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真犬
禅院家的大院深幽静寂,像紧绷的弦,稍微发出点动静就会崩裂。直哉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碎石子咯吱响,正生着气:“不是你非要放明面上?现在遮遮掩掩的什么意思?”
我将帽檐往下压了压,口罩也顺势拉高:“说好的,等你当上家主再说。”现在就摆到明面上,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直哉冷哼一声,顿住脚步,转头便暴躁地喝退几个正欲上前奉茶的仆役,让他们滚远点。
不过片刻,整个院落便被肃清得空空荡荡。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佣,在退下时,用同情的余光,偷偷朝我瞥了一眼。直哉的卧室是十分规整的和室,浮动着不知名木材的冷香,澄净又清苦。唯一扎眼的就是屏风。金箔屏面上,一头斑斓猛虎弓着脊背,高傲地俯视房中人。这金黑相交的配色,不就是起初的直哉吗?伸出手,熟练地探入他的衣领,勾出已经温热的铁链。稍稍一扯,他便像是被抽了骨头,眼尾泛红地低头看来。
“衣服,“我微抬下巴,“你能自理吧?”百褶的袴落在地上,随后是长着襦祥等,最后只保留纯白的足袋。他如今的身形已经长得宽厚,可那身皮肉却比甚尔要白皙细腻得多,一点疤痕都没有,有些地方甚至泛着粉。
“趴下。”我轻声说。
“喊,我拒绝。"他像是瞬间清醒片刻,梗着脖子拽了拽锁链,差点把我拽得踉跄。
我懒得多费口舌,只是撩起裙摆一角,他的视线便如生了根般,死死定在那里。
“你不觉得,趴着的视野会更好吗?越低,看得越清楚。”闻言,他的呼吸慢慢变粗,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膝盖发软地蹲下去。最终,缓慢地贴伏在冰凉的木地板上。“真棒。"我也顺势蹲下,刚好停在他的脑袋正前方。短裙的下摆堪堪悬着。我俯下身,安抚般吻了吻他的额头,手指捏住他的舌头,“视线都移不开了。你看,你天生就适合这种视角呀。”
他的脸颊像是在发烧,一言不发,只有那双眼睛是诚实的。“如果想要更多奖励,就得把规矩学得更像一点哦。”我牵着链子,起身朝门外走去。可他却像条执拗的柴犬,死死钉在原地。狠狠拽一把,项圈瞬间嵌进他的皮肉,勒得他泛出泪花,却依然无济于事。“你真该给自己挑一条带刺的收缩链,"我伸手,缓缓拉开障子门,“只有懂得跟脚的乖孩子,才配得到温和的抚摸和零食。”………“他依旧蹲伏在阴影里,看了眼门外大片刺目的天光,又抬头看我,声音干涩:“一定要去外面?”
手腕轻抖,金属链条甩在他身侧,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我们之前玩过这个游戏的,直哉。小动物是不该说人话的。”他安静下来,在又看见喜欢的风景后,他终于妥协,慢吞吞地从阴影里爬了出来。
我揉了揉他的发顶,又亲昵地刮过他的鼻梁,像对待一只真正的大型犬那样顺着他的毛:“这样才对嘛。有什么可担心的?即便外面有人经过,这道矮墙也足够把你藏起来了。”
这栋古宅的构造颇为讲究。有一条直接面向庭院的缘廊,而在缘廊与和室之间,还横亘着一条带有半身腰壁的内走廊,高度完全能遮挡趴伏的直哉。我牵着他向走廊深处走去,离卧室越来越远。说实话,一时间我也心里发虚,生怕撞见哪个不长眼的人。毕竞此刻的直哉实在有些可怜可爱,生涩又手脚并用地紧紧贴着我的小腿,除了没有吐着舌头散热,简直与真犬无异。但我不敢再让他做更多。万一还没走回房间,他就这么凭空交代在走廊上,那就坏了。第二次总是不如初次来得浓烈。”呜……”
他突然溢出含混之声,整个人刹住,奋力仰起头望向我。平日总是盛气凌人的眼睛,此刻盈满无助,几乎要碎出水光来。“有话要说?说吧。”
“有人……”
他堪堪吐出两个音节,便触电般将头脸埋向粗糙的木地板,仿佛恨不能就此融进土里。与此同时,我也察觉到了院门外的动静。一对灰扑扑的小女孩,站在院落入口。说是一对,因为她们生得宛如池水里的倒影般一模一样,都留着齐耳短发,裹着洗得发白的藏蓝浴衣。她们东张西望地,似乎正奇怪院子里怎么没人守着。很快,其中一个女孩看见我,只犹豫几秒,便迈着步子走过来。直哉捏住我的脚踝,求救又像是讨好似地舔了舔。“站住。”
我冷冷地出声。那个女孩定在庭院的碎石地上,另一个则慌乱地跑上前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口,满眼都是惊恐。
“没人告诉你们,这里禁止靠近吗?”
