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妹妹
她僵硬地转过头,借着树枝的缝隙,仔细打量那个小姑娘,鹅黄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十七八岁的模样,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等等。
徐妙仪,徐家长女,徐达的女儿。
她还有个小妹妹。
亲的。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那个小姑娘还在继续:“我大姐嫁去北平的时候,我才刚出生岁,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了。只听母亲说,大姐最关心家里人了”徐妙仪嘴角抽了抽。
随着原主的记忆涌现,她想起自己确实是很关心这个妹妹的。那还是十年前,徐妙仪回京城省亲的时候,妙锦才七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她屁股后面跑,一口一个"大姐大姐”软糯糯的声音能把人甜化。她那时候没少抱她,逗她玩,给她买糖人吃。现在这丫头居然!
“四小姐,您要是想见燕王妃,回头递个帖子去燕园不就行了?“侍女笑着道。
“能行吗?"徐妙锦眼睛亮了,“大姐会见我吗?”“您是她的亲妹妹,怎么不见?”
徐妙锦激动得攥紧了帕子:“那我回去就写帖子!我要问问大姐,燕王平时在家里是什么样的,是不是也这么威风…”徐妙仪”
她默默往树后面缩了缩。
不是吧。
她这个亲妹妹,好像还挺崇拜她,不对,是崇拜朱棣。这是什么眼光啊。
她正好要和离,如果她和离了,她妹妹变成了燕王妃,那岂不是害了这个妹妹?虽然她对徐妙锦没什么记忆,但这个小姑娘看着就有股亲切劲儿。不行。
得把这个未来的“燕王妃”扼杀在摇篮里。她深吸一口气,今日怀里正好有一方帕子,当即拿出来往脸上一蒙,只露出两只眼睛,然后,
“汰!”
她从树后一跃而出,落在徐妙锦面前。
徐妙锦和侍女齐齐吓了一跳,侍女本来手里拿着一个食盒,吓得差点把手里的食盒扔出去。
“你、你是谁?!“徐妙锦往后退了一步,却又强撑着挺直腰板,“光天化日,竞敢在午门行凶?!”
徐妙仪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个行侠仗义的女侠:“听听,这是大家闺秀该讲的话吗?”
徐妙锦一愣:“什么?”
“人家燕王是你姐夫,你居然对你姐夫有想法?“徐妙仪叉腰,痛心疾首,“小姑娘,你这样是不对的!”
徐妙锦的脸腾地红了:“我、我没有!我只是崇拜!崇拜你懂不懂!”“崇拜?“徐妙仪冷笑,“崇拜和喜欢只差一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
“我哪里危险了!“徐妙锦急了,“我只是想问问大姐,燕王平时是什么样的,我又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你那么激动做什么?”
“我激动是因为、因为、“徐妙锦跺了跺脚,“你谁啊你!凭什么管我!”徐妙仪抱着胳膊:“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能看着你误入歧途。”“你才误入歧途!"徐妙锦气得脸都鼓起来了,“我看你才是坏人!蒙着脸鬼鬼祟祟的!”
“我蒙脸是因为、因为我不想暴露身份!”“那你倒是把脸露出来啊!”
“我不露!”
“你不敢露,你肯定是坏人!”
“我不是!”
“你就是!”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让谁。
侍女在旁边瑟瑟发抖:“四、四小姐,要不咱们喊人吧……徐妙锦一挥手:“不用!我倒要看看她能把我怎么样!”徐妙仪看着她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这丫头,跟她还真像。
“行了。“她摆摆手,语气软下来,“反正你记住我的话,燕王是你姐夫,别瞎崇拜。好好找个门当户对的公子,谈婚论嫁,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站住!“徐妙锦在后面喊,“你凭什么说我瞎崇拜?我崇拜怎么了?我又没想怎么样!”
徐妙仪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还想怎么样?”徐妙锦被她这话一噎,脸更红了,却梗着脖子道:“我就算想怎么样又怎么了?我大姐是正妃,我又没想跟她抢!历史上姐妹共侍一夫的多了去了!娥皇女英听说过没有?”
