地耸了耸肩膀,不敢再直视海丽丝。“他是上次北疆发生兽潮的斗兽场旁一间破产妓院里的伙计,名叫迪诺。”洛克解释道:“他在那里工作了十几年,是老鸨的亲信,妓院里的大小事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妓院?你可不是会去妓院的人。”
海丽丝缓缓对上洛克的视线:“你将一名妓院的伙计一大早带到我面前,想让他跟我说什么?”
在那双明亮如火的眼眸注视下,洛克知道任何心思都无法掩饰。他顿了顿坦诚道:“海丽丝,即便伊兰已经成了你的部下,我还是从头到尾都不信任他。我托人调查了他,并亲自找到了他曾经生活长大的妓院里的伙计,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
海丽丝悄无声息地扫了眼伊兰所在的房间方向,那里的窗帘还未拉开。他还没起床。
就算起床了,按照未分化半兽人的听力极限范围,隔着这个距离他也无法听清他们的谈话。
海丽丝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点了桌面,示意迪诺可以开口了。可迪诺显然毫无礼仪可言,眼神又忍不住黏在了海丽丝修长洁白的脖颈上。伊利克斯见状,适时开口提醒:“迪诺先生,请说正事,公爵大人的时间十分宝贵。”
迪诺又往上挪了下目光,想再看看海丽丝那张美丽的脸庞,只是刚一抬眸,就对上了海丽丝愈发冰冷的眼神,立马做贼心虚般地收回了视线。迪诺道:“我看过洛克医生带来的那个叫什么伊兰的画像,他以前在妓院里生活过。不过那孩子以前没有名字,现在不知道从哪里整来的名字,难道是被卖到您这里来了,不会是您取的吧?”
海丽丝抬眸:“不要问无关的问题。”
伊利克斯:“您确定您认识伊兰阁下?”
迪诺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又捋平衣领,装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我绝对不会认错的!那孩子长了一副比天使还要漂亮的容貌,不过他可不是什么圣洁的天使,他是堕落的恶魔,是地狱派来的魔鬼!您可千万别被骗了!”说完,迪诺还碎碎念地在胸前比划着十字,像在避讳什么天大的忌讳一样。“魔鬼?″
海丽丝玩味地咀嚼着这个由人类自己创造,却又令人类深深忌惮的词汇,忽然想起了那日在图书馆伊兰看的有关神学的书籍,那时她还随口问了他为何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海丽丝缓缓不自觉地念出了当时伊兰回她的话:“这世上,是否真有魔鬼?”
“当然了,公爵夫人!!!”
迪诺立马夸张地肯定道,又神经兮兮开始劝说海丽丝:“您最好不要反复提这两个字,小心心被那个魔鬼听到,神父说魔鬼无处不在,他能听到我们所有人说的话呢。”
“说正事吧,迪诺。“洛克觉得迪诺表现太过夸张,反而让人怀疑他言辞的可信度。
“把你知道的有关伊兰的事全都如实讲出来。”迪诺这才压低声音,继续小声说道:“那个叫…伊兰的,对,伊兰,那孩子以前没有名字的,我们都叫他小杂种。他是老鸨妓院里的妓女蕾拉的孩子,蕾拉带他来妓院工作时,他好像才五岁。”
“那时候那孩子看起来和其他小屁孩没什么两样,就是和蕾拉一样长得漂亮极了,比女孩儿还要漂亮。老鸨经常劝蕾拉把那孩子卖给自己,说能为那孩子找个好主人,蕾拉也能专心接待客人,不用带着孩子受苦,不然谁会喜欢点一个生过孩子的妓女?可那女人压根没把老鸨的话听进去,不然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她怎么了?“海丽丝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迪诺自顾自说自己的,指了指自己脑袋:“别看她长得漂亮,她啊是个疯女人,明明不喜欢那个孩子,却又不卖掉他,整天把那孩子关在全是马粪和稻草围成的马厩里,那里面臭的呀,蚊子进去都嫌呛!”“她不许任何人进去看他,有时候接客的时候又会故意带上他,让他在旁边看着。回来后又把那孩子关进去,在那里面对着他叨叨念念,一会儿哭一会笑的,要不是长得漂亮估计都没人会点这个疯婆娘。”“有一天,有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看起来就很有钱的贵族,他们给了老鸨一大笔钱,点名要让蕾拉服务他们,还想带她出妓院找些′快活乐子'。那些贵族出了好高的价格,老鸨就没有反对,蕾拉自己也没拒绝,还带上了那孩子。“所以伊兰他,是被一个精神失常的妓女带大的。“洛克总结道。“不过那疯女人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了,她死了,被魔兽吃了,那几个客人也没能幸免,见鬼的是,那孩子却活得好好的。”迪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跟海丽丝述说着,蕾拉外出接客三天未归后,路过的边农在野林子里发现了一堆人和魔兽的残肢,还是孩童的伊兰就坐在那些碎块中间,满嘴是血地看着边农,吓得那边农连滚带爬跑去向治安官求救。
迪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听说蕾拉被吃的骨头都不剩了,可是你知道吗,那孩子被找到时,一滴眼泪都没掉,甚至还在吃魔兽的肢体!!”“X的,谁会去吃魔兽的肉啊,他还是连血带肉生吃的,那根本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吧,那孩子就是个魔鬼!”
