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战群儒(1 / 1)

第18章舌战群儒

很快,朱棣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大,更沉。

“太祖高皇帝在上,臣燕王朱棣,跪读《皇明祖训》!”他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高高举起。

“凡亲王有罪,非诏不得擒拿!”

他的声音在午门外回荡,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周王获罪,可有诏书?代王被废,可有三司会审?”话音刚落,午门里忽然走出几个人来。

为首的穿着青色官袍,面色铁青,一看就是来找茬的。“燕王殿下,此处乃午门重地,岂容你在此聚众喧哗!”朱棣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像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一个小小七品御史,也配在本王面前撒野?”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本王今日穿这一身孝衣,跪在这午门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朱家的江山,是为了太祖的骨肉!你若有心,便去查查周王代王的案子,看看有没有冤屈;你若无心,便站一边看着。轮不到你在此指手画脚。”那御史叫曾凤韶,是个硬骨头,闻言毫不畏缩,上前一步道:“殿下此言差矣!臣身为御史,有谏言之责!殿下聚众午门,已违祖制…”“祖制?”

朱棣打断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曾凤韶后背一凉。

“你跟我谈祖制?”

他缓缓站起身。

素白的孝衣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御史,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人不敢直视。“洪武二十六年定制:诸王来朝,于殿上主君臣礼,于宫中主家人礼。本王今日跪在这里,穿的是孝衣,说的是家事。你来告诉我,我替自己的亲弟弟鸣冤,犯了哪一条祖制?”

曾凤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朱棣没有再看他。

他转身,对着午门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非是臣不敬陛下,实是心中不平!”

他的声音沉痛而悲愤。

“臣今日穿这一身白衣,跪在这午门外,不为别的,只为求一个公道!周王是我亲弟弟,代王是我亲弟弟,太祖尸骨未寒,他们接连获罪,臣若不来,将来到了地下,有何面目见太祖?!”

徐妙仪躲在树后,看得直瞪眼。

这老男人……

三言两语就把那御史怼得说不出话来?

她看向那个叫曾凤韶的御史。

那人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而朱棣,已经不再看他了。

仿佛他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徐妙仪忽然有点想笑。

这老男人,平时在她面前软得很,怎么到了外面,跟换了个人似的?还挺……挺好看的。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好看什么好看,她是来和离的!

“臣此番进京,便是要问陛下,是否要将我皇室长辈斩尽杀绝方才安心!”这话一出,四座皆惊!

围观的官员和百姓一片哗然。

徐妙仪也愣住了。

这老男人,真敢说啊?

这不是指着鼻子骂皇帝吗?

她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这下真要连累她了。正想着,午门里又走出几个人来。

为首的两个人,一个穿着红袍,一个穿着紫袍,面色都不好看。徐妙仪不认识他们,但看那官服,至少是三品以上。红袍的那个怒声道:“殿下怎可如此?你身为臣子,聚众乱言,已为不敬!又无端指责皇上,更是以下犯上!皇上仁爱孝悌,何时生过杀戮之心?殿下言此大逆之语,可知该当何罪?”

徐妙仪不知道,这人叫齐泰,是兵部尚书,削藩的主谋之一。朱棣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但他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冷。

“该当何罪这话该是本王问你!”

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刀。

“你身为九卿大员,本应辅佐皇上,多行仁义。奈何你这小人竟心怀回测,整日蛊惑圣上,实是韩佗胄、贾似道之流,也配立于朝堂之上?”徐妙仪听得直咋舌。

韩佗胄?贾似道?