那个看似冷静的女孩僵立在原地,身量看起来比津美纪还要小些。她咬紧牙关,脸颊绷得死紧,生硬地鞠了一躬:
“母亲让我们来找直哉大人…向他乞求原谅。”这是演的哪一出?
脚下微微用力,我踩了踩脚边的人:“真是不巧,那家伙不在,什么时候回来也说不准。如果不介意的话,你们可以把事情讲给我听,我会代为转达的。女孩的眼神闪烁片刻,似乎在评估我的分量。最终她还是开了口:大概是说,她们之前自行前往训练场碍了直哉大人的眼,这事被其他人听了去。那些人便得了令似的,变本加厉地折辱她们。她希望直哉大人能高抬贵手,出面说句话我脚尖一转,一点也不收力地踹在大狗的肋骨上。咚的一声闷响在走廊里回荡开来。
那女孩肩膀微微一颤,仿佛听见什么动静。这孩子不至于听力这么好吧?若无其事地碾上直哉的后脑勺。脚底传来他发丝的温度,像是一蓬被烈日晒透的干草。他的脸颊死死贴着冰凉的地板,连呼吸都只敢压得极低,自然没法开口。我便替他做了主:
“他会答应的。”
听见这话,那个慌乱的女孩满脸迷惑,而另一个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拽着姐妹转身便跑了个没影。
应该是什么都没发现吧?
直哉依旧僵硬地伏在地上,侧着脸。我用脚尖挑了挑他的下巴,示意他翻个身。随后,把三角划拉下去盖住他的脸,接着抬脚,不偏不倚踩住他的颈侧。脉搏在脚下剧烈跳动。
“你会帮那两个小家伙的吧?直哉。”
………汪。”
“真可爱。"我满意地挪开脚,任他像搁浅的鱼般大口喘息,“散步时间结束了,现在,我们去领你的奖励吧。”
重新一步一步回到卧房,懒得关门。深秋的日光斜斜照进房间,一半明晃晃的,一半则深陷于浓重的阴影中。
“去阴影里站好。“我指着那片昏暗。
“唔。”
他顺从地站起身,可那副状态实在不堪入目,仿佛随时都会决堤。他实在是太生涩了。我想想办法,只好取下束发的皮筋,绑住它打个死结。“听好,我说结束之前,你不许擅自完事。剩下的事,不用再教你了吧?”下达最后的指令,他像听见开饭的狗一样扑上来,堵住所有嘴。那之后,仿佛化身一片温暖的海,享受着水手的祈祷,仍由他驾驶船只横冲直撞,随着潮汐涨落将一切填补。
大概是那根发绳起了奇效,直哉的表现有了惊人的长进,硬是熬过好几场雨,直到解开束缚才堪堪平息。
深陷在柔软的床褥里,困倦涌来。朦胧之中,只隐约感觉到直哉将我打横抱起,去了浴室。
今天就留宿在禅院家吧,我想。反正甚尔那边,我接了明早八点的委托。金主指定要早上八点钟见面,所以他没时间管我。然而,天还未白时,一阵凉意就浇醒我。身上的被子被掀了。整个障子门都被捅穿。一把刀已经插在枕头上。直哉险险躲开。门外的人怎么看都是甚尔。
我之前给他做的思想工作,根本就没用嘛!连滚带爬地坐起身,也不管衣服,我扑过去抱住他的腰,好像又回到初次被捉奸的那天。
“你过来干什么?委托呢?"我问。
甚尔垂下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我,语气凉飕飕的:“这就是你说的最喜欢我?”
“哈?你……“身后传来直哉的声音。
“都给我闭嘴!没时间了,快走!"我试图将甚尔往外推,可这男人像座山一样纹丝不动,真是烦死了。我果断撒开手,“随你们便吧,再不走,金主要扣违约金了!”
随手抓起一件宽大的浴衣一一大概是直哉的一一胡乱裹在身上便往院墙外冲。身后,甚尔如影随形,直哉竞也赤着脚追了上来。谢天谢地,这两人总算没当场互殴。
我刹住脚步,迅速转身,指着直哉的鼻子:“你,留在家里。”“哈,凭什么…”
直哉话音未落,甚尔已经像捞麻袋一样把我捞进了怀里,几个起落就翻出禅院家的高墙。
我趴在甚尔的肩膀上回头看。直哉追了几步,就停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个被抛弃的怨夫。
甚尔扛着我在屋脊上飞奔,一句废话也没多说,顺手将他的外套兜头罩在我身上,权当遮羞布。
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冷不丁地开口:“真打算让我去接那一单?你用女声接的委托,要我怎么去面见金主?”