海丽丝从始至终都保持着静默,从迪诺的口中她终于明白了为何伊兰那时已然接近成年,却如同哑巴一样不会说话。又为何总是一个人安静地蜷缩在阴暗的墙角边,哪怕那地方又冷又潮。
因为那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他没有可以正常沟通的对象,又被常年关押在马厩里,阴冷潮湿的角落反而成了他习以为常的角落,只有待在类似的熟悉的环境里,才能让他感到安心。可笑的是,那方能让他获得安全感的角落,不过是他母亲纯粹用来囚禁和虐待他的牢笼。
海丽丝放下茶杯,缓声开口:“在粮食匮乏的时候,人类扛不住饥饿都会相食。一个在林中饿着肚子度过三日,守着母亲的尸身不肯离去的幼童,在极度饥饿的时候吞下一切能入口的东西,这并不奇怪。”“奇怪的点太多了。他的母亲被魔兽围攻,他不仅没有害怕或是试图拯救,倒像是安静地看着自己母亲被分食,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掉?”洛克无法理解,甚至感到寒意森森:“还有那群魔兽为什么不分食他?这太匪夷所思了。”
迪诺也不认同海丽丝,嚷嚷着辩驳:“噢,公爵夫人您真是太善良了,那孩子就是个魔鬼!灾星!就是他给蕾拉带来了厄运!你知道那几个客人为什么会盯上蕾拉,不从别人身上找乐子吗?就是因为他!他是半兽人,是魔兽的杂种,那群贵族想看他妈妈是怎么和魔兽玩乐,才把她扔进驯养的魔兽堆里,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后面那些贵族也被自己养的魔兽杀了,也许是魔兽饿太久了吧。”“而且那孩子,不仅吃魔兽的肢体,还想吃人!"迪诺回忆着,手上鸡皮疙瘩纷纷立了起来。
据迪诺所说,在蕾拉死后,伊兰被重新扔进了那间马厩暂时安置,有天有个喝醉的客人在马厩外小解,发现了伊兰。没多久仆人们就听见马厩里传来了那个客人凄惨的尖叫声。
“您猜怎么的,他竟然咬断了客人的手指!”迪诺声音陡然拔高,又虚虚地压低:“天呐,那客人只是看那孩子漂亮才脱了他的衣服,把手指放进他的嘴里玩弄,甚至没把自己的xx捅进去,可那恶毒的魔鬼小杂种居然就把那客人的手指咬了下来,满嘴都是血,他就是个想吃人的怪物!”
迪诺依旧记得当时可怕的场景:“那孩子才六岁左右,也没有尖锐的牙齿,都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巫术,竞然能将比他身体大四五倍的客人压在地上,咬断了整整三根手指,鲜血跟那喷泉似的喷个不停啊。”记忆力那客人在地上屁滚尿流,哀嚎地翻滚不停。迪诺绘声绘色声讨着,但似乎没有激起海丽丝的任何情绪,海丽丝只是淡淡反问:“别人这样侵犯你,你会任由对方为所欲为?这就是你说的他是魔鬼的证据?”