徐妙仪”
她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
这丫头连榜样都想好了?!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下,原本的玩笑心态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警惕,这妹妹,怕是真的对朱棣有想法啊!
不行,这得更狠地敲打!
她转过身,叉腰冷笑:“姐妹共侍一夫?呵,你知道现在什么局势吗?你没看见今天午门那一出?”
徐妙锦一愣:“什么?”
“周王、代王的下场,就是燕王的将来!“徐妙仪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皇帝要削藩,你以为燕王能躲得过?傻不傻!”徐妙锦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倔强道:“周王、代王被废,是因为他们本身不好!周王擅离封地,代王残暴不仁,先皇在的时候就屡次斥责!可大姐夫不一样,他镇守北平,战功赫赫,名声好得很!”“名声?“徐妙仪嗤笑一声,“名声有什么用?你没听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也要有罪才能加!"徐妙锦急了,“陛下也是讲理的人!”徐妙仪挑眉:“哟,你跟陛下很熟?”
徐妙锦一噎:“我、我不熟…”
“不熟你怎么知道他讲理?“徐妙仪凑近一步,语气揶揄,“你这么了解陛下,与其惦记你姐夫,不如直接进宫当妃子算了。凭你这长相,肯定宠冠后宫,说不定将来还能把现在的皇后挤下去,自己当皇后呢!”徐妙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不是因为害羞。
是因为愤怒。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马皇后是什么人吗?!她贤德淑良,是我的手帕交!你居然、居然说这种话!”
说着,她猛地朝徐妙仪扑过来,伸手就要扯她的蒙面帕子!徐妙仪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喂喂喂,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不是君子!我是女子!“徐妙锦追着她跑,“我今天非要看看你是谁!敢这么胡说八道!”
徐妙仪转身就跑。
论嘴皮子她不怕,论跑,她穿着繁复的裙裳,根本跑不快!“站住!”
“不站!”
两人一前一后在林子里追逐,裙摆扫过落叶,惊起一片飞鸟。徐妙锦追不上,急得直跺脚:“翠儿!拦住她!”那侍女得了令,赶紧绕到前面堵截。
徐妙仪心里叫苦,完了完了,一对二,这要是被抓住,蒙面帕子一扯,她这张脸露出来,以后还怎么做人?!
眼看侍女从前面包抄过来,徐妙锦从后面紧追不舍,她左右看了看,正想往假山上爬。
突然,一个人影从斜刺里冲出来!
那人也蒙着脸,一把抓住徐妙仪的手腕,低声道:“跟我走!”不等她反应,那人带着她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树林深处。徐妙锦追过来时,只看见两道身影一闪而过。“人呢?!"她气喘吁吁地停下,四处张望。侍女也跑过来,一脸懵:“不、不见了…
徐妙锦咬着唇,盯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恨恨道:“别让我知道你是谁!”另一边。
那人带着徐妙仪跑出老远,直到确认安全了,才松开手。徐妙仪扶着膝盖喘气,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蒙面人。那人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那人扯下蒙面。
徐妙仪瞳孔微缩。
谭渊。
朱棣的亲卫,那个被道衍评价为“心狠手辣"的谭渊。等等,道衍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此人用刀,讲究个斩草除根。战场上落到他手里的,阎王都不一定收得回来,因为他送得太干净了。”
徐妙仪当时听完,默默把谭渊划进了“没事别招惹"的名单。可现在,这位阎王殿常驻代表,正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一块蒙面布巾,表情淡然得仿佛刚才只是出去买了块豆腐。她脑子转得飞快。
难怪。
难怪朱棣来京城,不带张玉,不带朱能,偏偏带了谭渊。她当时还纳闷呢,张玉稳重,朱能忠勇,哪个带出去不是既有面子又有里子?
