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瞒怀孕(1 / 1)

第28章隐瞒怀孕

明徽犹如木头人似地往外走,脑海中乱糟糟一片,唯一的念头是这CT不能做了,CT会伤害胎儿。

只是她不做CT,又该如何同裴湛宁解释她为什么不做CT?他会不会发觉她的异常?

巧之又巧的是,背后传来护士的清亮嗓门:“不好意思大家,要做CT的明天再来排队,刚刚CT机球管损坏,我们正在报备维修。”对她来说,CT机坏得正是时候,她可以以此为借口不做CT了。完全清醒冷静下来后,她有种异常强烈的第六感:她就是怀孕了。想到这里,明徽当即在某团送药上下单,买了一盒验孕棒,地址填了407医院门诊部。

二十分钟后,骑手将验孕棒送到门诊部。

她如小偷般心虚,左右看看,确定周遭没有裴湛宁的身影,才将验孕棒拿进女厕所。

验孕棒上,出现交叉的两道杠。

她心中一沉,又撕开一根新的验孕棒,继续验。直到将五条验孕棒都验完,都是一模一样的两道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就是怀孕了。

怀的还是裴湛宁的孩子。

她害怕打开厕所的门,从女厕所里走出去。同时,本能驱使着她,让她想立刻逃离医院,不要见到裴湛宁,也不想见到爷爷。

但以裴湛宁敏锐的个性,她今日下午不和他说就直接逃离医院,恐怕只会让他联想得更多。

无论如何,她要瞒他,不能让他发觉她怀孕了。明徽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头发乌黑,脸色苍白,神情却晦败,像一只丧家的母豹,她甚至不敢承认这是她。

她才25岁。

怀孕,肚子中孕育了一个小胚胎,这是她前25年的人生里最大的变数。孤独地面对有孕的可能,面对子宫内快速成长的小胚胎,她没有一丝一毫初为人母的喜悦,只觉得荒谬,害怕,恐惧。如果可以,她真希望现实世界也有时间转换器,让她把时间拨回那晚,但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最后,她将验孕棒丢进垃圾桶,洗手,将凉水泼在自己脸上,勉强让自己清醒了些,才走出女厕所。

她太害怕这时候被哥哥知道她怀孕了,明徽想到自己今早上做过的检查,心慌起来,不知道这些检查,会不会泄露天机?她拿出手机,一项项地查了起来:“做血常规能不能查出怀孕?"“腹部彩超能不能查出怀孕"?

还好,得到的回答都是“不能”。明徽稍稍放心了些,但也有其他担忧:如果她被抽走的血液不是拿去查血常规而查的是HCG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那她怀孕的秘密就被抖出来了。

但她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发呆。

她找了个金属长椅坐下,一坐就是一个小时,直到椅面都染上她的体温。包里手机震动,她缓缓把手机拿出,看到屏幕上"裴湛宁"三字,心跳先漏跳了两拍。她真怕看到哥哥说“嫣嫣,你怀孕了"。她鼓足勇气才划开屏幕,还好一切正常。

恐怕哥哥也不会想到,吃了避孕药的她还会中奖。Z.R:「你体检做好了?来我办公室。」「你早上测的项目已经出结果了,我在后台查看了,大体上很健康,没什么大问题。等下午的项目出来,明天你就能拿到体检报告单。」她目光落在“后台查看”四个字上,不知庆幸还是后怕,长吁了一口气。还好她没做妇科内检。

万一,做妇科内检,经验丰富的医师查出她怀孕怎么办呢?哥哥在催她了,明徽不得不收拾好低落的心情,去外科楼17楼。楼层导诊处,靠墙摆着一台台自助缴费机,病人颤巍魏地将卡插进机器中,不时传来嘀咕:“这次抓药怎么比上次贵这么多”。在这里,明徽仿佛看见生命的另一面:恹恹的年轻人,疲惫的中年人脸上刻满窘迫的老年人。

