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紧身
伊兰站在窗前,日光将金色睫羽渡上暖色,却照不透那双碧绿森幽的眸子。他直勾勾地盯着东部第十军团所在的方向,刚才在大门前,海丽丝让洛克上了她的马车,一道同乘前往军团,现在石子路上只剩下几道错乱碾过的轮痕。城堡里的仆人时常会谈论那位洛克医生,她们说洛克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笑起来的时候能迷倒一堆梦中情人。
虽然他不知道什么叫梦中情人,但海丽丝每次送那名医生离开的时候,都会对那名医生笑。
她不笑的时候,好看。
笑起来的时候,好像更好看了。
他听到了所有人的对话,和以往那些人一样,洛克和那个叫迪诺的都说他是怪物。
他的母亲经常笑着对他说:你生来就是魔鬼的孩子,是那恶心的魔兽混杂出来的怪物。
很快,她又会忽然不笑了,死死掐着他的脖子,厉声叫嚷着:“我为什么要生下你,还不如养条街边的狗,是你和那魔鬼把我害成这样的!去死,去死,去死吧,你这怪物!”
可每次当他觉得要如他母亲所愿,快死去的时候,母亲最后又会松开手,抱紧他,对他说道: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伊兰不懂她为何要向他道歉,大家都说他是魔鬼的孩子,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她才会打他,骂他,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妓院的老鸨教导他:“我的孩子,我们的存在就是要给客人带来快乐,你要学会笑呀,这样他们才会喜欢你,怜爱你。”喜欢是什么?怜爱又是什么?
果然,他没能让老鸨满意,她骂他是榆木一样的怪物,就连路边的狗都会吐舌头蹭上去求欢,可他连微笑都学不会。客人受伤后,妓院里的人认定他也是魔鬼,一遍遍地咒骂他,说他必须被施以惩戒。
他们打了他巴掌,只给他生虫的硬面包和发霉的酸牛奶,最后把他吊起来示众鞭打。
伤口,很痛,比母亲打得还痛。
他们站在树下,围着他,谴责他是魔鬼,犯下的罪行太过凶残,与魔鬼无异。
而他也的确像魔鬼一样,他今天好像成功了,他成功地用音波迷惑了那名没什么脑子的人类,让他神志不清,变得疯癫。而海丽丝没有发现,她果然听不见那种声音。以前别人骂他怪物,他并不在乎。
在他的生命里,经常充斥着这样的词汇,就像天下落下的雨水一样,淋在身上,湿湿糊糊的,很不舒服,还有些冷,但无关痛痒。怪物也好,魔鬼也好,有什么不一样的么?他一直都这么觉得。直到今天,那名妓院马夫出现在海丽丝面前,一次次地提起过去那些他不喜欢的事,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情绪。
在斗兽场被生锈笨重的铁铐铐住脖颈,又几乎赤裸地被牵到人类房间跪下时,即便感到极度不舒适,他都未曾像现在这样恶心又愤怒。那名马夫的话如同刀刃,而他就好像跟那名被杀死的客人一样,被缓缓剥开外皮,露出肮脏不堪的内脏,毫无掩饰地被吊在海丽丝面前。如同被刀凌迟。
他的牙齿忍不住紧咬斯磨,舌头也被尖化的门牙刺破,口腔都是令人不悦的甜腥味。
他想让迪诺永远闭上嘴,割断他的舌头,把他剁成烂泥,直至他再也无法发出任何音节,彻彻底底地消失在世上。
还有洛克……
伊兰一向不喜欢那个医生,他离海丽丝太近了,眼神也和那些买下占有奴隶的客人一样,带着情-欲。
伊兰想扭断他们的头颅,可他知道不能杀了他们,海丽丝会生气的,还会厌弃他,他想留在海丽丝的身边,这种想法愈来愈明确。海丽丝知道了他所有过往,他原以为她会立马来到他的房间,驱赶或者像处决犯人一样砍下他的头颅。
可她没有。
她对他们说:他不是怪物……
说他表现得很好。
还说,他是她的人。
她知道他敏感脆弱、最不喜欢被人触碰的地方在哪里。也只有她,知道他所有的过往后,说那是苦难,而不是罪行。所有在他脑海里叫嚣的杀意,瞬间消失了大半。他时常觉得自己的身体肿胀不堪,发臭发烂,有时又变得空空如也,骨头早已像朽木一样脆烂,人类看着他的皮囊,会用漂亮的词描述他的身体。而海丽丝不一样,她好像穿过了他的表皮,伸手剔除体内发烂的地方。伊兰一个人在落地窗前站了许久,随后慢慢坐到了雕刻着雏菊的台式镜前,桌上还放着尼克送来的早餐。
伊兰看着镜子,以前他不会这么仔细地看自己的模样,镜中的他头颅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表情。
他试着扯动了下嘴角,果然和迪诺说的一样,丑得很。伊兰慢慢用食指沾取了碟子上浓郁诱人的红色果酱,指尖触及镜面,沿着唇线描摹了一条两头向上翘起的红色曲线。镜子被擦得锽亮无比,他的面容被清晰完整映在里面,那条仿着微笑弧度画出的红色曲线烙在镜中自己的脸上,看起来总算像在笑了。可很快,伊兰的手又放了上去,将红线抹成一团乱糟糟的红印子。那名医生的笑不是这样的。
他重新举起手指,将双手食指指尖抵在唇角处,顶着嘴角向上扬,直到那弧度跟洛克医生笑起来时嘴角弯起的弧度一致。海丽丝会喜欢这样的笑容的吗?
