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同住
明徽手指紧紧掐握着掌心,保持理智。
还好,这里是宗祠,裴家先祖灵魂安息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让她保持伦理底线的地方。
“裴湛宁,你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了?这是裴家先祠。你在说这些混账话时,不觉得漫天神明在看你?不觉得你的老祖宗在看着你?”她诘问他。
“我没忘。"他挑了挑眉。
“嗯,神明在看我,老祖宗也在看着我。那又如何?他们爱看便看。”裴湛宁满不在乎,沉静乌黑的瞳孔冷静到可怕。“况且,我的老祖宗能比我好到哪里去?他们所做之事,恶劣程度比我高得多。他们休想约束我。”
明徽只觉得头痛。不信神佛、不惧祖宗和家法的人是这样子的,似乎拿什么都制约不了他。
“睡觉吧。"她轻熟的声线响起。
裴湛宁却不。他捞起椅背上的冲锋衣外套,朝外走去。明徽赶紧叫住他:“哥,你要去哪里?”
“去外面待着,吹吹风。”
他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耐烦。方才对她那般,的确只是为了确认她的经期有没有到。可是她的掩盖太过慌张,也太过欲盖弥彰,,柔黄一下子就挣脱出来覆住了她的约….
他的心思便也起了微妙的变化。遮是遮不住的,这种欲遮未遮,如雾里看花的感觉,反而更激起他想要对她怎样的冲动。更何况,还有独属于她的少女馨香。
在这种强烈的刺激下,他复苏了。
某处立刻昂起。
这种状态,他怎还能和她睡同一间房?只怕要把她吃干抹净,迫得她哭出两缸眼泪。
他的背影,无端透出一种隐忍来。明徽追在他身后,感受到这种隐忍,以及隐忍之下仿佛随时会爆发的暴风雨,不觉一怔,脚步就停住了。她也觉得两人还待在同一间寝堂里很危险。可让喝醉了酒的哥哥独自出去吹风,也十分危险。
明徽还是不放心,眼看着他已经大步流星地穿过宽敞的走廊,她只得去祠堂里找了位值夜的佣人,吩咐男佣跟紧裴湛宁,这才满腹心事地回寝堂去了。躺在绛纱色桃枝纹的锦被里,明徽默默无言,望着账顶呈井字形的格栅。她在网上查过资料,做人流手术最合适的时期是孕6-8周,她如今孕期还早,做不了人流手术。
但哥哥现在已经对她起疑了。一旦他十分确信她怀了,恐怕这人流手术就不能做了。
哥哥啊哥哥,为什么这么聪明,这么了解她呢?一想到这点,明徽头疼都要犯了。
思来想去,她终于想到一个办法,决定铤而走险。她翻出大学同学杨萍萍的微信,发消息过去:「萍萍,你这里有人造血浆吗?我想要洒在卫生巾上,让专业医生都辨不出真假的人造月经血。」杨萍萍在一家特效公司工作过,为剧组制造假血、假手指、假人皮面具等道具,技艺十分了得,去年她才出来单干。「有。你打算啥时候要?」
杨萍萍秒回她。
明徽看到她的回复,喜出望外:「就这两天,我现在不在汐京,等回到了我去拿。」
想到解决办法后,她入睡比之前容易多了。第二日清晨,明徽起了个大早。第一件事情是站到外侧床的床沿,看哥哥有没有回来睡觉。
还好,他回来了,明徽送了口气。
透过透明的纱幔,裴湛宁合目而睡。
他长睫躺倒在脸上,肌肤冷白,唇色薄红,无端就显出一股薄雪般的易碎来,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
明徽看得失了神。这人怎么会是晚上将她摁倒在床上的、如疯如魔的哥哥呢?现下睡着了,脸蛋是这样的风清骨秀。真真是一朵不可折的高岭之花。
一想到自己要用人造月经血这种拙劣的办法骗过他,有可能哥哥一生中,都不会知道他们有个孩子,一个即将被她扼杀在子宫里的小小生命…明徽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拉上帷幔、换衣服的动作很轻微,不想吵醒了他。她心疼哥哥作为心外科医生,常年缺觉。