说起这单新委托,十分之奇葩。一位政客前不久雇了个杀手,干掉了替自己处理脏活的秘书。如今政客夜不能寐,生怕那杀手走漏风声,于是又花重金找上了我,打算演一出黑吃黑一一假意约旧杀手谈新买卖,实则让我去把那旧杀手给处理掉。
“呵,"甚尔笑着说,“等那个杀手死了,他过几天又该琢磨着怎么杀我们灭口了。这种胆小鬼,真该报个培训班学学怎么自己动手。”“但是他钱给得很多嘛,"我伸出手,环住甚尔的脖颈,“至于女声的问题……你穿件女装混过去不就行了?”
………“甚尔奔跑的步伐难得踉跄一下。他空出一只手,指指自己快要将黑T恤撑爆的胸肌,“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还是说,要带你去看看眼科?”“你这是偏见!赤裸裸的刻板印象!"我拍拍他结实的肱二头肌,理直气壮,“比你壮硕的女人又不是没有!油管上有个特别火的女高中生格斗家,叫大神樱,不仅体格比你魁梧,脸上的疤也比你霸气。”“……行,你开心就好。”
半小时后,我们如土匪过境般扫荡了商业街刚开门的洛丽塔服装店。刷出一大笔钱后,我们逼着满脸震撼的店主当场飞针走线,硬是将店里最大尺码的一条洋装,拆改成勉强能塞下甚尔的形状。
层层叠叠的纯白蕾丝,繁复夸张的花饰,和甚尔写满「我想杀人」的死人脸组合在一起时,店主当场石化。
原本我给他倒饬个全妆,但时间真的来不及了。我们像两头被通缉的野猪,匆匆戴上假发,就一路狂奔撞进新干线的车厢。列车疾驰,窗外的景色糊成一片色块。
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打盹的上班族。甚尔那身层叠的蕾丝裙摆,像是一朵巨型白莲花,就是盛满了杀气。
过道对面的地中海大叔偷瞄他一眼,瞧见那快把袖子撑爆的手臂,便吓醒了宿醉,紧紧抱住公文包,大气都不敢喘。我看着这位低气压的金刚芭比,忍不住叹了口气:“早知道刚才就该跟直哉借直升机的。之前从琦玉到京都,直升机只用了一个半小时。”
“呵。”
短促的冷笑后。一只戴着圣洁白蕾丝手套的大手,捏住我的脸颊。精致的白玫瑰发饰下,甚尔的表情和晒黑的肤色显得太粗糙了。吃醋的话语也很粗糙:“他还没喂饱你?让你想在新干线上被我干死?”噗一一!这家伙简直是搞颜色的天才!
“咳咳咳,"我费力拍开他的手,假装看风景,“先考虑工作,嗯,我不提直哉了。”
就这样紧赶慢赶,但抵达现场时,我们还是迟到了十分钟。后果是金主被干掉了。
就死在他自己订的包间里。
大概是老杀手察觉了他的意图。
甚尔抱着大裙摆蹲在尸体旁,抬头瞥过来:“你这家伙克金主吧?”“胡说,我只是克坏蛋而已。“我说,“会雇买凶杀人的人,肯定也不是啥好人。”
“说的我们是好人一样。算了,"甚尔站起身,一把扯开胸口绷得快要断裂的蕾丝衣扣,任由锋利的沟壑露出来,“你下次给我接点针对术师的单子,总是对付这些普通人,骨头都快生锈了。”
“那种单子你自己去找啦,"我摇着头,坐去椅子上歇歇脚,“我可不想亲手削减术师的数量。万一我不走运撞上高级咒灵,说不定还得指望术师救命。”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提起甚尔失踪时,我曾碰见的那只咒灵。我只能躲起来等术师救,连手机都没信号。
听到这些,甚尔沉默了会儿,轻轻啧了一声:“………行吧。”休息够了,我去到血泊边缘,认命地掏出手机,拨通中介的号码汇报战况。电话那头沉默三秒,爆发出咆哮。中介劈头盖脸骂我一顿,旧事重提,说我不久前才因认错目标误杀金主,如今又因迟到让金主被反杀,工作态度大有问题!
他在电话里疯狂咒骂,信誓旦旦地说这辈子不会再把任何单子派给我这个扫把星,随后重重地摔断电话。
可恶啊。
想我从小到大,无论是在学校的考场上,还是在职场的厮杀中,向来都是稳扎稳打、名列前茅的优等生。生平第一次,遭受如此彻底的侮辱和否定。“唉……
我长长地叹一口气。虽说干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但这种被全盘否定、工作一败涂地的无力感,还是像不小心咬到柚子最苦的白络,让人很痛苦啊。就在这时,温热庞大的躯体从背后贴上来。被绸缎包裹的双臂牢牢环住我的腰,宽大手掌直接捏上软处。他在我耳畔低低地笑了一声,温热的呼吸打在劲侧,蛊惑道:
“怎么,需不需要来自肌肉女的特别安慰?”对不起,我承认,我真是一被他勾引就上钩,但是……“至少换个没尸体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