“可他咬了那名客人的后,嘴巴立马伸出了一条管子,他还想吸客人的血吧!天呐他就不是人,他真的是那疯女人和魔兽生下来的魔鬼杂种!我怎么敢骗您呢!”
“请注意您的用词,先生!"伊利克斯呵斥道。迪诺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女公爵也是半兽人,诚惶诚恐道歉:“瞧我这张脏嘴,您自然和他不一样,他可是妓女的孩子,您是正统贵族继承人!”“继续。"海丽丝没有和他多加置喙。
“那魔鬼降下的厄运把蕾拉害死后,有一天老鸨突然决定要把他收养了!我那时还劝告老鸨别和魔鬼走太近,可她不听,她早就看中了那孩子的长相,觉得蕾拉死了还不用花钱买那孩子,划算的很。”“那孩子不会说话,不会哭,还不会笑,老鸨花了好长的时间才教会他学会笑的,就是笑得很丑,一点也不讨喜。老鸨听说半兽人可以卖很高的价钱,尤其是长得好看的雏儿,想要等他那玩意再大点,所以他可比我们幸运多了,只要干些端茶递水的行计就行了。”
“老鸨本来还想好好培养他的,可是您也知道,魔鬼就是魔鬼,他们可不会因为别人的好心而罢休。”
迪诺越讲越大声,忽然觉得自己后背骤然发沉,好像有什么阴森发冷的东西趴在了他的肩头,让他浑身发凉,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明明是阳光明媚的早晨,花园里的温度却像是在急剧下降,在那些看不到的角落里仿佛藏着无数双黑漆漆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他,几乎要把他的后脑勺戳出窟窿来。
可当他疑神疑鬼向后张望,视野里所能见到的树枝阴影里,只有黑色窟窿一样的暗影,什么都没有,连只鸟都看不到。一阵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为了钱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没多久他又咬断了一个客人的手指!这次的客人是个惯会敲诈的老赖了,扬言要把那孩子是魔鬼的事讲出去,老鸨花了好大一笔钱才堵上了他的嘴。”海丽丝察觉到了刚才迪诺眼神的慌乱变化,也敏锐地捕捉到周围一丝细微的波动,但她没听到任何异响,也未感知到有人员靠近。兰开斯特城堡不像其他贵族会选在城堡最显眼的地方培育花园,彰显华贵,而是将花园栽培在城堡后面空地,距离城堡中心尚有很长一段距离。此时这里的花园附近五百米内并无他人,而且只要超出这个范围更不可能有人能听得到他们的谈话,不存在偷听的可能。直到一阵风吹过,海丽丝因为警觉而微微兽化的竖瞳渐渐平缓。她知道迪诺口中的那名老鸨花钱替伊兰解决事端,不是为了维护伊兰,仅仅是怕客人四处宣扬坏了她日后的好生意,影响转手贩卖伊兰的价格罢了。迪诺咽了咽口水:“老鸨给他好吃好喝,还让他住进干净的住处,他还不听话咬人,老鸨气得差点没蹬腿,就让人把他鞭打了一顿,然后吊在树上暴晒,横竖小杂种是半兽人也死不了。”
“可那家伙和她母亲一样也是个疯子,他只会笑,不会哭,被打的时候还在笑!见鬼!换作是我,早就疼得叫妈了,可他还是一滴眼泪都没掉。您看我没骗您,就说他是个魔鬼,是怪物吧。”
迪诺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伊兰是魔鬼,生怕海丽丝不信邪似的。一旁的伊利克斯挑了下眉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您也清楚,半兽人和我们不一样,恢复得很快,那点皮肉伤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第三天就好了,而且那家伙没有哭闹,显然是没被鞭子打怕呢!”
