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体检
哥哥寸步不让,明徽没辙了。
她察觉到自己在一步步妥协。最开始还会阻止他谈论这些话题,如今阻止也没用,只能无视。
“好,我同意。”
得到她的答复后,裴湛宁收拾好东西,把扑满装回猫包,开车回去。他们回得很早,甚至能赶上中午饭。
芸姨看见他们俩回来,还挺惊讶:“嫣嫣,佑佑,宣传照片这么快就拍完啦?”
“嗯,她不太舒服。"裴湛宁手里松松拎着她的LV包包。明徽在沙发坐下,芸姨冲了一杯热热的姜糖水,递给她。大堂斜照进一方金黄的阳光,这儿放着一张竹制躺椅,裴伯礼爱躺在上面看书看报。
老人家当下便从躺椅上起身,手中拿来敲膝盖的按摩捶也停了,瞅着明徽说:“你这孩子,食欲不振,身子三天两头不舒服。我看你是工作劳累过度,在美国有体检吗?过几天去医院体检去。”“就去你哥那医院,他们体检中心刚换了新设备。”明徽觉得这是正常症状,轻轻摇头道:“爷爷,我不用。”“不行,必须去。年轻人就是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儿,老了就周身关节痛。”裴伯礼不由分说,又叫大孙子:“佑佑,听见了吗?过几天带你妹妹去体检。”
“听见了。"裴湛宁看着老人家不住地用手揉搓膝关节,开口道:“您老膝关节又疼了是吧?来沙发上躺着,我给您推一下。”不由分说地,裴湛宁捋起衬衫袖口,利落地摘下一对黑钻铂金袖扣一-这袖扣就是明徽买来当拍摄道具的。
他把皮夹子掏出来,把两粒小小的袖扣放进隔层里,收好。不论在家中还是在外,裴伯礼都当惯了权威,他是颐气指使别人的那个,如今轮到他大孙儿指使他了,他面上不说什么,心底却受用得很。想当年,湛宁还是个孩子,温静和裴振要遗弃他,说他生来就是自闭症,养都养不熟,养他不如养一条狗,要把他丢掉时,是裴伯礼坚决阻止了他们。“再怎么都是条生命,你们不养我养。”
就这样,湛宁这孩子在非同寻常的境况下长大了。温静如今还抱怨“湛宁都没问候过我一句”,裴伯礼心想,你都没尽过一天妈的职责,怎可能让孩子亲近你问候你?
湛宁这孩子,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心底门儿清。话说回来,他孙儿也是命苦。温静在背地里弄的小动作,裴伯礼都清楚,但还是八抬大轿地,把温静迎进了裴家。
原因无他,裴伯礼已经看出裴振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这一家想要立德起来,就要得要个强势的、镇得住场的女人,而温静就是这样的女人。所以,即便温静上位的手段不光彩,但裴家还是接纳了她。但裴伯礼万万想不到的是,裴湛宁会成为这对夫妻婚姻的牺牲品,就这么在爹娘嫌弃、外人白眼的境遇下长大了。
裴伯礼在沙发上躺下,裴湛宁拿过小圆凳坐下,卷起爷爷的裤腿。老人家萎缩、软白的腿部肌肉显露,裴湛宁精准地按住一处,拇指碾进去,不住地揉搓。
裴伯礼嘶嘶地吸着气儿,额上冒出一点汗珠。这地方按对了,关节积累的酸胀一点点得到释放,像机械上的老部件更换了新螺丝,还能将就使使。
“轻点,爷爷这把老骨头都被你按碎了。"裴伯礼嘴上呵斥着,心底却很舒服。
“不是吃过敌军的刀子吗,你老人家还怕疼啊?"裴湛宁勾着唇,但手指的力度旋即收了回来。
“这力度合适不?”
“可以再重一点。佑佑,你下午要回医院吗?”“要。下午有台二尖瓣修补手术,我回去看看。"裴湛宁道。既然明徽下午不需要他,裴湛宁即刻就调整了当日的行程。周六下午科里有台四级手术,难度高风险大,病人家属还难搞,他不在场坐镇,医护人员都心神不宁。
为提振军心,裴湛宁也会多跑一趟。
明徽看着哥哥为爷爷按摩这一幕,不知怎的,眼眶发热起来,像被蒸腾的水汽熏着,记忆如同碎片从脑海中掠过:
她从初中开始学画画,成天坐在画板前抬着右臂,日积月累下,右肩僵硬,酸麻得连手臂都抬不起来,画完一幅画就喊疼。哥哥没好气道:“当初谁闹着要学,现在知道疼了吧?”又朝她勾勾手指。
“过来,我勉为其难给你按下,按疼了不偿命。”“哥,你真会按摩啊?在哪里学的?”