她平日浸泡在珠宝的璀璨色泽、年轻人的活力十足里,在这儿看到人之老去的年迈,经济的捉襟见肘,不免有些唏嘘。她暗暗决定,回去好好研究公益捐赠,把店铺每月千分之一的营业额捐给看不起病的普通人。

明明知道裴湛宁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但她还是抗拒着,不想这么快进去找他,能拖一刻是一刻。

她拿着门禁卡刷进住院区,想在住院区绕一会。不多时,旁边病房里出来一位老爷爷,七十来岁了,薰黑的脸颊,皱纹深如刀刻,胡须像入冬后田垄上枯黄的草茬,身上条纹线衫洗得稀白。另一位老人从对面病房走出,两人拉着家常。“老邓,你老婆打算找谁开刀?”

“我就为这件事发愁呢。她冠心病了,经常心绞痛,再不开刀连命都保不住。”

“主刀医生就选裴湛宁医生,他人虽然年纪轻的,但资历好,可擅长动脉搭桥哩。我看那几位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医师,都很佩服他。”明徽原本在发呆,谁知从路人口中听见"裴湛宁"三个字,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了,竖着耳朵偷听。

脸色黎黑的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起初也和你想一块去了,就找裴医生。但我孙儿在北城读书么,他有同学是读医的,那同学又听他学长说,裴医生当年在北城三院规培,给病人做手术,让病人直接死在手术台上了!”

说到最后,老人压低了嗓子,但人命关天的事,他说着紧张,音调越起越高,像嘶叫的老鸦般渗人。

“什么?裴医生还害死过人?是咋回事儿?”“我孙子说的哩。说裴医生在北城治死人了,才回的汐京当医生。”“那不敢找他医了,怕他给我医死了。本地还有传言说裴医生有自闭症哩,有这害人的病就不该当医生。”

“就是,自闭症还开刀,我也怕呢。”

“这传言,你们从哪里听到的?”

一道清冷的声音劈进他们耳朵,激越如开春时化冰的山泉水。两位老人正窃窃私语着,不期然,一位天仙儿似的年轻姑娘跟天降般出现在眼前。

老人疑惑地看着明徽,拿捏不准她到底是谁,是不是脱下医护服的护士?说人家八卦被抓到,加之自己老婆还在病床上躺着,老人家多少有些心虚,眼祖虚飘飘地含糊:

“就随便听到的。”

明徽一心维护哥哥。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容许不了任何针对裴湛宁的传言。但看到老人衣着朴素,畏畏缩缩站在她面前,神情紧张。他们就是纯粹的、无任何信息判断能力的底层人,也没有退休金保证生活。她和这些老人家计较什么呢?

他们并非有意传播谣言,只是无意成为了谣言传播的助推者。她神色软和下来,耐心和他们解释:“在心脏上动刀子,成功率本来就低。病人身体弱,术后护理不好,都有可能导致死亡,这不能说成是裴医生害列他们了。”

“也就是说,如果裴医生不开刀救他们,他们100%会死,但开刀了还有50%的几率活下去。手术风险是无法避免的,裴医生也不想害人,他想救人。”“他真的不是自闭症,那是他小时候庸医误诊了。”明徽直视着他们的眼睛,认真地对他们说。可两位老人家心虚极了,皱着眉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她说话。他们敷衍地“嗯啊"两句,随即加快脚步回了病房。“砰一一”

听着病房门重重合上的声音,明徽心中泛起酸楚。“自闭症”这个标签,贴在他哥哥身上,是永远撕不掉了吗?他要永远带着这污点,让这污点成为人们攻击他的靶子了?只不过是偶尔听了一耳朵病人对哥哥的质疑,明徽就难受得不行。旋即想到,哥哥每天都在和病人打交道,这种质疑声,他一天是不是会听到很多遍?

