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1 / 1)

第45章争吵

谢卿雪想,她到底不是个有什么能往肚子里吞的性子。撕开也好,起码酣畅淋漓。

但真的看到他这个模样,不知为何,想起了小时候的子渊。是孩子便会有调皮的时候,那时子渊刚过两岁,对万事好奇,让做的不让做的都想试试,有时候明知不让做,还偏偏明知故犯。闯完祸自个儿还都知道,一见她便偷偷躲起来,怂怂地等着被教训。可教训完,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下回类似的时候还是管不住自个儿。与现在的某人,简直一模一样。

当时的子渊,是如何改正的来着?

是真的痛了,懂了,再不敢了。

孩子太小时,道理总是之后方懂得,唯一能记住的便是大人的态度、与真正落到实处的教训。

某人虽然长大了,但这方面,倒是比孩子还孩子。“说。”

冷下脸的一个字,让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帝王心颤。谢卿雪看他的神情:“是罗网司吗?”

“罗网司戒律堂,你亲自罚了他,是与不是?”这一记直球打得李骜神情空白一瞬。

“卿卿,你怎么”

他握住她的掌心生了汗,有些发凉。

谢卿雪:“李骜,我不瞎,再高明的刑罚也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更何况,这一项便是我当初亲手定下。”

只为折磨,不为伤身,是针对屡教不改的罗影卫。没想到最后,不止这一项刑罚,几乎罗网司内所有,都落到过自己的孩子身上。

更荒谬的是,她竞然会庆幸。

庆幸是命罗网司动手,否则,若都如他打子渊那样,子挣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李骜,昨夜你是如何对我说的?”

帝王唇色泛白,却还是乖乖重复:“朕道,不曾惩罚子挣。”“结果呢?”

谢卿雪看着他,眸中与以往皆不同,没有丝毫温情。李骜拳头捏紧又松开,神情紧绷到青筋凸起。“结果,我在罗网司罚了他。”

“因为什么?”

谢卿雪问。

李骜:“因为他忤逆不孝,私自前往定州海上,劳卿卿担忧伤身。”谢卿雪猝然闭目,心口起伏,后齿根儿都在颤。口中头一回道出如此冰冷的话,一字一顿。“李骜,若是为我,就算罚,也应是我罚。”“以后,你想做什么,口中莫扯上我,我自己介意之事,自己会做。”李骜面色倏而惨白。

他这样的神色,谢卿雪只一眼便觉得仿佛心都被生生挖空。猛烈的嗡鸣一晃,觉不出痛,只余空空荡荡的麻木。扰得眼前发花。

她死死咬住牙根。

“卿……

他抖着手来握她,神色脆弱惶恐,带着几分痛与怕。他这样天地高山般的人,竞,还会有这样的神情。谢卿雪心中隐隐有一个声音,近乎痛斥。

谢卿雪,你都在做什么啊,你怎么忍心……魂魄悬在躯壳,快要挂不住一样,摇摇欲坠。但她重重拂开他的手,力气重到掌心发麻,声如巨响炸在耳边。“李骜,我知道,你觉得我身子弱,万事都要护着我、看着我,那些你认为我不该知晓之事,我便不应知晓。”

“你想以权立起一座高塔,让我活成你想的模样,但是,李骜,你凭什么?″

她冷笑:“你凭什么,以我作理由去惩罚我的孩子?”顿了两息。

语气稍轻,显出几分刺骨的宁静。

“是因为我如今身子不中用了,便该好好听话,接受你所安排的一切,最好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知道,一辈子当个聋子瞎子吗?”李骜几乎愣在原地,面白如纸。

抖着唇,“卿卿,我,我没有……”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侧颈青筋顶起薄玉般的肌肤,这一声撕破空气,重重掷出,几乎将自醒来某种说不出的憋屈全都喊出。

喘息着,胸口急促起伏。

咬牙,泪从泛红的眸中滚落:“李骜,我本不是这样,当初相看、成婚,我从不知晓如此多,我几乎就要认命,能活几时是几时。”“是你,是你手把手地教我,让太傅都成了我半个老师,告诉天下之苦、百姓之苦,让我原本荒芜的心有了一整个世界。让我知晓,何为大爱,何为爱己。”