她趴在黄花梨圆椅上,手臂靠着椅背,感受哥哥修长有力的手指,隔着校服布料按进她肌肤里,似乎指纹要一并透过来。她被哥哥按得人酥骨软,僵硬处一点点得到释放,舒服得像重塑金身。“就随便学的,选修选到按摩课了,拿你练手。”敢情是拿她练手啊?
傍晚时分,裴湛宁在医院尚未回来。
明徽肝设计稿肝累了,又盯着裴湛宁的微信昵称"Z.R."琢磨。她真的太想知道,这缩写和谁有关了。但是又不能开口问裴湛宁。一问哥哥,敏锐如他,恐怕她满腹的心事都会被他知晓。明徽不死心,打开他们医院的微信公众号,找到心外科,逐一去翻他们的科室新闻报道,目光一一扫过照片下方女孩子的名字。唐连馨、王艳、章元元…扫来扫去,没有一个名字缩写符合“ZR"的。明徽想起她大一那年,还未和哥哥捅破窗户纸前。北城大有个匿名平台叫树洞,里头全是北城大在校学生发的各种状态,吐槽课业繁重的、人际关系的,还有各种缩写表白。
她偷偷登录树洞,搜索哥哥名字的缩写“pzn",若是搜到“好喜欢pzn",“今天在一教碰到pzn"等动态,那几天她就会格外警惕,格外黏哥哥,还拐弯抹角地打听有没有人向他表白。
“向你哥表白的人天天都有。"裴湛宁说。这时候的他,很有些臭屁在身上。“那有你看上的吗?”
她小心追问,争取不把自己的醋意写在脸上。“没有。”
好一会,她就去摇他的手臂,和他撒娇:“哥,哥,你不要这么早谈恋爱嘛,好不好?”
想起以前搜索树洞的傻事,明徽哑然失笑。她此刻翻找他们医院公众号的行为,其实也一样傻。
很多事情,像一个轮回,他们的宿命从未被改变过。重来一次,她还是会爱上他。
搜寻“ZR"无果,明徽下楼走了走。
不知不觉,又逛回那片鸢尾花田前。
夕阳为花儿撒上一层金粉,绽放到极致的鸢尾花,缱绻的花瓣长长垂下,明亮的黄紫色花蕊,像少男少女含着心事的眼睛,深邃动人。她就站在这片花田中央,仿若被无数双少男少女的眼晴注视着。情不自禁地,她在花田中蹲下,手指撩开花瓣,轻抚着那片明亮的黄紫色亮斑。
恰好芸姨过来,远远就看见她一袭白裙蹲在一片深紫浅紫之中,风掠过她长发,她美得像下凡的仙女。
“嫣嫣,这片花田好看不?"芸姨笑问。
“好看。"她由衷地说。
在这片花田里,她觉得很放松,身心从内到外感到舒畅。“那可不。这片花田是你哥哥亲手栽的。喜欢你就多看点儿。“芸姨道。霎时,明徽怔住了。
脑海中浮现两周前,她第一次发现这片花田时的惊喜,以及裴湛宁淡淡的那句“阿桂他们负责料理花园,爱种什么种什么。”“嚅”地一下,明徽从花田里起身,怔怔望住芸姨,又问了一遍:“芸姨,这片花田,真是哥哥种的?”
“嗯。"芸姨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慈爱,肯定道:“就是你哥哥种的呀,你去美国读书那年,他就辟了这片花田,细细挑了品种,连花朵间隔的疏密、花期长短,都考虑在内了。”
芸姨还在说着什么,可明徽却听不到她说话了,脑海中回荡的,全是裴湛宁。
原来,不是她的错觉。这片花田就是哥哥亲自种下的。明徽从心口到指尖,从骨髓到血液,全部都麻痹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立在原地动弹不得,脑中只盘旋着一个念头:连一小片花田的来历,裴湛宁都要隐瞒她,还是如此拙劣的隐瞒。是怕她看穿他的真心么?是非要将真心隐藏在不在意之下?细想回来,他如何能不瞒着她?口口声声说要做兄妹的是她,可在私密空间里,对他动心动情的也是她。
她终于知道,裴湛宁对她的在意,并非出于不甘心,而是真切地,他从没忘记。
她再度看向那些鸢尾花。花蕊深处藏着的、如同少男少女般的眼睛,其中的情感昭然若揭。
暂时地,她不用纠结“ZR"代表什么含义了。但她有了新的纠结。晚上,明徽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想清楚了:既然还不能放下对哥哥的喜欢,她选择将它深埋心底。
都说“做人论迹不论心”,那么,不论她心底多迷恋他、不舍他,只要行为上不逾越兄妹间的界限,那她就还是裴伯礼的好孙女儿,哥哥的好妹妹,不是公即便知道哥哥仍喜欢她,那又如何呢?
