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卿莫
整整十年,皇后在沉睡中之所以能活,便是因着无数珍奇药材。可是,再好的药用久了,也没那么有用了。而对于世间最最富有的大乾皇族来说,所谓寻常的药,便几乎囊括所有。谢卿雪望着她的眉目温柔,如雪上将化未化的一捧晶莹。无半分绝望,反而存着无尽温暖的希冀与美好,有无穷柔韧不息的力量。宽宏厚重,分明是极清冷出尘之人,这样的时候,却仿佛能承载大地苍穹、世间万民。
“阿姊。”
她笑着,“会好的。你知道我的。”
女子再无法克制,泪大颗大颗连成了线,眸光执拗,恨恨盯着她。声线颤抖喑哑,咬牙切齿。
“谢卿雪,你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想起我,是不是?”一如。
…当年初见。
如许多年前,她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之时,一道细弱的声音从天而降,落入耳郭,唤她阿姊。
好多好多声,她想回应,却没办法发出声音。再有意识时,她在一处锦绣小院里,奇迹般活了下来。一个比神仙妃子还好看许多的小娘子见她醒来,开心地笑了,好似得了世间至珍至贵的宝物。
仿佛,她是她最最重要的人。
但她此前,分明从未见过她。
“……我就知道,这个药,能救很多很多人,才不应该浪费在我身上。”这句话,是她不经意间听见的。
听起来那么开心,活力明媚。
后来才知,那是她救命的药,万金难寻,可是就这么轻易地,用在了她身上。
而她自己,却因此,差一点点,便再无法醒来。她说:阿姊,你以后要好好活下去,长命百岁,不然,都赚不回本。“那你呢?”
她要她活,那她呢?
她没有等来答案。
是许久许久以后,当年的小娘子已母仪天下,罗网司在她手中遍布大乾时。很寻常的一夜,她唤她来,道起当年。
饮了酒,从来话少的人滔滔不绝说了许多。说闺中好友的兄长意外身亡,好友远嫁去了云州,她或许再也见不到她了。说夫君在前线的有多么勇武,百战百胜,可是军需粮草又不够了,她又想了哪些法子才好不容易渡过难关。
最后笑着道,真是想不到,她竞可以活这般久,做这么多事。“……阿姊,你知道吗。我还以为,我会死在遇到你的那一日。”她提起时,只作寻常。
甚至眉眼弯弯,眸中如揽进了灿烂的星子。“那一日,是我不知第多少回从鬼门关里爬回来。阿耶阿娘因为我吵了架,阿兄也被迁怒赶出家门,我躺在榻上,什么也做不了。”“忽然间便想,若是没有我就好了。阿耶阿娘不用因为我的病四处求医,用尽一切法子寻来各种各样的药。”
“再好的药,用在我身上,都像在一个无底洞里,很快很快,就没了效用。”
“如果这些药用来救旁人,不知会让多少人起死回生。”“没有我,府中也不会整日阴云笼罩,阿耶阿娘和阿兄不用时时刻刻担心我,也不会有那多么不开心的时候。”
“他们会开开心心的,世事清明,无多烦忧,每一日都是寻常。”“于是,我悄悄出了门,走了很久很久。”“路过东市时,翻开荷包,里面没有银钱,只有许许多多的药丸。”“那些药是阿耶和阿兄想尽了法子才好不容易得来,我想着,就算没机会用在我身上,也不能浪费。”
“于是,做了一直想做的事,将药给了真正需要之人。最后一个,便是阿姊。”
“那时,阿姊伤得好重好重,可就算那么重,也很快便好了。”讲到此处,话语突兀顿住,她沉默许久,月华如水,轻轻浅浅裹满周身。不知多久,忽而一笑,孩子般娇憨俏皮,发丝挨过她的肩,随风浮起又落下。
“可我还是被寻到啦。”
尾音拖长,像是小的时候与兄长玩捉迷藏,掩耳盗铃地捂住眼睛,被阿兄捉住挠痒痒,笑个不停。
也,幸好被寻到。
那时候太小、太傻,想得太过简单。若她真的出事,侯府哪里会好呢。阿耶阿娘和阿兄,会痛不欲生。
或许,会连往日的欢声笑语都没有了。
亦或许,就像如今的相府,老师一夜苍老,丹娘远嫁誓不回京,一个好好的家,分崩离析。
那时她还不知,自己马上就要被先帝赐婚。就算不论父母伤心,没有她与帝王家联姻,谢氏身为旧朝宗族,再怎么表忠心都不会被重用。
而曾经如谢氏一般的世家大族,如今大多,再听不到名号。自古以来,如他们这样的家族,缔结婚盟从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族之事,乃至牵连整个朝堂大局。
血脉至上的传统里,联姻有时比利益还要稳固。成婚的两个人,比起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两个象征契约的符号。…更不知,这个人,会是他。