都说“外科医生是少有的、会因为自己失误而让病人死去的职业”,一台手术,赢就赢下一条生命,输就失去一条生命,哥哥的心理压力是不是很大?两个老人甚至都没听她解释就走了,这让她无计可施。甚至她对哥哥的维护都没有收到效果。

但,如果有下一次,她还是会继续站出来。只是。方才那位两位老人家,说裴湛宁在北城医院动手术害死病患,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就是因为死了人,他才从北城回到汐京了。明徽记得,三年前,裴湛宁确实还就职于北城三院。他回到汐京,在407医院就职,是她在美国求学第一时期发生的事。为什么在那个节点,裴湛宁放弃了更好的科研环境、放弃了导师穆承山的栽培,放弃优厚的待遇,宁愿从北城回到汐京呢?真的只是因为一起医患事故吗?

明徽像个游魂似的飘荡了一会,感觉到自己内心的迷惘和恐惧消散不少,不由得好笑,自嘲般想到:

听一听别人对哥哥的误解,也是有好处的。这不,她部分精力被分出来顾着裴湛宁,都没心情思考自己肚子里可能住了个胎儿的事了。

她内心重新燃起想要更深地了解他医生生活的冲动,不再耽搁,直接绕进职工通道,进了裴湛宁的办公室。

眼下,明徽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对面满满一面墙,分门别类地放着书籍、科室病历讨论记录册手术方案稿、人工瓣膜和支架产品手册等。中央一间大桌子,摆着电脑、可用于播放心心脏影像片的阅片灯箱。空白墙上挂了十几面锦旗,浓郁的红底,金线般的流苏垂下,此外还有裴湛宁一张穿军服、佩少校军衔的制服照。

制服照里,他目光凝视前方,唇角刻着一丝刚毅,腰身勒得极紧俏,浓黑的长眉,眼角上挑的丹凤眼,英俊,充满威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裴湛宁穿军装、佩军衔的庄严模样。她是个制服控,可喜欢他穿制服,纽扣扣到喉结下方,禁欲得要命。以前两人在私底下时,她求过他“哥哥,穿军装给我看,我要你穿军装抱我";

裴湛宁统统拒绝她,理由是“不行,抱着你我会忍不住。”“我不能穿着军装,对你做龌龊事。”

想来,在裴伯礼的言传身教下,他对“军人”这一身份怀了庄严的敬畏感,心底始终有一道准绳,不愿意在做那种事时,将军装上身。他脱下军装,才会肆意地亲吻她,抚摸她,狠狠地顶进她。而有底线、会拒绝她的哥哥,是多么迷人啊。军装照对面,挂了四幅肖像,肖像上的人高鼻深目,皆是心脏外科史上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人物,她从小跟着裴湛宁浸淫在医学史中,因此一一将他们认出,约翰·吉本;克拉伦斯·沃尔顿·李拉海;勒内·法瓦洛罗,沃尔纳·福斯曼。这四个人既是天才,也是疯子。

譬如她知道其中那位叫沃尔纳·福斯曼的,直接把无菌导尿管从静脉插.进了自己的右心室。

他们的求知欲,超过了对死亡的害怕。

他们觉得自己所要探索的东西,比生命更重要。明徽久久看着他们的照片。

她想,如果不是先驱已经把路都走过一遍,疯狂如裴湛宁,或许也会将心导管插入心脏,吞下胃管灌冰水。

某种程度而言,哥哥也是个疯子啊。

不过哥哥小时候做过的疯狂事儿也算多了。明徽非常记得,在10岁那年,为了弄懂“血液如何回流到心脏",裴湛宁拿弯刀割开了自己左手前臂的肘正中静脉。

血液疯狂地涌出,他不觉得恐惧,反而瞳孔放大,很是兴奋。等明徽推开书房的门时,只见裴湛宁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倒在血泊中,她害怕地尖叫出声,赶紧去找爷爷。