那可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奸臣。

这老男人,骂人都不带脏字的。

齐泰脸色铁青,正要反驳,另一个穿紫袍的开口了。“王爷此言好没道理!周王、代王心怀不轨,均是罪证确凿!二王之罪,朝廷早已布告天下,皇上乃天下之主,岂能徇私废公?”这人叫黄子澄,是太常寺卿,也是削藩的主谋。朱棣看着他,冷笑一声。

“朱有勅十岁小童,便知父王谋逆?你等奸佞仅凭一面之词便构陷亲王,也敢说是罪证确凿?”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代王谋反,更是无稽之谈,你等可在代府抄得一件物证?”他一口气说完,目光如炬,逼视着齐泰和黄子澄。“今日你说二王有罪,便把罪证拿出来看看!”齐泰和黄子澄被问住了。

须臾,又一个人从午门内走了出来。

这人穿着青袍,面容清瘦,气质儒雅。

他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沉稳。

“王爷此话差矣!国有国法,二王过错,自有朝廷命付有司,按律处置。王爷身为藩王,自当谨守藩臣之礼。藩国以外之事,实非王爷所该过问!”朱棣看了他一眼,微微眯眼。

“你是何人?”

那人答道:“臣翰林侍讲方孝孺。”

朱棣愣了一下。

“原来你就是方希直!”

他忽然笑了。

“方先生乃理学名臣,只是方才的话本王听来,却是极没道理!”方孝孺微微皱眉:“小臣不知有何无理之处,还望殿下赐教?”朱棣气定神闲,侃侃而谈。

“洪武二十二年,太祖改大宗正院为宗人府,以二哥为宗人府令,三哥与本王为左右宗正。其后两位皇兄相继薨逝,先皇与皇上均未命人填补其位,如止说来,本王便为宗人府之首!”

他顿了顿,目光逼视方孝孺。

“今周、代二王均为宗室,方先生说朝廷命付有司,那可有命付宗人府?若命付宗人府,本王身为掌印,又为何未参与定罪?”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既然宗人府未预其间,那又叫何命付有司,按律处置?”方孝孺愣住了。

齐泰和黄子澄的脸涨得通红。

徐妙仪虽然不太懂这些官制,但看那三个人的表情,就知道朱棣占了上风。她忍不住想笑。

这老男人,真行啊。

把三个大臣问得哑口无言?

可笑着笑着,她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老男人,是不是演得太投入了?

他把齐泰骂成奸臣,把黄子澄骂成小人,把方孝孺问得哑口无言……然后呢?

这些人能善罢甘休?

他们以后不得往死里整他?

万一整着整着,真把他整成庶人了呢?

那她怎么办?

跟着他住小破房子?穿粗布衣裳?吃糠咽菜?她打了个寒颤。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得想个办法。

可她有什么办法?

她又不能冲出去把他拉走。

她只能躲在树后,干着急。

不对。

等等。

她为什么不能冲出去把他拉走?

徐妙仪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可以冲出去啊!

就假装是他带来的丫鬟,说王爷身体不适,赶紧回去休息!或者干脆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哭喊“王爷你不能这样啊,你要是死了妾身怎么办啊”

恶心死他,他一烦就不演了!

再或者……

她看着朱棣那张严肃的脸,想象自己冲上去揪着他的耳朵骂:“老男人你有病啊!骂两句得了,还真打算把自己骂成庶人?你想住小破房子你自己住去,别拉上我!”

然后朱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脸懵逼地看着她。那画面……

徐妙仪差点笑出声。

可笑着笑着,她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知道,她要是真冲出去,下场只有一个:被朱棣瞪一眼,然后被侍卫拖走。

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刺客,直接砍了。

她缩了缩脖子。

算了算了,还是躲着吧。

可躲着归躲着,她心里还是急。

这个老男人,怎么就不知道见好就收呢?

骂两句就行了,非得把所有人都得罪光?

老男人,闭嘴吧你!

再说下去,咱俩都得完蛋!

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吗?

你当你是铁打的?

人家是皇帝,你是王爷,你骂得过人家吗?骂不过你就得挨整!

挨整你就得倒霉!

倒霉你就得连累我!

你知不知道啊!