是后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见倾心、托付一生的,他。而今回想,曾经的绝望,仿佛前世一般。
更广阔的天地带来更多生的希望、更多奋力而活的勇气,哪怕活着本身,对于她来说,已是,世上最难最难。
“阿姊。”
醺醺然的朦胧里,殿下唤她。
“……天下已定,往后罗网司事宜,向陛下禀报吧。”她听了,忽然有些分不清,醉的是殿下,还是自己。第一反应,是不要。
想问为什么,但殿下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她。殿下离去的背影摇摇欲坠,她想跟上去,可下一刻,便看到了陛下。人影交叠,她被钉在原地,下颌紧绷。
第二日,她偷偷去了坤梧宫。
昨日还有说有笑的殿下陷在被衾里,双眸紧闭,面色苍白到透明,如冬日暖阳下渐渐消湮的冰雪。
但是那个时候,最差最差,殿下的脉象也没有像现在这般。甚至,比那十年殿下昏睡的时候,还要……遏住颤抖的呼吸,手不觉紧紧握着刀柄,就欲转身,“我亲自去一趟北域诸国。”
“阿姊。”
谢卿雪覆上她的手。
力道轻若鸿羽,却仿佛是千钧之石,压得她再无法动作分毫。“北域的罗影卫,已经够多了。”
女子没有回身。
遇见殿下之前,她无名无姓,只是一个影子、一个物件一样的工具,甚至不知自己的主人究竞是何人。
她听从的命令,是一个个由密文写就的笺纸,阅后即焚,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活在暗夜里,行一切阴暗中事,待终于没了作用,便弃如敝履。像一缕幽魂,连自我都模糊不清,快死的时候,才稍稍有种踏实感。人们皆道,人死之前如走马观灯,半生皆在眼前。但她,什么也没有,只有越来越模糊的视线,越回想,记忆越是荒芜。她生命的所有重量,都是殿下给予。
她从一粒尘土一跃成为珍宝,殿下唤她阿姊,手把手教她如何将只是一个构思的罗网司落在实处。
从此,她的过往不再毫无意义,而是成就今日的基石,让她可以一手训练出世上最锋利的神兵、最无孔不入的眼,共同支撑起殿下设想的暗夜帝国。大乾最艰难的时光里,她是殿下暗处的影子,护殿下周全,寸步不离。亦是仿若双生的伙伴与同袍,不论身份如何,彼此之间真正平等尊重。而这样的时光,从罗网司真正归于帝王磨下之后,再未有过。后来回想,那一夜酒后真言,殿下句句未提此事,却句句皆是隐示,是遗憾的歉意。
而那一日,或许从一开始,便已经注定。
殿下身为大乾皇后,非常时期是可以享有帝王的部分权力,只要能救国于危难,天下人只会感恩。
但和平盛世不同。
外无危机,为保天下安定持久,最最重要的,便是帝位稳固、皇权无上。当时的罗网司已经太过庞大,庞大到,只要有心,便足以威胁帝位。这样的权力,只能掌握在帝王手中。
起码明面上,必须只听命于帝王。
皇后深知这一点。
她更知道,陛下就算想到这种可能,也绝不会认为会发生在他们身上。陛下比信任自己,还要信任殿下。
然而,就算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大乾,天下,也从不是帝王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
那个时候,帝后对于朝廷、对于天下的掌控远远达不到如今的地步。战乱初止的大乾便如同一座将塌未塌的广厦,勉强屹立,又千疮百孔、遍体疮痍。
有心人掀起一场稍大些的风雨,都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产生无法预料的后果。
而外戚之患,自古皆有,无论如何提及,都是为家为国,合情合理。与其等到那时,不如寻个李骜无法拒绝的理由,主动交出。也果真如皇后所料,帝王归京,无数暗中谋私之人以此做文章,妄图瓦解与皇后最近的谢、明两家联盟,从而动摇朝中坚定簇拥皇权、如一块铁板的忠臣纯臣。
君臣之间一旦有了嫌隙,万事都难推进,帝王自顾不暇,他们自然可以浑水摸鱼,借机上位。
只可惜皇后未卜先机,将一切扼杀在摇篮之中,那些人的行动反而暴露自己的奸恶面目,成了帝王杀鸡儆猴的由头。谢卿雪从不后悔当年的决定。
可是,亦会在午夜梦回时,喃喃唤一声阿姊,直到等了许久面前依旧无人,方如梦初醒。
今时,不同往日。
从前不得不顾忌的,如今再不是问题。
李骜与她的所言所行,满朝文武,再不会有人敢置喙半分。“……阿姊,你回来,好不好?”