“是你亲手,将属于你的权力分给我,要我记住,夫妻一体,我是你最放心之人,要替你镇守好后方。”

“我也这样做了,我们相互扶持,坦诚相待,走到今日。”“如果,你想让我只做个和世间大多数女子一样,听话、以夫为天、从未生出这些贪念妄想的妻……你不该教我的。”“李骜,你不能教会我兼听则明,广济天下,如今,又要亲手捂住我的眼和耳………

她也想配合,她甚至试过……

浑身的力道随着心力一松,几乎就要溃散,可是谢卿雪不愿。她死死撑着,以满含泪水、又冰寒如霜的眼,看着他。李骜几乎失语。

想做什么,又被她的话语万箭穿心,钉在原地,无法动作。回想起上一次,她同样问起子容,最后在他怀中哭到上气不接下气,那般脆弱又哽咽地问,为什么偏偏是她……

一瞬间,心口如锥刺穿。

近乎徒劳地,去拉卿卿的手。

“……卿卿,我只是,只是在意有关你的所有,只是不想你忧心,天下之事,我离不开卿卿的……”

他何时何地,有过这样卑微的口吻。

谢卿雪手攥紧,贝甲几乎掐入掌心,浑身力气抗拒着,不想让他分开指缝,不想十指相扣。

“这便是,你如此做的借口?”

帝王启唇,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他看出她在强支着,膝行靠进,一拉,将她圈入怀中。竭力稳住声线,喑哑着喉咙:“卿卿,你不要想这些,身子受不住的,听话,好不好?”

“听话?”

谢卿雪面上神情似哭似笑,她也着实没什么力气,这一刻,几乎恨透了自己这具孱弱的身子。

让她想挣,却无法挣出。

为什么,他要抱她,她就得由着他,任着他?不愿之事,也,不得不愿。

“李骜,你说的。”

勉力挣开些,看见他的面容,“你说,要我听话。”李骜被她堵得心口闷得快要炸开,又全然无法说什么。谢卿雪的泪随着笑滴滴落下,“好,我听话,我以后,学着听话。”“那陛下,你松开我,可以吗?”

李骜不敢不松,可是松开,好像便真的失去了。不敢松开。

焦急地找回声音,扶着她的肩,胡乱解释,想要她收回说出的话,“卿卿,子挣本就抗旨不尊、不守宫规夜闯宫门,更险些错过卿卿生辰,让卿卿因日日忧心…他不顾己身让父母跟着受累……“父母?”

谢卿雪笑了,讥诮,“你身为父亲,可曾真的忧心过?”心间有些疲累,吵个架,他还能吵回去。

让她又记起一遍他对孩子的冷漠。

每一个字,都透出刻骨的倦意。

“既然不曾,你又有什么资格,以此罚他?”“我知晓,你是君父,手中之权天下之最,要做什么无人敢置喙。”“要不,李骜,你将我身边所有熟悉之人,都换了去,好不好?”她脑海中前所未有地冷静、清明,而这,也确确实实,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唯一能两全的方法。

只是,情绪与理智撕扯,泪如珠,安安静静地顺下颌流下,那么苍白、脆弱。

声音很缓,很清晰,甚至听不出多少情绪。“你……将我所有耳目皆斩断,我就不会知晓你在骗我。李骜,要做,就彻底些,好不好?”

“你不能一面口是心非,言行不一,一面又让我可以轻易知晓所有想知晓之事……我受不住的。”

可是眼前他的神情,又仿佛,痛不欲生的,是他。谢卿雪探手去抚他的泪,想安抚地笑,却怎么也笑不出,“不要哭,我愿意的,真的愿意。”