“海丽丝……“他轻声低语着。
明光透进帘缝,落在伊兰的白衬衫上,画出一条光线,伊兰觉得胸口很热,像是那道光剖开了自己胸膛,让他能更加清晰地听到颠狂的心跳。可他不懂这种极为颤乱的感觉是什么,只知道他越来越想想留在她身边,靠近她,让她觉得满意。
伊兰轻轻呼出了口热气,双手忍不住颤栗。也许只有魔鬼,才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
他的确是魔鬼。
几星期后,做完城堡日常采购和清洁的莉莉安和尼克二人,捧着几件全新的衣服,轻快地往月季花坛走来,远远就瞅见露丝在花坛前浇花,伊兰也恰好从军团回来,刚走到客塔下。
莉莉安立马欢快地招手:“伊兰,这里这里!”二人跑到伊兰前,莉莉安迫不及待拎起一件衣服开心地展示:“公爵大人每年都会拨款给仆人统一采购不同样式的新衣服,这几件衣服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摸起来可软啦,你快看看喜不喜欢呀!”尼克挠头,有些忐忑:“你一直在军团训练,又不能让其他仆人等太久,我们只能按照你之前的尺码先帮你定做了,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伊兰接过尼克递过来的衣服,并没挑拣细看,只是礼貌道了声:“谢谢。”露丝眸光在莉莉安手里的那件转了圈,又扫了几眼伊兰,抱臂问道:“你是不是又变高变壮了些,我看这衣服尺码好像偏小了。”“啊?不会吧。“莉莉安立马绕着伊兰转悠了两圈:“没什么差别呀,伊兰一直都是高高瘦瘦的。”
露丝挑了挑眉梢:“脱下外套看看就知道了。”伊兰没有什么衣服,平时基本都是穿军团统一发放的军装,闻言便脱去了最外层的外套,只剩一件白色短上衣,露出蓄勃着力量的精壮身材。莉莉安看得眼睛都直了:“哇,伊兰你也太能藏肉了!穿衣看着清瘦,脱了竟然这么壮实呢!”
说得她都忍不住想上手拍拍那线条饱实的胳膊了。尼克愁着脸:“那可咋办,这些衣服岂不是都不能穿了!”露丝从伊兰手上那叠衣服里,一件件拿出来挑选,最后抽出一件黑色上衣,在伊兰身上比划了下:“这件弹力不错,应该还能勉强穿穿。”莉莉安透过那件摆放在伊兰身上的黑衣,立马就能想象他穿上的模样,双眼放光:“尺码偏小的话,穿上去会不会变成黑色紧身衣!小说里都写着男人穿这种衣服最性感了,尤其是做饭给老婆吃的时候,简直就是行走的'黑丝!”“咳咳咳!”
露丝手一抖,赶紧尬咳几声打断莉莉安,不知道这小丫头又在哪看的乱七八糟的小说,指不定又要蹦出什么没轻没重的荤话。尼克满耳朵只听到了饭,重点都落到了做饭上:“对,戴安娜姐姐说过,男人会做饭,对手少一半,会做饭的男人最性感!”“性感?"伊兰从未听过这个词汇:“是什么意思……”尼克没想那么多,还十分认真解释:“唔,大概就是很有魅力,能吸引人,被人喜欢的意思!”