谢卿雪轻声。
女子还是没有回头,哪怕从来冷艳傲然的面孔已泪流满面。她自己都说不清,她等殿下的这一句话,等了多久。但……
她抖着唇:“如果,我说不呢?”
她感到,殿下按着她的手,松了些,也凉了些。殿下的声音似有些哑,半含叹息,“都依阿姊。”她呼吸失速一瞬,死死咬住唇。
回身,重重跪在殿下面前,仰头,直视,“你说了,你都依我。谢卿雪,我要你发誓。”
她看到,殿下的眼中亦含泪。
更从殿下的眸光里,看到几分心疼。
一下难过得有些喘不过气。
这个人,分明看透了她,可所思所想,还是为她。她自己都什么样儿了,还心疼她!
看到殿下神情认真、郑重,隐约几分纵容:“好。吾起誓,往后,去留皆由阿姊,否则……”
未完的话被女子打断,“所以,皇后殿下,你往后再赶我走,我有权不听。”
谢卿雪眼中笑意渐浓,拉拉她,示意起身,“往后,不会再有从前那般形势所迫之时。”
女子起身坐在榻边,又扣上皇后的脉。
这一回,心神已定,凝神细探许久。
久得皇后眼中又生无奈,覆上她紧绷的指节。女子抬眼:“你这回想起我,是因为他,是不是?”若只是因着身子,不会不想让她去北域。
她自然知晓皇帝的德性,但与她有什么关系。罗网司,说到底只是个工具,她作为领头之人,自不会不识好歹生了主见。只要,不危害到殿下。
这么多年,也从未有过。
李骜那厮旁的事再如何,殿下都始终在第一位。谢卿雪许久未答。
终拍拍阿姊的手,莞尔:“阿姊,罗网司是,你不是。”正如阿姊所说,她想要知晓什么,让罗网司送上便是,又何必唤上阿姊。女子指节兀然一颤。
她想起过几日便会抵京的褚娘子褚丹。
不可抑制地忆起曾经还是个影子时,执行任务的所见所闻。世家宗族中,若是大家长察觉大限将至,便会提前将想见之人聚在一处,或嘱咐、或相见,最后与人世告别。
殿下是否也,存了几分……这样的想法?
若是,她拼尽一切,也不会让其成真。
谢卿雪示意鸢娘将一旁案几上的罗网司文卷拿来。这是这么多年罗网司戒律堂有关于皇族的宗卷,简单些说,便是子挣受罚的记录。
翻开,记录中言辞简练,正是罗网司一惯的风格,但就算如此言简意赅,也还是垒成一摞。
大大小小的惩罚,多到近乎稀松平常。
一如皇后的眉眼,只是越看,愈多了几分倦意。“殿下若不想,罗网司往后,再不…”
“不用。”
“他想罚,便让他罚。”
女子诧异,有些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殿下口中说出。谢卿雪牵起一边唇角,几分自嘲,“吾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便如之前,不也只管了六年,之后一梦十载,物是人非。有时,她甚至想不通。
为何,他可以一边那么明白她、了解她,又可以一边对孩子如此毫不留情。便如昨夜与今晨,她那么开心,开心到几乎忘却他一惯的行径,可是很快很快,便觉得方才的自己,仿佛只是个笑话。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可以言笑晏晏,其乐融融,一同用完一顿早膳。仿佛沉浮在水面,时而在上,时而在下,艳阳与冰川分割融合,共生共存。而她,分明可以轻松揭开表象,露出内里的狰狞。但她不会。
起码在那样的场合,她不会。
喜乐的日子来之不易,脓疮非一日而成,更非一日可痊愈。她给予他无数次机会,事实证明,和善的手段,到底没什么用处。孩子们到底大了。他们与李骜相处的时日,要比与她这个母亲多上太多。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父子之间事,便由他们自己来破。
正如,他与她之间,本质上,也与孩子无关。“好了。”
恍神间,手中卷册被抽走,合上。
“殿下从前不是说想让我入谢氏族谱,真正当你的阿姊么,还想了个名字,似是叫…谢卿莫?”