裴伯礼闻声赶来,弄清情况后大骂一声,赶紧蹲在地上,按压止血。那次裴湛宁闯的祸极大,老爷子动了怒,没收了他一整个书房的匕首,命他罚站、面壁思过整整三个月。

直到现在,裴湛宁左手肘弯处,依旧留下了当年割开肘静脉时的疤痕,淡淡一道。

裴湛宁看完一拨病人,进办公室来看明徽,那时她正坐在沙发上,翻阅一本人类心脏扫描图册。

她手指点在图册的心脏上,按着左心室,却好似也点在他心口。“还要等我一会,这里有黑巧克力。你过来,坐这里。”他站在半弧形办公桌后,拍了拍人体工学椅,示意她坐。似乎她天生就该坐他的座位、睡他的床。

明徽走过去,却不坐,只站在他办公桌前。看着他拿出的巧克力,她犹豫了下,还是接过。

她明明肚子不是很饿,但想到肚子里多了颗小豌豆,还是撕开包装,强迫自己进食。

裴湛宁看她小口小口地咬,粉红舌尖濡湿了黑巧。他喉结滚动着,低声:“刚刚无聊吗?”

“不无聊。“明徽低头,恰好在他桌面看到住院病历,问:“我可不可以翻开看一看?”

“可以。”

她其实想找到那位谣传裴湛宁害死病人的患者家属。循着病房号和诊断日历,她确定下来,患者家属就是六号病房,四床的。患者黄桂兰。

丈夫邓先民。

“这个病人,家庭情况如何,能做手术吗?“她指着病人名字,问。裴湛宁对每一位病人的情况了若指掌,当即回答:“她的冠状动脉前降支近段狭窄大于70%,日常犯心绞痛,她身体不错,受得了开刀。我们开会研讨过,非常建议她做手术。”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

“病人家庭条件困难,她和她丈夫在乡下种田,两个儿子都在外打工。刨除新农合报销的费用,还需自费四万二。我看病人儿子的意思,是不想出这钱,让他妈继续忍着。”

四万二。

明徽平时买一颗珠宝都不止这个价格,但在手术室里,这四万二就能救一条人命。

“那她丈夫的意见呢,他想救她吗?"明徽追问。病人丈夫,就是那位说裴湛宁“坏话”的老头邓先民。“她丈夫想治,但掏不出这笔钱。而且,我看他不大信任我。”他说“病人不大信任我"时,口吻如此平静。就好像他受惯了质疑,这点风霜刀剑,对他来说已不算什么。“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她问哥哥。

“我名下有心脏专项公益基金,我打算让他们申请2万元基金,剩余两万二,让病人儿子去凑一凑,尽快把手术给安排上。”“如果病人的儿子不愿意出这两万二呢?你还能逼他们出不成?”明徽静看着他。

她忽而意识到,哥哥不再是只会埋头做科研的科学怪人了,他早已走进人群,去走近人,面对人心,引导人性。

“对,我就逼着他们出。在他们亲戚来探房时,威胁,施压,我就不信他们抵得过道德压力。”

“可病人的老公又不信任你,万一你动刀子,出医疗事故了,岂不是要背锅?″明徽又问。

“他不信任我,我找我导师飞刀给他动,穆承山他总要信任吧?“裴湛宁深深看她一眼,认真道:

“一位外科医生,不能因为害怕承担医疗风险,就拒绝所有手术。”他只开一刀,有可能改变的,却是病人的后半生。如果他能通过开刀提高病人生活质量,那为什么要她一辈子生活在胸闷气短、心力衰歇和下肢水肿当中呢?为什么要她时时刻刻面临急性心机梗死的危队“哥,你才不是这么善良的角色呢。你以前…才不会这样多管闲事。”明徽小声嘟哝了句。