她在心里骂得口干舌燥,朱棣那边却越战越勇。她看着他那副“老子谁都不怕"的架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完了完了。

这老男人,今天是铁了心要把自己作死。

她真想冲出去,揪着他的衣领问一句:

“你这样故意作死,想一了百了?想得美!你死了我也得把你骂活!”不多时,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这人穿着御史官服,一脸正气,指着朱棣道:“燕王,你口口声声说周王代王冤枉,可周王次子朱有煤亲自告发其父谋逆,难道这也是假的?”朱棣冷笑一声:“朱有熛十岁小童,他知道什么叫谋逆?分明是有人教唆!”

那御史又道:“就算周王之事存疑,代王在封地暴虐无道,残害百姓,这可是有地方官员联名上奏的!”

朱棣看着他,目光如刀:“地方官员联名上奏?你倒是说说,是哪几个官员?姓甚名谁?官职几何?若真有此事,本王即刻派人去大同,把他们请来当面对质!”

那御史被问住了。

他哪知道具体是谁?

那些奏折,都是齐泰黄子澄他们安排的,他哪记得住名字?朱棣见他无话可说,冷哼一声:“怎么?说不出来了?是记不住,还是根本就没这人?”

那御史涨红了脸,退了下去。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那老臣头发花白,声音苍老,却带着一股子倚老卖老的傲慢。“燕王,你口口声声为周王代王鸣冤,可你有没有想过,陛下为何要处置他们?难道陛下是那种残害骨肉之人吗?”这话是个圈套。

若朱棣说“是”,那就是指责皇帝,大逆不道。若说“不是",那周王代王被废就是罪有应得,他今日跪在这儿就成了无理取闹。“老大人这话,问得好。”

朱棣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悲凉。他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目光缓缓扫过围观的众人,那些国子监的监生,那些低阶官员。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本王今日不求生,只求诸位大人评个理!”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求生?

只求评个理?

这是什么意思?

朱棣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悲凉和坦荡。

那老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齐泰的脸色变了。

黄子澄的手指在发抖。

围观的国子监监生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燕王这是……以命相搏啊。”又有人说:“周王代王的事,确实蹊跷……”“嘘,别说了”

朱棣又道:

“陛下,臣听闻′父子兄弟,天理不容绝’。臣若是为了自己,何必在此跪哭?臣是为了太祖留下的江山社稷!周王案有诸多疑点,代王更是被屈打成招。臣请求陛下,重开三司会审,若查出他们真有反意,臣朱棣第一个带兵平叛!”他的声音在午门外回荡,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小声议论:“说得对啊,周王和代王怎么就突然被废了?”有人附和:“听说周王是被诬陷的……”

还有人叹气:“唉,骨肉相残,太祖在天之灵怎么能安息?”众人正议论着,忽然听见朱棣又开口了。

“本王愿以燕王之爵,换两位皇弟一条生路!”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燕王这是…要用自己的王爵换兄弟的命?”“这也大太……太讲义气了吧?”

“不愧是太祖的儿子,有骨气!”

徐妙仪:???

她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然后,她在心里骂出了最大声的一句:

“朱棣你个王八蛋!你作死别拉上我啊!”骂完,她又缩回树后,继续揪树皮。

那棵树,被她揪秃了一大块。

人声越来越嘈杂,朱棣又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咄咄逼人,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陛下!”

徐妙仪心里一紧。

又来?

还来?

还没骂够?

她竖起耳朵,想听听这老男人又要说什么疯话。然后就听见朱棣说:

“只要陛下重审周王代王案,诛杀蒙蔽圣听的奸臣,臣朱棣愿交出北平三卫的兵权,自请废为庶人,回凤阳守皇陵,以全叔侄之情!”徐妙仪:??????

她整个人都傻了。

交出北平三卫?

自请废为庶人?

回凤阳守皇陵?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跪在最前面的身影。

素白的孝衣,挺直的脊背,一动不动,像一座山。像一座马上就要把她压死的山!