那是殿下救下她不久时。
当时,她已过了许多年无名的日子,不解为何要有个名字,名字代表可被人指认,代表着暴露与危险,她不惧死,却也怕死,自然拒绝。名字的意义,是后来当了罗网司司主,才渐渐明白。罗网司与她从前所处不同,这是一处虽在暗处,却又光明正大、威慑天下的所在。
暗影只是形式,实际上,罗网司内每一个人,都有着无上光明与光荣。他们的心从不会躲躲藏藏,当今盛世繁华,是他们亲手成就,他们同朝廷一样,不可或缺。
罗网司内,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而非一个无甚意义的符号。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自然,亦有执行任务的代号。名字,是身之所处,是人生于世间烙下的独特印记,是独属于自己最深刻最丰富的精神象征,是生命不仅仅只是生命本身的传承与寄托。更是一首,尚未写完的诗。
而她,愿将这首诗,永生永世,与殿下写在一处。谢卿雪循声望过去,看到阿姊认真的眉眼,不觉点头。“今日,我答应了。”
“但我只认你,不认谢氏。只唤,卿,莫二字。”谢卿雪又点头,一息后,忽而反应过来她所说,欣喜:“阿姊当真?”女子……卿莫道:“所以,既唤阿姊,便该听阿姊的话。”扫一限手中的卷册,“这些无甚好看,殿下想知晓什么,问我便是。”殿下不介意,她却见不得殿下因此难过。
谢卿雪笑笑:“说起来,亦无什么想知晓的。”该知道的,都已知道了。
她只是想起当年,李骜口中提起先帝时。
或许世事本就如此,为帝者无论之前什么模样,一旦坐上这个位子,某些方面,总有惊人的相似。
如上古诅咒,无人得以逃脱。
“殿下,他回来了。”
卿莫道。
谢卿雪微怔。
随后:“这些卷册帮吾放在书架,你带着鸢娘出去吧。”原来不觉,竞已是晌午。
阿姊带着鸢娘离去后,谢卿雪才透窗看见帝王的身影。他似乎知晓她在何处,从踏入宫门那一刻开始,视线便循着她所在的方向。谢卿雪没由来,鼻间有些发酸。
瞥开眼,指梢抹去眼尾的湿润。
醒来的时日这般久了,好似十几年前新婚之时,相互磨合,走入重重内心的秘境,翻过一页页的书,时日愈多,了解愈多。而十年之后,时至今日,方才恍悟,原来,她翻开的书,再不是从前那本。又或许,她手中的这一本,从来不是真正的那一本。想到此处,心口闷得如同沉沉坠了块石头。颤着气息深吸口气,支身下榻。
感受到有些无力的腿脚时,忽而怔住。
“卿卿。”
与声音一同来的,是他有力的臂膀、熟悉的气息,相拥的怀抱。泪就这样猝不及防,忽然落下。
“怎么了,可是又觉得难受了?”
他那么焦急,使人去唤原先生的声线都有些颤。“不用。”
出声哽咽,她平复了下,重复,“没有。”抬眼,“陛下今日怎的这般早,海贸事宜商议得如何?”他的大手小心心翼翼抚过她的面颊,抬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卿……
谢卿雪没有应声,甚至没有抬手攥他的衣袍,只是依偎在他胸口,仿佛倦鸟归巢。
帝王不敢搅扰,低磁的声线缓缓道起今日议事进展。出海的人选终于定下,是工部侍郎,出身寒门,渝州人士,曾师承明氏,年纪也轻,科举入仕后靠自己一路升至如此位置,有能力亦有胆魄,自荐后政事堂商议,确是最佳人选。
至于出海路线,自是首选了解最多的,哪怕所谓了解已然过了一百多年。无论如何,也比全然无知的好。
比起海外贸易往来,对于海边百姓来说,更近的,是可以再无顾忌地出海打渔。
大些的海鱼哪怕是在定州,也能卖上不少钱帛。还有许许多多细碎之事,不一定此刻商议出结果,却必须定下方向分派各部,桩桩件件累积起来亦是不少。
谢卿雪轻声应着,偶尔说些自己的见解,余光里,他背对的地方,正是书架一角。
诸多簿册间,书衣之上罗网司的玄戟印不甚明显,但若稍留意些,也能看到。
有一瞬间,她希望他抱起她时瞥过、看见,向她问起。但是没有,他抱着她,目光只落在她身上,一刻未离。让她心上的暖流发烫,烫得都有些痛。
他从不会对她设防。
可,他亦从不曾真正将全部的自己,袒露在她面前。手抵在他胸口,听他因她时快时慢的心跳,仰头,蹭在他唇角,“李骜。”“嗯?”
“你昨夜,与子挣,究竟去了何处?”
李骜呼吸倏而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