这么多年,他们相知、相爱,心都融在一处,生命相连,亲密无间,亦,那么了解彼此。

所以谢卿雪知道,他是真的想,却又矛盾地不忍心,魂与灵撕扯着,最终不伦不类。

既然如此,她便帮他一把。

她愿意剪断翎羽,困在方寸之间,每日里只有他,和偶尔过来的孩子们。她做得了与帝王并肩、母仪天下的皇后,自然也能做被权力圈养起的一束花叶。

安安静静、不争不吵,无法阻止所有他一意孤行之事。只要他安心,只要,他再不要在深夜惊醒来探她的鼻息。…不要整夜梦魇,仿佛永远有一部分,被困在另一个残忍荒芜、孤身彻骨、再寻不见她的世界。

李骜兀然攥住她的手。

掌心湿漉漉的,炽热如岩浆。

望着她的双目赤红,粗喘的气息在抖。

“谢卿雪。”

他一字一顿,唤出这个不知多久不曾唤出的,名字。生疏到,如是从刻在心口的血肉里,生生扒出。“只为一个子挣,你便要这般说,这般将朕的心,掏出、撕碎吗?”谢卿雪怔住。

浑身泛起凉意。

“你分明知道,朕永远,不会这般待你。”“……是啊,我知道。"谢卿雪扯了下唇,苍白无力。手腕被他攥得痛极,仿佛下一刻,就会碎成童粉。于是她便知道,他的心绪起伏,究竟是多么得大,大到都忘了,这样会伤到她。

“可是,郎君,"泪汹涌,她像当年尚不知事的小娘子,在最最亲近之人面前,肆无忌惮地委屈痛哭。

“曾经我也知道,哪怕天下人都欺我瞒我,因为这副身子看不起我,唯独你不会的。”

他会永远对她坦诚,赤诚炙热,永不会变。那现在,究竞是为什么……

“卿……

他又将她抱回,不住地唤着,“卿卿,卿卿,卿……”那么那么多声。

曾经,他对她有多好呢。

是遇见他之前的她,从不敢想象的好,近乎极致,让她觉得,再多词汇的堆积,都道不尽万分之一。

她因着自己的身子,万事总是习惯做最坏的打算。不知想过多少次,若是真的有一日大限已至,如何安排自己的后事,如何让父母兄长不要太过伤心。

她因为总也好不了、近乎没有希望的病痛,不知多少次想到死,又不知多少次,因为这样的想法谴责自己。

自从遇见他,她从来阴云密布的人生迎来炽烈的光亮,他会给她的每一分绝望以希望,洞悉人心,耐心细心。

亦爱她所爱,痛她所痛。

那时的世道多不好啊,天下烽烟,遍地疮痍,那么多任帝王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厦将倾。

可是他对她说,天下自为己任,而他,定会予这天下以繁华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再无战乱。

这已是她从不敢想之事,可是,他还道。

要足国富民,让大乾威慑四方,有朝一日万国朝拜,四海归心。并非中兴,而是国泰民安、开元盛世。

这样的话出自任何一人之口她都会怀疑,唯独他,她不会。非但不会怀疑,更是万分笃信,如同毕生信仰。这样的一代雄主,她不知多么骄傲,也不知多么幸福。这繁华盛世,每一处,皆是他与她共同的手笔,她爱这天下,如爱他,爱他们的孩子。

她曾以为,这是他心之所盼。

可是今时今日,方知曾经,果真大梦一场。但她还是愿意,愿意成为如今的他,想她成为的模样。滚烫的泪从帝王眼中颗颗滴下,如被逼入绝境、挖心掏肺的困兽。泪如血,声似刀割。

“卿卿,莫要逼我…”

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在割她的心。

谢卿雪渐渐分不清何处在痛,恍惚间,自己的身体里装了他的心,琉璃一样碎了满地,扎入血肉。

眼前抽离一般,闪现子渊被皮鞭抽得血肉模糊的脊背、子容小心翼翼处处谨慎的模样、子瑜高高在刑架上被缚住四肢,再痛也不曾出声……好似曾经一切皆错了,曾经有身孕时,孩子出世时,他的开心都是假的,都是一场幻梦。

“我不问了…”

她稍稍后退了些,“我不逼你了…”

她不问、不看、不听,让鸢娘和阿姊不要告诉她,她克制住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不要那么敏锐。