洗漱穿戴好后,她出了寝堂,到厅堂和其他房人一齐准备祭祀用品。纸钱、给祖宗烧的小衣服、鞋子、金银珠宝等,得一份份清点好,有条不紊。
裴家人不怎么将她放在心上,她在这等宗族大事上,向来是透明人。但明徽不管裴家人如何看她,她都虔心地将份内事做好,不叫其他房的人有理由说他们这房的闲话。
她为的不是他们,她为的是爷爷和哥哥。
她在清点纸元宝时,裴栖月也回来了,只身一人。裴栖月是正儿八经的裴伯礼孙女,她一来,便有好多族人和她打招呼,奉承她,可她无精打采,全程应付过去了。
明徽隐隐感觉到,裴栖月心情不好。她眼皮微肿,似有哭过的痕迹。裴栖月厌烦了别人的奉承。
她知她得到关注,不过是因为她是裴伯礼的孙女,而且嫁进了门当户对的周家。
这些族人,一个两个看到的都是她的权势、家世、身份,真讨人厌。这时候,就显出明徽的好处来了。
裴栖月非常知道,明徽是那种“宠辱不惊,不卑不亢”的人,不会在人风光时送上巴结,亦不会在人低谷时踩上两脚。她宁愿和明徽待在一起。
裴栖月摆出一副谁都不想搭理的大小姐样儿,坐在明徽身边和她一起叠纸钱珠宝。
明徽随意问了句:“栖月,你自己回来了,你爸爸妈妈怎么没和你一起?”说来也怪,注重宗族法度的裴伯礼,往年都会同时安排裴振、裴勋两房人回来,但这次,他却没安排裴勋这房人回来,好似有意把他们排除在外,裴栖月应该是偷偷赶回来的。
明徽隐约感觉到,裴伯礼好似和裴勋一家,有了嫌隙。裴栖月听她这样一问,眼泪都差点掉下来。“我爸妈他们,不是没空回来祭祖,是爷爷不让他们回来。”“为什么不让?"明徽心下一沉。
“因为..…爷爷说,我爸妈教出我二哥那样的儿子,实在无颜面对祖宗,让他们先好好反思…”
说着,裴栖月声音都哽咽了。
明徽明白过来。
裴栖月口中的二哥就是裴书霖,他在外头交了男朋友,裴伯礼觉得这不合法度,所以震怒,就勒令裴书霖分手。
裴书霖不分手,他便不认这孙子;还斥骂裴勋夫妇没有教好儿子。“你说,爷爷怎么这么老古板...不近人情啊?我二哥就是喜欢男人,那又怎么了?“裴栖月口吻忿忿。
明徽长长叹了口气。
长期待在爷爷身边,沐浴在他的慈爱温暖之中,差点忘了,裴伯礼的另一面是专制、严厉、无情。
不自觉地,她将手掌贴在小腹上。
连亲孙子交男朋友,爷爷都能不认孙子;若是爷爷知道她怀了哥哥的孩子,那岂不是要将她逐出裴家,不再承认她这个孙女?她想到这样的结果,胆寒起来。
眼下裴栖月还等着她安慰,明徽慢声:“这件事.确实是爷爷不对。老人家他是世界观价值观就那样,扭转不过来了。他也不是针对你爸爸,你哥哥,他对谁都这样。”
“我二哥还想过阵子回来看爷爷的,爷爷到时候不会连家门都不给他进吧?”
明徽心有戚戚焉,实话道:“还真有可能。”裴栖月接着说:“最可恶的是我爸也被爷爷同化了,对我二哥冷言冷语。你说,整个家里就没人敢违背爷爷的权威吗?”明徽:“暂时没有。”
裴栖月吸吸鼻子:“只有一个,湛宁哥哥。”“嗯。他在家里,是经常和爷爷争执,吵架。"明徽想了想,承认道。她也发觉,裴湛宁只会在爷爷那儿展现任性、淘气的那面。她也能察觉到,哥哥并不像她这般,这样害怕爷爷撞破他们的秘密。或许就是爷爷太纵容他了,所以他才百无禁忌。裴栖月忍不住道:“三年前,湛宁哥哥在北城,摊上一件大事,职业生涯险些毁于一旦,爷爷见状,趁机又劝他放弃学医,回来继承凤麟楼。可哥哥还是拒绝,爷爷骂他犟种,两人就这么对着干,爷爷还砸坏了一只斗彩鸡缸杯。那阵子湛宁哥哥就待在北城,重阳节到了,也不回来祭祖,爷爷又生气又伤心…"这段往事,明徽听得无比认真,眼里闪过几丝怆然。这恰好就发生在她和裴湛宁闹分手、远走美国之际。那时,她在海外求学,艰难地在他乡重新起步;而他在国内,职业受挫,又和家里闹掰。当时,哥哥应该很艰难吧?
却偏偏在他最艰难时,她没有在他身边。
明徽很难过。她赶紧追问:“你说他三年前职业生涯摊上大事,险些毁于一旦,具体是什么事?”