洛克忽然想起一事:“他在那种恶劣环境下伤口都能愈合得那么快,可为何你把他带来城堡的时候,伤口用了快半个月才好?我一直以为……是我上药手法的问题。”
海丽丝没有回答,只是呢喃了句:“看来他的确不会哭。”迪诺则是越说越兴奋,像在说一件无关自己痛痒的趣事,绘声绘色地又描述了老鸨如何为了让伊兰真正长记性,命人用盐水泼洒在他的伤口上,把他继续吊在日头下暴晒了整整三天的事。
“到第四天的时候,老鸨发现乌鸦开始聚到院子里,啄食那孩子发炎裂开的伤口,乌鸦聚集可是不详的征兆,她这才赶走了那些乌鸦,把那孩子松绑扔回了马厩。”
洛克虽然听过迪诺讲述过伊兰的事,但他没听过这些细节,不知道老鸨还这样对待过伊兰。
要知道盐水蒸发后,伤口深处和外层会残留细小盐粒,不仅会让伤口失水皱缩,发白溃烂,还会反复地磨伤伤口,让伤口难以愈合,疼痛无比。洛克张了张嘴,似乎是想为伊兰说些什么,但他始终认为伊兰很危险,毕竞确实是他咬伤了人在先,还不止一次,甚至还有更加危险的行为。海丽丝知道洛克还有话要说,直接道:“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洛克。”洛克抿了抿唇,语气沉重:“迪诺说,伊兰不仅伤害过人类,还杀过人,这也是我一定要把迪诺带到你面前的原因。”海丽丝看向迪诺,迪诺精神一抖,开始讲述他特意压在最后的重磅秘闻。“没错!他杀过人,这事只有我和老鸨知道。”“老鸨本以为挨了这么多毒打他就会变得安顺了,可谁知道有一天半夜,他不知道怎么打开了老鸨房间的锁扣,跟幽灵一样站在老鸨的床头,老鸨还以为见了鬼,差点被他活活吓死。”
“听说他当时就是用这样的表情站在老鸨的床头的。“迪诺用食指勾住两边嘴角,向上拉扯,做出了个要笑不笑的诡异表情。“而第二天,那个后面被他咬断手指的家伙死了,像大蛾子一样,皮被完整地剥开挂在树上!!”
迪诺牙关直打颤,他见过不少死人,也亲手杀过欠债的流民,但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场面了。
那名客人的骨头都碎了,胸膛被从中线剖开,像狰狞的獠牙向两边展开,而切开的皮肉被扯向两边,树上不停滴落着血水,血淋淋的器官掉了一地!“那孩子聪明得像个魔鬼,老鸨屋外的锁头可是专门定制的他都能打开,潜入那惨死的客人家里肯定也易如反掌!”迪诺言辞凿凿:“您说,客人死的这么凑巧,不是那孩子动的手还会是谁?他可是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啊!太可怕了!”海丽丝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身后那片花海。“这些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事了。“迪诺抠了抠手指,等着讨赏。洛克在海丽丝身边坐下,忧心道:“海丽丝,我知道也许他现在未分化,凭他的力量并不能对你造成任何威胁,但他学习能力确实有目共睹,在军团里不断快速成长,也许你应该慎重考虑他的去留。”藤架下茶桌上的茶早已凉透,氤氲的热气消散得无影无踪,正如迪诺口中那些被埋藏的往事一样,真相早已难以寻觅。沉默半响,海丽丝终于开了口,话语不带任何怀疑或是批判,也不谈伊兰的去留,只声音平稳静淡问了句:“关于杀害他母亲薇拉的魔兽,你知道多少。”迪诺皱着眉努力回想,含糊其词:“听说像蜘蛛?呃,又好像是吱吱叫的老鼠,太久了忘了?”