哪怕,这样乱世中执掌大局而生的敏锐,不知救了她与他多少次。明明他来之前,她已想好,不要这么直接。可一见他,先前的想法,便全不作数了。

怪曾经,曾经他们再怎么争吵,都从未想过欺瞒彼此。她承认她一败涂地,是她没用,努力了这么久,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去做那又聋又哑的阿家翁。

死死咬住唇瓣,咬得惨白的地方几乎泅出血来。眸中的情绪,却渐渐沉静下去。

一点点拭去面颊湿润,半直起身子,以尚且虚弱的力道反握住他,膝行向刖。

像抱着幼时的子渊一样,抱着他,让他的面庞靠在心口。“陛下,我不问了,好不好。”

侧颊抵着他的额,手抚着他的发。

“你不要怕,我在的,我会一直一直在的。”如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被她从身体里掏出,哪怕过程那么痛,哪怕空落落的再落不到实处,也轻松许多,她终于可以弯起唇角,笑着。“我不想了,你也不要想了,好不好?”

她感觉到,他的胸口起伏,呼吸在颤,抱着她的腰身,那么那么紧。亦感受到,轻薄罗衫的前襟渐渐湿润、泛凉。心酸涩到无力,她闭上眼,全心全意感知着他,感知着这样脆弱又踏实的相拥。

几分苍白痛楚,几分熨帖温暖。

暖到只剩下湿漉漉的滚烫、和心间涩然泛疼的血脉。她心心里想着以后,想着贴身的鸢娘、六局女官,想着承诺在身边、再不离开的阿姊,想着孩子们而今已然长大的身形面容。想着快要抵京的丹娘。

也想着曾经,想着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日子。只是单纯地想着。

告诉自己,如今这般,已然很好,今晨她不是还觉着,此时此刻,便是一生所求么?

人生苦短,日子总觉不够,何必呢?

何必呢。

或许,她本不该开口,不该问的。

之前,怎么就想不通呢。

她低眸,手下轻柔地,一点一点理顺他每一缕发丝,正好九龙衔珠蟠玉冠。“夫君,晌午我想用些槐叶冷淘、酥蜜粥,你去告诉鸢娘,可好?”许久,他才哑着声音,道了句,“好。”

看着他起身、离开,帷幔遮住背影,只留一些朦胧的光影,浑身骤然失力。柔软的衾褥包裹身躯,暖香如一首轻轻唱起的摇篮曲,眼前模糊,指节发颤地攥紧心口,攥得玉色指骨无半分血色。用了膳,他照例说起下午已经计划好的议程,说起那些紧急之事已经安排妥当,海贸事宜,终于大致落定,剩下的按部就班便好。她听着,神思几番落到旁处,照常应着他,亦提起雪苑诸多安排布置。说起,从前他们总是忙,从未好好享受时光,偷得浮生半日闲,趁此机会,应好好看看美景,同寻常夫妻一般,花前月下、风花雪月。可是歇晌醒来,手下摸着身侧已然微凉的床铺,起身,看着镜中,忽然间愣住。

觉着,有些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想笑,却只能感受到躯壳里一片空荡荡,什么都提不起、握不住。她看见阿姊走入镜中,想说什么,又觉得也没什么好说。阿姊定然猜也能猜得出,她和他因为子挣的事吵了架,但好像,也算不得吵。

她只是,终于认清了些事,也死了心。

“殿下。”

卿莫靠近,刀尖上过活的人身上无半点暖香,只有多年铁血兵戈留下的、冷硬的寒意。

让谢卿雪觉着,终于寻回了几分熟悉的感觉。“阿姊莫忧心,"谢卿雪开口,声音很轻,有些哑,“不是什么大事。”她都说了这样的话,他若还如从前那般…她便,再不听不问,他想做什么,都好。

夫与妻,相知相爱,两个人再契合,漫长的时光岁月里又怎么可能全然没有为彼此让步的时候。

磨合二字,有时是无伤大雅的细枝末节,有时,是关乎性命的骨血筋脉。若爱的够深,舍却己身,亦不稀奇。

不然,怎么有那么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呢……卿莫轻嗤,“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谢卿雪仰头,笑:“我也希望,阿姊永远不要有这样的时候。”笑里却那么苍白,映得眼眸中尽是脆弱。

卿莫瞥她一限,似乎在说,说的什么鬼话,她自然不会有。下一瞬靠近,扯来她的腕子。

指要放在她的腕上时,忽然顿住,杀气骤起。“怎么回事,他竞伤你?”