一边问着,她心都揪紧了。立时想起她一周前在心外科住院部闲逛,两位老大爷交谈,谈论裴湛宁在北城医死了人,才迫不得已回到汐京。老大爷谈论的、和裴栖月口中的,是同一件事么?裴汐月挠了挠头发,使劲回忆:“反正就是,当时湛宁哥哥的导师穆承山,给了哥哥一个极其宝贵的主刀机会救治一位病人,结果那病人没救活过来,死了。
病人家里在北城十分有权势,直接介入医院治疗系统,封存了全部病历,强制要求尸检,还召集了卫健委、卫生健康局的人脉,要求核查。最紧张的时候,哥哥被要求停职处理,吊销执照,还差点被警察带走.”短短一段话,明徽听得心惊肉跳。
她对裴湛宁的担忧、害怕,全部都写在脸上了。裴栖月还想细说,抬眸看见她浸满担忧的双眸,便拍了拍明徽肩膀,宽慰道:
“明徽姐,你不要这么担心嘛!湛宁哥现在不还是好好当着他的医生嘛。那家人是有权势,可咱家也不差啊。而且病人是因手术风险过大而正常死亡,哥哥没有犯任何主观上的错误,病人家就算闹到中央也无济于事。不过经过这件事后,他就回到汐京来了。”
明徽一晃神,才发觉自己在裴栖月面前没控制住自己,肆意流露了她对哥哥的情感。
她勉强笑道:“你说得对,过去了就好了。”面上是这么说,可心底还是为哥哥难过。
为当时她不在哥哥身边,没有给到他支持,反而在他和家里闹决裂、同时职业生涯爆雷的时刻,远在他乡。
她还想更详细地向裴栖月追问其中的来龙去脉,但很不巧,裴湛宁就在这时候到厅堂来了。
她不想在哥哥面前提及往事,所以追问不得,只好把更多的疑惑咽回心底。恰好,也到了该上山祭祖的时辰。
原本裴栖月、明徽手里都拎了线香、蜡烛、鞭炮等祭祀用品,裴湛宁过来就给她们包圆了,让两个妹妹空着手。
当着裴栖月的面儿,明徽和裴湛宁正常说话。就好像昨夜的强迫、哭叫,暧昧和潮湿,权当没发生过。仿佛他没有那样祖bao地伙下她的,目光盯住那窄而jin、白而光洁的某处,仿佛他们没有越界。祠堂后山,用汉白玉石铺出长长一条甬道,直通向山顶。甬道两侧,立着华表柱,还有石羊、陛犴、麒麟、狮子等瑞兽,石狮前胸鼓挺,表情凶猛有力,它们是墓地守护者。一行人刚踏上甬道,便有机械女音提示“您已进入监控区域"。裴家人先一并在山顶拜了最高位的老祖宗一一裴伯礼往上数八代的高祖爷爷,再分开祭拜,各房人祭拜自己这支的祖宗爷爷。裴伯礼这支一直是裴家核心,所以坟墓位置在最中央。因着下雨,墓碑上溅了不少泥水,裴湛宁等三人拿湿巾一点点将墓碑擦拭干净。
明徽擦拭着裴湛宁奶奶的墓。墓碑中央,贴了她一张旗袍照,黑白的照片,依稀可见眉眼如春水般动人。墓碑上用楷体小字刻出她的生平:「裴赵氏赵淑君,汐京樊宁县赵氏大小姐,望族之女,幼承庭训,淑慎端方。嫁裴氏长子裴伯礼,育二子,上奉翁姑以孝,下育子女以慈。」在奶奶旁边,还留有一块方形空地,是等裴伯礼百年之后,两人一并合葬。明徽瞧着这空地,目光再落到“樊宁县赵氏大小姐"的小字上,从胃里打出一个深颤来:
中华自古以来的传统,就是妻子死了之后,葬进丈夫家族的坟墓里。那她呢?明徽忽然想到自己。
她死了之后,她会葬到哪里?
下意识地,明徽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嫁人了,她不会有丈夫。和赵曦和的协议,或许也会在几年之后解掉。
她这辈子,不能嫁给自己最爱的男人,已经谁都不想嫁了。那她死掉之后,会葬在哪里呢?
如果可以,她想葬在哥哥和爷爷下葬的地方。就在哥哥坟墓边留一块小小的位置给她,他们死后还挨在一块,像他们在老宅的房间一样,挨在一起。只不过,裴家的墓地也可以给她留一块吗?如果不行,她是不是该和她爸爸一样,葬到七宝公墓去呢?不,她还是想和裴湛宁葬在一起。
就这么有的没的想了一堆,明徽不知道自己脸上表情已经变了,悲伤和迷惘为她的脸蒙上一层面纱。
一个总是很坚强的女孩偶尔流露的脆弱,如此勾人。裴湛宁朝她看去。
明徽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异常黏腻,炽烈,炙烫,让她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