裴湛宁自嘲:“医生当久了,开始PUA自己了。”“听起来,你愿意为这床病人付出更多,这是为什么?”“因为,"裴湛宁凝视她的眼睛,语气郑重其事。“因为病人的丈夫,是一位好丈夫,不愿意放弃妻子。冲着这点,我就顺手帮他们个小忙。”

在裴湛宁的凝视里,明徽默然。

曾几何时。

或许是在那个逃离汐京、在阳城旅馆住宿的夜晚。窗外雪花纷扬飞舞之际,她和哥哥在被褥里赤保相拥,胸膛紧紧相贴,她和他都是一身的汗,他还在她里面,嚣张地膨涨着,她眉尖蹙紧。

明明很涩情,却也很纯爱。一滴汗液从她下颌处坠落,滴到哥哥正不断起伏的锁骨,裴湛宁歌着,哑声:“嫣嫣,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嗯?”那时她意识还涣散着,似乎整个人都被这极致的欢愉给淹没了,轻颤着,明明很认同哥哥说的这句“一直在一起",但心底又有个声音反驳:不可能。他是哥哥,总有一天关系要回到正轨。

她不说话。

裴湛宁知道她定然又想到未来分开的事了。他也年轻,也患得患失。于是他发了狠地蹂躏她。直到她鸣咽出声,他才忝着她莹红耳垂,又重复一遍:“我们一直都不分开。”“变成老头老太太了,也不能分开。”

突然,明徽就哭了,眼泪流得很凶。不知道是被他弄的,还是太过伤感,一颗心发了潮,耳边听得哥哥说:“我们要到很老老到牙齿都掉光光,在后院里晒太阳。”

明徽逼迫自己去相信,用力得点头,说“好”。曾几何时,还未变老,她就先当了爱情的逃兵,背弃了他们爱情的誓言?裴湛宁继续到诊室接诊。

眼看到了下午六点,明徽出到诊室里找他,他正在电脑上整理病历。这时,门口“笃笃"轻敲了两声,紧接着传来一个局促的声音:“裴医生,裴医生,您在里面吗?”

“您进来吧。”

得了他的准许,一只厚厚的、布满老茧的手推开诊室门。明徽看这只手,以为会是一个男人,谁知是一位妇女,敦实的身材极有力量,脸被四月的阳光晒得又干又皱,但头发在脑后梳成马尾,梳得极整齐。裴湛宁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挪开,跟妇女打招呼:“悦悦妈,您来了。”听见裴医生准确叫出她女儿的小名,悦悦妈脸上闪过一丝欣喜,旋即局促地笑了两声,语气里满是担忧。

“裴医生,悦悦过两天就要动手术了,我实在是担心…”裴湛宁指了指位置,示意她坐,耐心道:

“您女儿是典型的法洛四联症,我为很多孩子都做过根治术,我向您保证,她的心脏能被修补得像正常孩子一样。等治好之后,她想去哪里玩,您就能带她去哪里玩了。”

明徽在一旁默默听着。

她知道根治法洛四联症要疏通肺动脉、修补室间隔缺损,还要进行右心室流出道重建,对技术要求高,属于四级手术。现在裴湛宁把这台手术形容得跟吃花生米似的简单,真不知是他对自己技术很有信心,还是单纯在宽慰孩子妈妈。

“哦我”

悦悦妈想象着孩子彻底治好的那天,手指抹抹眼角,又道:“悦悦才五岁,她手术要打麻醉,麻醉会不会影响脑子发育?”“不会。"裴湛宁耐心解释,“麻醉对她大脑的发育微乎其微,您尽管放心。几乎每一位妈妈,都在孩子被推上手术台前,忧虑地问出这一问题。而裴湛宁,也一遍遍耐心解释着,同样的话,他向不同的患者父母说了成千上百遍,直到把一句话说得淡如白水。

可未来,还会继续说下去。只要这句话对病人及家属还有宽慰。悦悦妈看了看墙上钟表,将手里的大号矿泉水桶放下。道:“裴医生,我们乡下人,没啥能送给您的,这些鸡蛋,都是我们家土鸡生的。”