没人真的会关心那些魔兽长得有多吓人,他们更津津乐道的是,薇拉最后有没有和魔兽做了?是不是因无法满足魔兽才招致惨剧,以及那些魔兽是怎么列的,伊兰是如何吃掉魔兽残肢的。
迪诺绞尽脑汁思索了会,拿着帽子的手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是他x的蚂蚁魔兽,比马儿还大,露出来的牙齿跟铁钳一样,黑黔黔的,咔擦一下就能批一头活牛剪成两半,啧啧…
“知道了。”
海丽丝对伊利克斯勾了勾手指,伊利克斯立马上前听候指示。“如你所猜的那样,他现在是我的人,只要你能保守这些事,遵守条约,会有一笔丰厚的赏金。”
洛克浑身一僵,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胸腔里翻涌着郁杂,“海丽丝,他只是你的土……”
海丽丝打断洛克的话,继续道:“当然,如果你违约,你应该知道下场如何。”
一听到赏金,迪诺眼里闪着精光,立马应承:“噢公爵夫人!伊兰那孩子真是幸运,能得您庇佑,虽然说他的确像个魔……”想起现在伊兰是这位公爵的人了,迪诺刹住话头,嘴脸变得飞快:“咳,但不管怎么说,他多可怜啊!只剩一个妈妈,还被魔兽吃得骨头都不剩,无依无靠的。我保证从今日起我这张嘴绝不漏一个字,不让他的名誉受损!”海丽丝做了个送客的手势,伊利克斯会意,对迪诺说:“先生,请跟我来。”
伊利克斯带走了迪诺,海丽丝又对洛克道:“我该去军团了,今天跟我一起同乘马车。”
洛克回过神,心中一团乱麻,但他知道海丽丝邀约他是有话要跟他说,所以还是静静跟上了海丽丝。
另一边管家带领迪诺到了侧门,示意他在外面稍候片刻:“请您稍等,我去取公爵承诺给您的钱币。”
伊利克斯一走,迪诺立马呸了一口唾沫:“叫什么伊兰,就连他母亲都嫌弃他,不愿意给他取名字,不过是烂货生的魔鬼,怎么配拥有名字!”迪诺盖上那顶熏入味的帽子,一想到有钱拿,缩起脖子愉快地哼起了歌词淫靡的小曲,嘴里还念念有词:“真是走了狗屎运,能攀上这么一位位高权重的大人,不过那位美丽的公爵夫人说不定就好这口呢,没准她也是个疯子,就喜劝玩弄这种没人性的、不干不净的玩意儿!”正当他美滋滋地感慨自己时来运转的时候,说完最后这句话,忽然脖子一冷,双脚像陷入了泥潭里一样被死死桎梏在原地,半点都动弹不得。迪诺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某种巫术操控,耳边响起细细碎碎、从未听过的声响,那声音渐渐变得尖锐刺耳,如同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扯。他的头像要爆炸开剧痛起来,眼前一片漆黑。那个曾经在他印象里浑身都是伤口,穿得破破烂烂的小“魔鬼"骤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又忽然变得越来越高大,变成了俊美男人的模样,只是还是和以前一样,一言不发,就那么站在那里阴森森地盯着他。迪诺瞬间冒出一身冷汗,一股凉意直窜天灵盖:“魔魔魔……魔鬼!”啪嗒。
美丽的"魔鬼"正捧着刚才洛克先生送给那位美丽公爵的玫瑰花束,任由鲜红的花蕾掉落在地,他的动作轻柔,看起来却像正在摘掉一个个鲜活的脑袋似的“魔鬼?"伊兰白皙的手指尖染上了如血般靡丽的水红色,绿幽幽的瞳孔里倒映着只剩下刺的花枝。
他缓缓抬手,扼住了迪诺的喉咙,沙哑低沉的声音在迪诺耳边游走,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说将你的皮剥下,也会变成大蛾子吗?”迪诺瞪大了眼睛,瞳孔乱颤,那魔鬼听到了!他果然听到了刚才所有的话!伊兰另一只手的手指指着迪诺咽喉正中的位置,一路下滑到腹部:“要从这里开始,还是从你的肚皮开始?”
迪诺努力张大嘴巴想要求救,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呃呃…伊兰瞬间离他更近了:“嘘,小声点,他们还没走特别远,太大声她就会察觉到了,那我只能把你……”
扼着迪诺喉咙的力道骤然收紧,迪诺的眼白都要翻出来了。明明是阳光朗照的大白天,眼前那双绿眸子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阴寒。
被重见天日的恶魔爪牙攫住,迪诺觉得自己很快也会和那没了头的花一样变成尸体,他想求饶,却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喊不出来,倒是白法不受控制地往外流个不停。
伊兰面无表情地盯着迪诺:“你的皮好皱,钉在树上不好看,也许得全部剥下来才会变成一只好看的蛾子。”
暗哑冰冷的声音像森冷寒流,涌过皮肤,钻入毛孔,让迪诺汗毛根根立起,他已经能闻到了自己喉咙里面散发着铁锈一样的腥气,吓得直打哆嗦,裤子都湿了,张大了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可还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就在迪诺觉得自己痛不欲生的时候,“啪"的一声,脸颊忽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从濒死的恐惧中扇醒。“迪诺先生,您是犯癔症了吗?"伊利克斯慢悠悠收回手,站姿端正地看着在大门口胡言乱语、疯疯癫癫的迪诺。
瞥了眼地上腥臭的黄水,一向举止得体、面无表情的伊利克斯也忍不住倒退了一步,随后十分优雅地拿出白手帕擦拭自己的手。去取钱的路上,这人在外面诋毁公爵的污言秽语他隐约听到了些,刚才那巴掌,他可没收着力道。
迪诺被打得脑袋发懵,好半天才缓过神,依旧疯狂大喊:“魔鬼!魔鬼在那里!他来了!他要杀我!”