谢卿雪此刻方垂眸,腕上一圈痕迹已经泛起青紫,向周边扩散,落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她适才还看了,怎么没发现呢。就要收回,“无碍。”

卿莫摁住,盯着她:“究竞怎么回事?”

谢卿雪不知道,她的神情看着,几乎就要落下泪来。可始终没有。

卿莫就算再不明白,此刻也明白了。

咬牙,“你这,分明是自损一万!”

换只手,扣上脉搏。

凝神许久。

联系之前,忽然想到:“原先生的药,是以毒攻毒?”所以,用药伊始是脉象最弱之时,作用得越久,脉象越有力,仿若起死回生。

但这样的法子不是长久之计,稍有不慎,便会急转直下,原先能活三个月的身子,连半个时辰都撑不过。

“嗯。“谢卿雪道,“原先生怎么也寻不出是哪种毒,只能用这样的法子压制,多拖些时间。”

拖的时间越久,寻到解法的可能性便越大。她体内的毒早已深入血脉,如原先生所说,结合经年脉象,比起纯粹的毒,更像是某种药毒,本就不能以寻常论。加上她的先天不足之症,不知多少次濒临死亡,经年累月下来,各样病症如一团乱麻纠缠一处,就算知晓是何种毒,或许也难有入手的头绪。“陛下也知道?”

谢卿雪颔首。

“他这回倒是舍得。”

谢卿雪想说,不是舍得,而是当真没有其它法子了。但她没有开口。

只是说:“原先生妙手回春,陛下不依着我,也得依着原先生。”卿莫沉默两息,“你从前,不会说这样的话。”若是从前,殿下会说,陛下自然会依着她,若不依,定不饶他。配上冷然的神色,冰玉落盘般的声线,自有种不屈的傲然。这也是她眼中的帝后,势均力敌、亲密无间,哪怕殿下生来体弱,陛下也从不会因此轻慢半分。

殿下亦很少自苦,她是她见过,最不屈、最坚韧的女娘。人们皆道皇后母仪天下,德配坤元,兴邦安国,可说到底,当年的殿下,也仅仅只是一个双十年华的年轻女娘。

柔弱的肩上挑着半个大乾的担子,怎么可能不痛不累,不过是就这样生生磨出了茧,习惯了,便不觉着累了。

外间守着的鸢娘早知晓殿下醒了,只是听着里面的声音不曾第一时间进来,此刻备好茶点、遣散宫侍,亲自送入。谢卿雪看看阿姊和鸢娘,定要将案几往外挪挪,让她们一同坐下。卿莫推脱不过,只好坐在榻外这一侧,大马金刀挨了半边屁股。鸢娘自是早已习惯,往常殿下经常这般唤她同坐。她不习惯的,是身边多了个罗网司司主。

罗网司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她只知晓有这么个地方,却不知当年守在殿下身边的,竞就是传说中的司主。

她本以为,当年那人,只是其中一位厉害些的影子。卿莫抱臂,看着这样的时候依旧兢兢业业服侍殿下的大尚宫,挑眉。“殿下可知,某人今儿个从殿中出去,可是偷偷躲起来哭了半日。我还以为,骤然得知殿下身子状况的不是我,而是旁人。”鸢娘脸一瞬红了。

“殿下,您莫听她胡说。”

谢卿雪瞥过去,将两人神情纳入眼帘。

明知鸢娘因着从前怕她,还故意逗人家。

唇边莞尔。“阿姊再这般说,鸢娘往后可不敢哭了。还以为你就是那梁上君子,夜夜不眠,光盯着人。”

卿莫:“如此听来,倒也不错。”

鸢娘顿时眼睁得浑圆,急得要说什么。

谢卿雪嗔了眼阿姊,摸摸鸢娘的发,“莫听她的,人生下来哪有夜里不睡觉的。”