伊兰手指抚过那件黑衣,露出几分困惑:“为什么会喜欢?”“就像温雅绅士隐藏的野性,霸道暴君克制的温柔,纯情忠仆蓄意的勾引,还有什么来着,哦对,冷情重臣动心后的开荤!都很性感啊,看着就让人激动!"莉莉安兴奋地狂摇尾巴。
她歪着耳朵:“不过我觉得好看的男人不穿更性感!你说呢露丝,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我喜欢听话的。“露丝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出口立马就后悔了,捂着额头:“莉莉安!尼克!不准说些有的没的。”生怕莉莉安又说出什么,露丝赶紧将那件衣服塞回伊兰怀中:“总之这件你先留下吧,我回头再去跟管家说下,看能不能重新拨款给你买几件新的。”伊兰接过衣服,低喃道:“性感,会被喜欢…莉莉安肯定道:“当然啦,谁不喜欢这种男人啊!尤其是床……唔上………”莉莉安还未说出口,就被露丝一把捂住嘴,被灰溜溜拎走。“今天东塔楼梯的毛毯重新洗过了吗?油画上的积尘清了吗?银器重新挑光了吗?”
尼克立马乖乖闭上嘴巴,心虚地挪步跟了上去。后面几日伊兰白天要么在军团训练,要么外出执勤,但晚上都会回来城堡休息。翌日清晨天未亮,还会早早地帮戴安娜几人前去采购物品,除了例行买三头犬的食物外,又用自己作为圣骑士的薪酬采购许多食材,五花八门的有的连尼克几人都没见过。
“自从上次伊兰领了那件衣服后,好像就开始学下厨了,今天他还让我试吃了他做的草莓奶酪干,可好吃了!"尼克嘴里还嚼着一块。莉莉安和尼克几人围在一起讨论着,莉莉安突然跳出一句猜测:“他不会,是真有喜欢的人吧?不然怎么开始学做饭了!”露丝优雅地梳着自己的翅膀,随口道:“他平日就军团和城堡两个地方来回跑,大概率是军团里头的同僚。”
尼克点点头:“他最近好忙啊,都没空听我们唠嗑了,每天晚上一回来就扎进厨房忙活,洗完澡后,还都会去大门口帮伊利克斯迎接公爵回来。这几日公爵忙得没空回城堡,他都坚持等待,他做什么都这么有毅力,追喜欢的人也一定能成功的。”
戴安娜在缝领结,蛛腿灵活地穿着针线,听到这只是微微一笑。这个年纪的孩子,哪个能避得了情动呢?
夜色渐深,晚间时分伊利克斯带着寄往城堡的急函,前去第十军团见海丽丝。
他拿出两封印着不同颜色和火漆纹章,象征不同家族的邀请信函:“虽然王室那边已向您递过宫宴的正式邀请函,但大王子莱昂纳多·冯·哈布斯担心您公事繁忙无暇赴约,特意亲自写了封信再次邀请您,说宴会那日他会宣布自己的婚事,让宴会更添喜庆,请您务必赏光。”
“莱昂纳多王子的婚事?"海丽丝看着信函,她记得这位大王子从未向外公布过未婚妻人选,也未曾听闻有过情史,为何会突然选择在宫宴上宣布婚事。“联姻对象是谁?”
“还未公布。”
扶了扶镜框,伊利克斯又道:“大王子虽然和珀西小王子是同胞兄弟,手足情深,但二人在半兽人的政见上有所分歧。大王子一直是您的忠实拥护者,他的亲从还特地转告,说这场宫宴对您对他都有好处,您放心赴宴即可。”“宫宴什么时候举行?”
“八月十日。”
“嗯,替我准备一份得体礼物恭贺他。”
伊利克斯又将另一封信呈递给海丽丝:“这是拉罗什子爵的来信,为感谢伊兰对他的儿子艾克·拉罗什的救命之恩,想请求您同意他邀请伊兰一同赴宴,此事已得到王室许可,他希望借此机会感谢伊兰阁下。”为了王室安全,按照律法除海丽丝外,王城五百米内不允许任何半兽人靠近,半兽人是没有资格参加宫廷宴会的。但拉罗什家族势力庞大,想带进宴会的又只是一个未分化的半兽人,只要向王室财政捐点钱,王室哪会拂面子。“回信给拉罗什子爵,能被邀请是我团士兵的荣幸,这封信我会亲自转交给伊兰的。”
拉罗什家族虽然爵位不高,但家财富庶,这封邀请函也有和第十军团交好的意味,海丽丝没有理由拒绝这么一座主动靠拢金山。“好的,公爵大人。”
伊利克斯先行返回后,临近午夜时分,海丽丝的车马才抵达兰开斯特城堡。大门前点着两盏铜灯,发出昏黄的暖晕,马车停靠一旁,海丽丝从车上缓步下来,有道颀长挺立的身影立在灯旁的暗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