“迪诺先生,请您慎言,这里可没有魔鬼。”“刚才明明就是那个魔鬼,他就站在我的眼前!说要剥我的皮!”“我可以保证这附近并没有任何人,我也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您要是继续在这里乱说,就是公然造谣,我会按照手续把您告上法庭。”迪诺双手在空中疯狂地胡乱挥舞,像是在驱赶不存在的幻影,又忽然指着伊利克斯大骂:“你,你也是魔鬼变的!想用金钱骗我!我要是收下这些钱,灵魂就会被你出卖给魔鬼!”
帽子迎风滚落,迪诺吓得钱都不要了,转头就跑,活像身后真有恶鬼在追,然而还没跑几步,伊利克斯手中飞出两根黑色的飞羽,击中了迪诺的后颈批迪诺打晕了过去,又叫来几名护卫:“此人公然毁谤公爵夫人名誉,现在还在外疯言疯语,违反了约定,把他送往法庭按律起诉定罪。”此刻城堡客塔顶层的房间里,厚重的鹅绒窗帘被一只瓷白修长的手缓缓拉开,挺拔修长的身影一点点显露出来。
伊兰静静立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向马车驶离的方向,像在专注倾听那里传来的声音。
马车平稳地朝着西西弗斯海边飞跑而去,车内二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车轮滚动的沉闷响声从窗外传来,厢内的氛围静如死水。洛克平日含笑的眉眼此刻低垂着,睫毛掩盖住了眸中的低落和闷涩。许久洛克终于忍不住开声:“你为什么要护着他,还说他是……他是你的人。”
海丽丝靠窗而坐,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他是我的士兵,你应该知道军团里的半兽人没有几个是从正常的地方走出来的,但你从来不会这样针对一个人,这是你的偏见。”
她在维护他么……
洛克手心紧攥,他知道伊兰现在是第十军团的圣骑士,海丽丝封住迪诺的嘴只是维护手下士兵的名誉,这确实无可厚非,可为何她对伊兰连一点质疑和警惕的心思都没有?
伊兰再是聪明,也算不上优异的半兽人,他根本还没有半点分化能力,更何况还伤害过她,咬过她的手!她为何还要这样帮他!洛克承认他不只是为了海丽丝的安全着想,也有出自嫉妒的心心理,为了查清伊兰的底细,他花了一笔不小的开销,命人四处打探。当知道伊兰那些不堪的往事时,他根本压不住满心里的私心,马不停蹄地将迪诺带到了海丽丝面前,将伊兰的种种过往当着她的面揭开。这相当于把伊兰的往事伤疤再度撕开,洛克知道这样做是卑劣的,很可能导致伊兰被海丽丝审判,请离甚至杀死,但他还是做了。可她知道了一切,不仅没有惩罚伊兰,甚至也没有表现出远离伊兰的想法,还说伊兰是她的人,用地位和权势彻底封住迪诺的嘴。
明明知道海丽丝向来公平公正,不会袒护任何人,可他就是嫉妒得不行,在他看来,那就像是对伊兰的一种特殊的宠爱!洛克不解道:“海丽丝!难道你觉得一个孩子半夜进入别人的房间,还面带笑容站在床头边,这是正常的?”
一想到那个场景,洛克自己都感到一阵冷意:“你就没有想过,他也许是试图要杀害老鸨?”