正如他一眼看穿她是个“犟种"一般,她这个犟种,还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第二天,明徽在微信小程序上预约了407医院的体检。刚预约没几分钟,裴湛宁发消息过来给她:「你把预约取消了,我来给你预约。」
明徽问:「你能帮我预约到更方便的时间?」裴湛宁回:「对,我给你用军属通道,这样排队会快一些。」407医院前身是部队医院,虽然现在对普通民众开放、但依旧是个特权色彩浓郁的地儿,南方这一另地区厅级以上领导人、军区高层和老革命干部,在这儿享有免费医疗和疗养权,所以上这里来看病的领导多。群众如果通过预约小程序排队,还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裴伯礼虽是官儿,但老爷子讲究和群众吃住成一片,所以国家给他的疗养权,他寻常不用,群众怎么排队他就怎么排,在他的耳濡目染下,连带着明徽也没什么特权思想。
而裴湛宁受北城大医学部和军委直属院校联合培养,毕业时通过考核成为军医,军人身份终身保留,在按照卫生专业技术人员体系晋升时,也在按照专业技术军官体系晋升。
两年前,他因为发表《无体外循环下超紧急心脏瓣膜及动脉修补术》SC」一区论文,荣获个人一等功,晋升少校。
明徽斟酌了下,问:「我用军属通道,会不会不太好?总感觉这很特权。Z.R.:「如果这就叫特权,那更特权的,你岂不是没见过?」裴湛宁回她消息时,哑然失笑。
于他而言,有时候明徽的可爱之处就在于她的纯粹。纯粹到单纯,人人都羡慕她一朝成为裴伯礼的养孙女,就如麻雀飞上枝头,享受了旁人不能有的荣华富贵。
而只有裴湛宁知道,她从未忘记来路和出身。但他就要给她享受特权,因为这是他用汗水用命挣来的特权。这是他攫取特权的意义所在。
于是他说:
「你就用呗。我挣来的东西,就是给你用的。」明徽一想也是,她还是不要像老爷子那么…冥顽不通了吧。裴湛宁特意将她的体检预约在了体检中心人数少、他又相对空闲的一天。前一天晚上,他回老宅睡,顺带着第二天开车上班时,将她接送过去。清晨,天刚蒙蒙亮,明徽还舒服地窝在水绿蚕丝被中,睡得异常香甜。裴湛宁“笃笃笃"敲她门,叫她起床,她含糊地应一声,翻了个身又继续睡过去。
藉由前阵子宣传照的出圈,她不仅将积压的成品库存清空,还收到了汐京艺术博物馆发来的邀请函,欢迎她将得意作品送来参展。这枚邀请函,让明徽很是振奋。
据她所知,能参展的珠宝作品,多来自国内一线知名珠宝品牌,展会含金量极高。她一定要抓住本次博物馆的曝光,让博物馆为她好好站台、背书。抱着这样的念头,她昨天修改图纸到深夜两点才入睡。五分钟过去,房内人迟迟不见动静,裴湛宁便又去敲她的门:“妹,醒醒。”
“你再不起来,我就直接进来了。”
后面一句,把明徽瞌睡虫都惊跑了,“呼”一下从床上弹起来,喊:“我起来了,你别进来,你不许进。”
她酣睡了一晚上,睡裙都睡飞了,胸口还有被褥磨出的红印,衣衫不整,哪里能让他看到了?