那矿泉水桶,桶身塑料被磨花,用皱巴巴的透明胶粘了一圈,里头装着一枚枚鸡蛋,蛋壳颜色深浅不一。

“好,谢谢您。您就放着吧。”

裴湛宁起身,把她手里的鸡蛋接了过来。

他接过鸡蛋的那瞬,明徽清晰地听到悦悦妈松气的声音。她脸上的局促、不安、愁容少了,好似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悦悦妈再三道谢,离开了诊室,还贴心地带上了门。明徽看着那桶鸡蛋。“哥,你还收患者送的东西啊?”她还以为哥哥不会要,谁知他收下了。

“嗯。我收了,她会更安心。”

鸡蛋虽廉价,却礼轻情意重,或许是家属能给医生最好的东西了。明徽怔怔瞧着他,鼻尖泛起明亮的酸意。

总有很多瞬间,让她心中溢出无数对裴湛宁的爱。因为,哥哥确实就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从未变过。他总能让她轻而易举地,再度对他心动。

她见过他在医学生毕业典礼上,黑衣白领,眼神坚定,宣读希波克拉底誓言,从此效忠一生。

“这样看着我干嘛?"裴湛宁指节在她额头上轻轻磕了下,拎起那桶鸡蛋。“走,下班了,回家。”

他在前面走着,明徽跟上他。

“哥,我来拎。”

“我来拎就好。怎么,看我当医生辛苦,心疼我了?”他脱下白大褂,面对病人时专注耐心心的神情随之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眼角眉梢的松弛,唇角勾出吊儿郎当感。

他手臂往前一提,明徽想去拎鸡蛋,却拎了个空,抬眸,撞上他漫不经心的笑。

“你真心疼我,就对我好一点。”

“我对你不好吗?"明徽反问。

裴湛宁三分不羁、三分认真地盯着她:

“你觉得呢?”

好吧,她对他,确实也没有那么好。

是亲缘关系的阻碍,让她不能百分百地对他好。两人来到机械式立体停车库,操作员将黑色库里南放下,两人钻进车里,明徽刚将安全带拉上、系好时,就听裴湛宁问:“你下午的CT和妇科内检,都做完了?”听见他这般追问,她霎时有种后退到悬崖边,一脚悬空之感。该来的,还是会来。

“我都没做。”

“没做?为什么不做?"裴湛宁偏头看她,眸底暗沉。“CT机准备排到我的时候就坏了,做不了。"明徽尽量说得理直气壮。同时心底庆幸,这CT机坏得可真是时候。裴湛宁显然不相信她说的,他一手把住方向盘,另一手掏出手机,找到体检中心主任问了问。

果真,CT机坏了。

库里南恰好堵在医院出口,后面喇叭声响个不停。裴湛宁拧眉,将车开出去。在等红绿灯时,他重新看过来,目光多了一丝压迫感。

“那妇科内检呢,你为什么不做?”

“我不想做。"明徽故作轻松道。

“为什么不想?”

“因为,"明徽不闪不避地迎视着他,朗声:“我不喜欢鸭嘴钳插.进去的感觉,你满意了吗?”“它不舒服。”

这句话直白而露骨,明徽是故意的。她不想被裴湛宁追问,所以寄希望以暴制暴。

裴湛宁猛地偏头,再度看向她。他的目光像尺,一寸寸度量过她,不放过任何一丝她的细微神情。

这一周多以来,她胃口小、尿频尿急、干呕、极易疲倦,避开CT和妇科内检。

聪明如裴湛宁,只消细细联想,或许就能发现真相。那一刻,明徽心跳到嗓子眼,感觉自己是罪犯,而眼前的哥哥是刑警,目光能抽丝剥茧。

他舌尖在薄唇上一碰。

“鸭嘴钳不舒服,能比得上我带给你的第一次更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