“而且他不仅咬断了别人的指头,连魔兽都吃,他有没有可能连人都已经吃………
洛克的语气越说越激动,像在声讨一个犯下了重罪的恶徒。“洛克。“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海丽丝看着洛克,目光平静又清亮:“可他没有,不是吗?他也没有伤害老鸨。”
“但他杀害了另外一名客人!把他钉在树枝上!”海丽丝微微蹙眉,反问:“你有证据能确定那是他做的么?”洛克静默不语,因为他无法反驳海丽丝,在海丽丝的平视下,思绪也渐渐清明了些。
出入妓院的人来路复杂,被仇人追杀的情况也不足为奇,仅凭一个妓院无赖的几句推测,的确不足以证明那个人是伊兰杀害的。海丽丝语气冷静,继续说道:“客人把手指放进伊兰嘴里,他咬断了对方的手指,而老鸨那样折磨他,他却只是对着她笑,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没有伤害老鸨?”
洛克皱起了清秀的眉头,陷入了沉思。
“因为老鸨对他而言,是饲养者。“海丽丝缓缓道,“通常没有哪只野兽会随意暴起杀死自己的饲养者,除非饲养者想要杀害它们。”“他站在老鸨的床头,带着老鸨教他的笑容,在我看来这是因为年幼的他根本不理解明明自己只是驱赶侵犯者,却会被饲养者老鸨鞭打,所以在用饲养者希望他成为的模样,努力去靠近、讨好自己的饲养者。”海丽丝补充道:“他从来都不是想杀害老鸨。”伊兰在沼泽地发现咬伤了她时,第一反应不是逃避遮掩或是因为鲜血更加失控,而是伸出口器紧紧缠绕着她,一遍遍来回舔舐着她的手指帮她止血。他的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那是一种极度恐慌不安的表现,如果是正常人,会因为这种情绪崩溃地哭泣,可他没有。因为没人教他学会哭,只让他学会如何笑。“口器是他最敏感的地方,就和人类最私密的地方一样。"海丽丝看着洛克:“如果你被陌生人以暴力侵犯了最敏感隐秘的地方,你会怎么做?会当场原谅他?还是,杀了他?”
洛克一时语塞,他知道没人能大度地允许陌生人触碰自己的隐私,更无法容忍暴力的侵犯。
“当你没有处在同样的苦难里,就无法定罪一个人,也无法在他面前讲仁主〃
海丽丝凝视着洛克,目光冰冷道:“如果是我,当场就会杀了他。洛克怔忡了片刻,随后低着头语气有些低丧:“海丽丝,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我知道。"海丽丝道:“但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全部。”“如果有人真想伤害我,也要他做得到才行。"海丽丝修长的眉梢向上微扬:“真有这个能力,我倒是很期待。”
冰蓝冷静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担忧,反倒亮了些许,多了几分期待,看得洛克微微晃了神。
海丽丝的确很强大,强大到从不把别人的恶意和阴谋放在眼里,她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包括他。
“我也不想误解他,可他笑起来,根本不像个人。"洛克道:“如果他真的是个魔鬼,是个会吃人的怪物,你还会把他留在你身边吗?”海丽丝轻然一笑:“他不是怪物,怪物感到害怕的时候不会笑。”只会癫狂。
第十军团监狱塔调查递交的报告里,只写着几段字:【伊兰,姓氏不详,昆虫纲半兽人,高危等级,XXX妓院妓女蕾拉·因特与不明魔兽杂交所生的半兽人,由蕾拉独自抚养。】
【天启日290年,母亲蕾拉被魔兽杀死,被瓦尔尼妓院老板收养。】【天启日290年,因不明原因咬断瓦尔尼妓院客人三根手指。】【天启日291年,再次咬断另一名客人伊利亚手指,三日后伊利亚惨死家中。伊利亚为无业游民,常年负债,仇家众多,极有可能为仇杀,虽无确凿证据明向指向伊兰,但也不排除其具有伤人的危险倾向。】调查报告只会客观报告伊兰伤人的事实,并不会涉及伊兰其他的过往,更不会带有任何感情色彩剖析他动手的缘由,单从这份报告的字面意思看来,伊兰就像一头无端会暴起伤害人类的野兽,与迪诺这类看客口中的害人魔鬼别无二致今天海丽丝通过迪诺口述,倒大概知道了当初伊兰暴起的前因后果。“在人类的口中,你未必能得到真相和公正。人类对半兽人的偏见,是永远无法消弭的。”