她在心心里疯狂输出:

老者!你有病吧!

我告诉你,你要是真成了庶人,我立刻、马上、现在就跟你和离!不对,不用和离了,直接就不是王妃了!

那我的钱呢?我的好日子呢?我谋划了这么久的和离大计呢?全泡汤了!

都怪你这个老男人!

你在外面装英雄,我在树后头替你担心,结果你呢?你倒好,直接把自己装成庶人了!

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你考虑过我的钱吗?

你考虑过我想和离的心情吗!

她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揪着他的耳朵骂:“朱棣你给我起来!你跪什么跪!你当庶人你问过我了吗!我还没和离呢你就想拉我一起吃苦?门都没有!”

可她又不敢,周围全是锦衣卫呢。

她只能继续躲在树后,继续在心里骂。

骂着骂着,她又想到一个问题。

万一他是认真的呢?

万一他真的交出兵权,真的被废为庶人呢?那她怎么办?

她一个弱女子,带着和离书,能去哪儿?

回娘家?当个寄人篱下的受气包?

改嫁?谁要一个被废王爷的老婆?

自立门户?她哪有那个本事?

她越想越绝望,恨不得冲上去瑞他一脚。

可她还是不敢。

她只能揪着树皮,在心里把朱棣骂了一万遍。我要是被你连累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骂完,她又缩回树后,继续揪树皮。

那棵树,已经被她揪得快要秃了。

奉天殿内,建文帝的手已经开始发抖。

他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扣着扶手。齐泰败了,黄子澄败了,方孝孺也败了。

那几个大臣,一个一个被朱棣骂下来,没有一个能接住他的话。现在,朱棣在外面说,愿意交出兵权,自请废为庶人。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逼他。

如果他不重审,那朱棣就是"以命相谏"的忠臣,而他,就成了残害骨肉的昏君。

如果重审……

他看向殿中的文官。

他们脸色灰败,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建文帝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挥了挥手。

“传旨,重审周王、代王案。”

太监领命,快步跑出奉天殿。

午门外。

一个太监匆匆跑出来,尖声道:

“陛下有旨,宣燕王入殿!”

徐妙仪心里一紧。

来了。

她看向朱棣。

朱棣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袍子,跟着太监往午门里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藏身的那棵老槐树上。徐妙仪愣了一下。

他看见她了?

朱棣弯了弯嘴角,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午门。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他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让她放心?

还是让她别乱跑?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个跟着太监走的,就是燕王吗?”

徐妙仪扭头一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一看就是哪家的小姐,偷偷跑出来看热闹的。旁边另一个小姑娘小声说:“对对对,就是燕王!太祖第四子,徐达的女婿,镇守北平,打蒙古人可厉害了!”

第一个小姑娘眼睛都亮了,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脸颊飞上一抹红晕。“真的?他、他好生威风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午门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了朱棣的身影,可她就是舍不得移开目光。旁边的另一个小姑娘明显是侍女装扮,她捂着嘴笑:“瞧你那样儿,魂都被勾走了!”

“才、才没有!"看起来是贵女的小姑娘红着脸辩解,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午门那边瞟,“我就是觉得…燕王方才跪在那儿,对着那些大臣一句一句驳回去的样-了……”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倾慕。“好生厉害。”

“你没听见他说的那些话吗?什么′本王今日不求生,只求诸位大人评个理',哎呀,我听得心都揪起来了!”

“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就为了给两个弟弟讨个公道……她的眼眶有些发红。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啊。”

贵女小姑娘捂住心囗。

“这样的男人,才是真男人。”

“我以后找夫君,就要找这样的。”

她的侍女笑她:“你可拉倒吧,燕王那样的人物,天底下能有几个?”“我知道。"贵女小姑娘幽幽叹了口气,“所以我才羡慕我大姐啊。能嫁给这样的人,每天都能看见他,得多幸福啊。”徐妙仪:???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姐?

什么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