偏偏带个"心狠手辣"的,怎么,是打算在午门跟文官们比划比划?现在她明白了。
谭渊一直跟着她的。
从她踏出燕园那一刻起,这位武将就悄无声息地缀在后面,像个尽职尽责的幽灵。
而且,徐妙仪看了眼他手里的蒙面布巾。
在没有她吩咐的情况下,他懂得蒙面再出来救人。要知道,刚才那情况,他完全可以直接冲出来把人拎走。反正以他的身手,徐妙锦主仆俩加起来都不够他一只手扒拉的。但他没有。
他先蒙了面。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人不但手黑,心还细。
“王妃受惊了。“谭渊拱手,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汇报今日天气,“属下失职,让王妃被人追赶。”
徐妙仪嘴角抽了抽。
失职?
刚才要不是你,我现在已经被亲妹妹当场抓获了。“你没失职。“她摆摆手,“你做得很好,很……周到。”谭渊微微低头:“王妃过奖。”
徐妙仪看着他这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有点好奇:“我问你个事儿。”“王妃请讲。”
“道衍说你心狠手辣,你自己知道吗?”
谭渊沉默了一瞬。
“知道。”
“那你觉得自己心狠手辣吗?”
谭渊又沉默了一瞬。
“属下觉得,"他斟酌着用词,“道衍大师可能是不太会夸人。”徐妙仪…”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回答,绝了。
“行了,回吧。“她心情好了不少,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天这事儿,别告诉殿下。”
谭渊抬头看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这恐怕不行。徐妙仪眯起眼:“怎么,我的话不是话?”“王妃的话当然是话。"谭渊语气依旧平淡,“但殿下出门前交代:跟着王妃,事无巨细,回来禀报。”
“殿下还说了,"谭渊顿了顿,“尤其是王妃不想让属下禀报的事,更要仔细禀报。”
徐妙仪…”
朱棣,你可真行。
徐妙仪刚踏进燕园,就忍不住笑出声。
拯救了一个失足少女,心情不错。
虽然那丫头不领情,但没关系,等她长大了就懂了。她美滋滋地换了身常服,歪在榻上翻起书来。晚上。
朱棣回来了。
徐妙仪听见外面的动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脚步声停在门口。
徐妙仪继续翻书。
然后,脚步声进来了,停在她几步远的地方。不走了。
徐妙仪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朱棣站在那里,已经换了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
想让我先开口?没门。
呵呵,今天在午门把皇帝骂了一顿,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她熟读了那么多史书,可是知道事情走向的,朱允纹只是迫于舆论压力,勉强答应重审周王、代王的案件,其实只是走个过场,根本不是停止削藩了。你还是要被削的,神气什么。
她继续翻书。
一页。
两页。
三页。
他还是不动。
徐妙仪忍不住了,抬起头:“殿下站那儿做什么?当门神?”朱棣看着她,忽然道:“过来。”
徐妙仪:“?”
她合上书,往榻上一靠:“不过去。”
朱棣眉头微挑:“过来。”
“殿下有什么话不能这么说?"徐妙仪老神在在地坐着,“我在这儿听得见。朱棣沉默了一瞬,往前走了两步,却还是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抬起手,从袖子里缓缓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兔子糖人。
巴掌大小,晶莹剔透,两只长耳朵翘着,憨态可掬。徐妙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朱棣把糖人往前递了递,声音放轻了些:“过来。”徐妙仪盯着那个糖人,理智和欲望激烈交战。不能过去。
过去就输了。
但是,那是兔子糖人啊!
她最爱吃的!
她已经在榻上扭了扭,最后还是没忍住,从榻上滑下来,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来,伸手去够那个糖人。够不到。
他又往前递了递。
她又往前走了半步,手刚碰到糖人的木签。下一瞬,朱棣右手手掌的最后两个手指握住木签,另外三根手指猛地一收,一把抓住她伸过来的手,用力往怀里一拉!徐妙仪整个人撞进他怀里,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左手已经扣上她的腰,把她紧紧箍住。
“老者!”
她挣了挣,却被他抱得更紧。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徐妙仪愣住了。
她有点疑惑,他今晚为什么站在那儿不过来?就是为了一把抱住她?
他的怀抱太紧,紧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想说什么,却听见他在头顶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今天,吓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