卿莫耸肩,不置可否。

人确实得夜里睡觉,但她习惯警觉,无论白天黑夜,这乾元殿内任何不同寻常的动静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因着殿下的身子,加上陛下也在寝殿,她听见时,还以为是殿下出了何事。急急过去一瞧,竞是之前面上十足镇定的大尚宫。殿下当真心软,这么多年,这个大尚宫还是当年模样,胆小爱哭。不过殿下不在时,她倒是也有几分真能耐。这般想着,各样茶点各尝些,时而点评几句,哪样再甜些、哪样再酸些,方合殿下口味。

鸢娘听课一般,皆认真记下。

还是谢卿雪听不下去,哭笑不得地制止,“好了,哪有这般讲究。”卿莫:“那做什么,若是再来一人,咱倒是可以打叶子戏。”叶子戏又唤马吊牌,必须为四人,两人一组为同盟,组与组之间称作对家,是大乾最为盛行的博戏。

鸢娘终于忍不住,看向这个言行皆与宫中格格不入的人。这满宫中,甚至整个京城,连陛下,都不会如此随意地与殿下说话。言语之间,尽是侠义的江湖气。

习惯了宫中的条条框框,看着这般随心所欲的作风,很难不心生向往。卿莫对人的视线极为敏感,瞧过来:“尚宫也想玩?”“我……”

话还没说完,卿莫已然开始盘算:“再过几日倒是那褚家丹娘会到京城”洒脱的模样,鸢娘心下不由怔忡。

她知晓殿下与陛下生了恼,且又在殿下身子不好时,总不由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处处小心翼翼,生怕殿下有何意外。可是这罗网司司主,殿下亲昵唤阿姊的人,明明方才也那般忧心,转眼间,便仿若寻常,说起这样的话题。

而殿下,也早已习惯。

谢卿雪颔首:“好,待丹娘到了,咱们便组一局。”卿莫一抚掌,如落定在地的句点,干脆利落:“那就这样说定了。”刀尖上舔血之人与日日安稳度日之人自然不同,他们向来奉行今朝有酒今朝醉,只要脑袋没掉到地上便算无事,满手鲜血捂着伤口插诨打科亦是寻常。有了难解之事便去想法子,实在无解也是能快活几时便几时。既然殿下因着那破皇帝不开心,那就想法子让殿下开心些,什么小不小心的,无半点用处。

茶点用完,饮些爽口的酸梅雪泡饮,谢卿雪命拿来这两日六宫送来的卷册,还得向阿姊承诺不多看,这才让阿姊放下罗帐,往外间去。谢卿雪倚在榻边,寥寥翻过几页,着重浏览与雪苑相关事宜。雪苑作为距离皇城最近的皇家别苑,眼见着往后小住些日子会是常态,诸般事宜便不能只为这一次预备,得考虑好了往后,万事定好章程方算齐全。短短时日,不光前朝,后宫亦置好了小些的内宫六尚局,隶属宫中,同殿中省一同安排诸多庶务。

其间细则安排下去总要时间,谢卿雪看的,便是六局二十四司各司进展。有疑点或想知晓得更详细的,才会翻开对应簿册细看。小些的不妥之处鸢娘已命修正,她多是有了新的想法或大方向执行情况有误才会下达命令。

简单做几处朱批,不觉又有倦意袭来,亦不抵抗,在榻前案几放下手中卷册,就此倚榻阖眸。

迷迷糊糊间也睡得不踏实。

刻意不去想的繁乱心绪趁虚而入,脑海中浮现的,满满是他的模样。有从前,亦有今日。

最终落在他赤红的双眸,可眸中的影子渐渐变换,恍惚间,成了一双更年轻,也更炽漠霸烈的瞳。

只一眼,便如刀剑穿骨,通体战栗。

可是这双眼,却为何,有那么那么多的哀戚与……痛不欲生。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世界。

让她不禁开口,唤他的名。

他好像应了,谢卿雪迷朦睁开眼,看见他几乎跪在榻前,捧着她的腕,小心翼翼地上药。

………李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