晨光落在海丽丝冷白的侧脸上,眉骨又增添了几分干净沉静:“洛克,你好像忘记了,我也曾是个半兽人。四岁前抚养我的是魔兽,在我母兽死后,是特伦斯·兰开斯特公爵将我从野外带了回来,并收为义女,教会我说话、礼仪,让我学会与你相处,从而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海丽丝平静说出本应该被当作忌讳隐藏起来的过往:“在我遵从魔兽本能和行为方式的幼年时期,也许我也曾经伤害或者捕猎过人类,那按这样来说,我也是怪物。”
洛克心头一紧,立马否决道:“你不是!海丽丝!”她明明是那么完美的一个人。
“有个别魔兽并不喜欢捕食人类,你的母兽绝对不是那种残暴的高危魔兽,兽巢附近没有食人的痕迹,特伦斯叔叔一定是经过慎重考虑后才会把你带回来的。你和伊兰不一样,你有特伦斯叔叔的教导,可是伊兰没有。”“我知道你珍惜人才,是想培养他才把他留在军团,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需要在一个更好的平凡的家庭重新塑立感情,这样才能让他变得更完整。”洛克像是忽然抓住了极为合理的理由:“海丽丝,一个从来都没有感受到爱的人,迟早会变成怪物的。”
海丽丝垂下了眸子,半响才道:“到目前为止,他表现得很好,如果有一日他真的出现异常端倪,我会重新采纳你的建议。”洛克心中的郁气缓缓消散,他知道海丽丝是公正通透的,不会因为任何人动摇自己的准则。留下伊兰,也仅仅是因为他的表现目前在她的评判标准内是合格的,并非出自于偏爱。
洛克眉头舒缓道:“希望如你所说,这只是我对他的偏见。”马车刚停稳,墙头上已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贝奥武夫站在墙头上,手里拿着一封加盖了御印的红色信函对着海丽丝晃悠:“海丽丝,是王室送来的信函,说举办什么宫廷宴会,不知道这群软蛋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提及王室,洛克语气沉了几分:“前几日国王召见过我父亲,让他前去诊治,据我父亲说国王的状态又变差了,也许是卧病在床太久,神志都开始不清醒了,听说这次宴会所有王储都会参加,也许是国王想在神志彻底不清楚前,找机会培养你和……”
洛克哽咽了下:“你和珀西王子的感情,好促成联姻。”当初特伦斯·兰开斯特公爵阵亡,兽潮逼境,王室紧攥着兵权,绝不允许一个半兽人继承人来接管军团,是海丽丝与国王亲自谈判,立下三条契约,才换得临时代任特伦斯手下军团的资格,得以领兵抵御兽潮。而那契约之一,就是和年龄相近的小王子珀西·冯·哈布斯定下婚契,这是等同于将海丽丝的利益和王室捆绑在一起,让海丽丝不得背叛人类。“什么狗屁联姻!"贝奥武夫嚷嚷:“那珀西是什么鸟,也没见过他来找过海丽丝,都不知道长啥鸟样,只要没经过我和其他队长质检,都做不得数!”他看伊兰就挺不错的,小伙子哪看哪顺眼!洛克抿了抿唇,海丽丝如今权势更盛,王室对她忌惮颇深,一直提防着她倒戈半兽人同类,颠覆人类政权。
而那位小王子常年驻守西部边境,极少踏入王城,更别说前来见见他自己的未婚妻了,这么多年过去,洛克几乎都要忘了这桩婚事的存在。洛克眉头皱起:“他虽然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夫,但我听闻他对这桩婚姻颇为不满,因为他对半兽人持有偏见,是反对半兽人派系那一边的人,这次不知道会不会在宫宴上做些什么。”
海丽丝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面上无波无澜,径直走入城堡,从贝奥武夫手中接过那封信函,只淡淡丢下一句:“我会看的。”客塔之上,伊兰立在阴影深处。
他听见了花园里、马车上所有的对话,一字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