好在裴湛宁也不是真要进来,只是给她个警告:“给你五分钟,换好衣服,马上出来洗漱。”“不然我就真进去抓你了。”
明徽哀叹,这人怎么严得像抓新生军训的教官似的?半小时后,她拎着包包下楼,裴湛宁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她了。“不是说给我用军属通道了,还要起这么早。”她叹气,语气空灵沙哑中透着几分嗔意和撒娇。“你起得早,早点做,今天就能把项目做完了。“看见她捂着唇轻打呵欠,裴湛宁勾唇:
“早点起,才能躲开早高峰。”
“昨晚叫你早睡你不睡,待会到车上再补觉,乖点儿。”这口吻,像哄小孩。
明徽看见站在自己面前,颀长英挺、神清气爽的裴湛宁,心底默默腹诽:哥哥是非人类吧?每天晚睡早起,做得还是最精细的心脏手术,精力充沛就算了,情绪还这么稳定。
一个小时后,他们到了407医院体检中心。裴湛宁显然是他们医院的大红人了,离导诊台还有十几米,护士就看见了他俊美得像在发光的脸,眼神亮晶晶地和他打招呼:“裴医生,早。”
“早。"裴湛宁把职工卡递给她。“走的军属通道,麻烦你登记下。”一般而言,只有配偶或准配偶才能走军属通道,听见裴湛宁这么说,护士打量了明徽两眼。
这也是个顶级大美人呢,帅哥美女怪赏心悦目。她笑得暧昧:“哟,这是裴医生的未婚妻呀,真漂亮。裴医生的眼光就是高。”
在医院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她和哥哥被认成是一对儿,明徽一惊,下意识朝远离他的方向退了几步。
“不是未婚妻,我是他的…妹妹。"她和护士解释。听她特地解释,裴湛宁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哦.…“护士有些尴尬,同时看到身份证上明徽姓“明”,随口多问了句:“不是亲妹妹吧?姓氏不一样。”
“对,我们没血缘关系。"裴湛宁说着,深深看了明徽一眼。好似无论到哪里,他都要向别人解释这一点。明徽听着,不觉蹙起了眉。
“无血缘关系”这一点,好似要勾起她的心魔,让她想要去打破,想要去放纵一一既然没有血缘关系,那和哥哥接吻又有什么关系?和他上床又有什么关系和他什么都做了,那又如何?
这句话像深渊凝视着她,想将她拖下去,让她破功,像一个得道高仙,因为一丝欲念而散尽修为,再不得翻身。
护士将明细表递到台上:“体检项目可自选,也可选套餐,你们想怎么选呢?″
“我们自选。"裴湛宁说着,拿起明细表,在导诊台前的服务位上坐了下来,一项项勾。
他选的很细,没必要做的项目帮她勾掉了,有必要做的一项项添进来。如子宫附件检查,乳腺超声、甲状腺检查、性激素六项等。导诊台上,护士撑腮看着座椅上裴湛宁认真又英俊的侧脸,忍不住偷拍一张放到她们科室群里:
「滴滴,八卦放送,今天裴医生带他妹妹来做体检,好认真啊,一项项在帮他妹妹勾选体检项目。鸣鸣,我也想要个对我这么认真的男朋友(划掉)哥哥!」
「吓我一跳,还以为裴医生带女朋友来体检了。不要他有女朋友啊鸣呜。」
「这么高糊,Dr.pei都还是帅绝人寰,谁懂,男人专心为女人做事时最师了。」
离开导诊台后,明徽没忍住,低声对裴湛宁说:“你就非得和她们强调一句,我们没血缘关系?”
她不喜欢他的强调。
仿佛他每强调一次,都要召唤出她的心魔。“不然呢?我们本来就没血缘关系。"裴湛宁看向她的眼神,好似要洞穿人心:
“真正过于在意的人,是你。”
明徽被他噎住,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是她过于在意,以致于神经过敏。
她是个旅游会仔细做好旅游攻略、买包包和衣服也会认真做好功课的人,但这次来体检,她完全没做功课。
不为什么,因为她知道裴湛宁对此了熟于心,他脑海里早就有功课,他还会帮她选好,完全不用她操心。
就让她好好享受下,作为他妹妹应得的服务吧。“你要做已婚检查还是未婚检查?“项目勾得差不多了,裴湛宁开口。“这两者有什么区别?"明徽问。
裴湛宁盯着她眼睛,把话说透:“主要区别在,体检者本人是否有性生活经历,一些项目不适合没有性生活经历的人做。”“比如妇科内检,需要专业器械伸进去,触诊阴道、子宫和输管卵,这种侵入式检查,部分女性可能受不了。”
他明明说得很专业,很正经,她脸却chua地一下红了,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神。
而哥哥的眼神,却如此不闪不避,追视着她,视线锁在她脸上,像要透过她的眼睛,深深看进她心底去。
明徽咬着唇,听明白了他那番话。
虽说她未婚,但她有性经历,所以她是能做已婚体检项目的。器械触诊进入她,会比他第一次进入她时更疼、更漫长,更令她难以忍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