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凶她
她愣了一下。
吓着?
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今天的事,他在午门"哭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为周王、代王鸣冤,言辞激烈,逼得奉天殿内的皇帝不得不当众表态。那一幕她虽没亲眼看见,可光是听人转述,就已经手心冒汗了。鸣冤?那是鸣冤吗?那是拿刀架在皇帝脖子上让人家认错!她原以为这人只是脾气倔、不肯低头,今天才知道,他的胆子,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大到她有点慌。
这种慌,不是担心他的安危,而是再次意识到,跟这种人绑在一起,以后的日子怕是不会消停。
他今天敢指责皇帝,明天就敢干别的。
而她,得跟着他一起承担后果。
可这话不能说。
“没有啊,“她闷在他胸口,声音含糊,“我不担心。今天有人跟我说,陛下是明君,肯定不会为难你的。”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假。
明君?明君最容不下的就是你这个敢甩脸子的叔叔。完了,真的完了。
大明还没有过亲王和离的例子,她得让她妹妹口中的那个明君知道她和燕王不是一路的才行,可怎么能去御前申请和离呢?总不能举着牌子跪在午门外吧徐妙仪正闷在他胸口盘算和离的事,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笑。“方才在御殿上,"朱棣的声音慢悠悠的,胸腔震得她耳朵发痒,“陛下说了句话。”
她竖起了耳朵。
“他说,"朱棣清了清嗓子,特意压低了声音,学着建文帝那副温和腔调,“周、代二王之事,事先未知会四叔,实是朕一时疏忽。朕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便先就此事给四叔赔个不是了。”
学完,他下巴微微一扬,眼角眉梢都透着点得意:“听见了?陛下亲口说的,给四叔赔个不是。”
徐妙仪”
她呆呆地眨了眨眼。
皇帝认错?
当着满朝文武?给这个今天差点掀桌子的燕王?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松口气,而是,这人更飘了。你看他这语气,这神态,这“四叔"两个字喊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皇帝他爹呢。
皇帝给你赔个不是,你就真敢接着?
那是皇帝!今天能给你赔不是,明天就能给你赔命你信不信?她脑子里警铃大作。
这不是安全了,这是悬了。
皇帝当众低头,心里能没疙瘩?
今日低一分,明日就得找补十分。
这男人倒好,还在这儿得意洋洋地学给人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多有面子!面子能当护身符吗?那是催命符!
“然后呢?"她试探着问,心里祈祷眼前这位清醒清醒。“然后?“朱棣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屑,“齐泰那个老小子,脸都绿了,当场跳出来:陛下!燕王午门聚众妄议朝政,是为大不敬之罪!岂能置之不问?”
他学着齐泰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连胡子抖动的样子都模仿出来了,末了还补了一句:“这老东西,拼着自己挨板子也要咬我一口,倒是个忠臣。”徐妙仪”
忠臣?人家那是要你的命!你还夸他?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人怎么回事?
皇帝认个错,他就真当自己赢了?
齐泰那是认输吗?肯定是要换个打法!人家拼着把自己搭进去也要把“燕王不敬”这罪名钉死,他在这儿当戏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让他思虑长远的,又不知从何说起,总不能说“你别得意,你侄儿可能转头就抄你家"吧?算了。
她放弃了。
“然后呢?"她面无表情地问。
“然后驸马都尉王宁出来打圆场,陛下就顺着台阶下了,说会重审周王、代王的案子。“朱棣说着,低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点笑意,“这下放心了?”徐妙仪”
放心?我更不放心了。
你现在这模样,活像个考了第一到处显摆的傻小子。可你是藩王啊!
你显摆给谁看?满朝文武都看着呢!
今日你得意,明日就有人给你记小本本!
她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重审?翻案?削藩缓一缓?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这位,明显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她得重新评估一下,跟这种人绑在一起,风险是不是比之前算的还大?“想什么呢?"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回过神,对上他那双带着探究的眼睛。
想你什么时候能看清自己的位置。
“没什么,”她闷声道,“我吃糖人。”
说着便要挣开。
他没松手。
反而收得更紧。
“我想告诉你,"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难得的认真,“我不会有事,你不要担心。”
她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他低下头来,吻正要落下。“等一下!"她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声音从指缝里闷出来,“我真的得先吃糖人!”
他顿住了。
低头看她,眼神有点复杂。
“吃糖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现在?”“对,现在。"她点头如捣蒜,手还捂在嘴上,瓮声瓮气的,“再不吃就化了。”
他沉默了一瞬。
“……冬天。”
“糖人在冬天,”他一字一顿,“不会化。”徐妙仪的手僵在脸上。
失策。
她脑子疯狂转着,嘴上已经脱口而出:“那、那它会硬!硬了就不好吃了!”
他看着她,眼神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像是在看一只撞进陷阱还试图假装自己是路过的兔子。“徐妙仪。"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嗯?”
“你知不知道,"他慢悠悠地说,“你每次心虚的时候,都会说想吃东西。”她僵住。
“上次在院子里,你说想吃核桃。“他回忆着,“上上次在书房,你说想吃点心。再上上次……
“那都是巧合!"她急了,“我是真的喜欢吃!”“嗯,"他点头,表示赞同,“喜欢吃,但每次都是正好说到不想说的话题的时候喜欢吃。”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竞无言以对。
这人怎么回事?平时看着粗枝大叶的,怎么这种事记得这么清楚?趁她愣神的功夫,他的手臂又紧了紧,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次想吃什么都可以,"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宠溺的无奈,“但是吃完之后,你得接着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什么问题?”
“你在想什么。”
徐妙仪”
她能说什么?说我在想怎么跟你和离才能不连累我自己?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止损预案被你这一抱全搅乱了?
她闷在他胸口,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还有那一下一下的心跳,稳得很,不像她,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还有这人属蟒的吧,缠这么紧,她愣是挣脱不出去。“那个,”她试探着开口,“你能不能先松开一点点?就一点点,我保证吃完糖人就回来。”
他低头看她。
“你觉得,"他慢条斯理地问,“我会信吗?”不信也得信啊!她真的要疯了,再这么抱下去,她脑子里的和离预案就要被他胸膛里传出来的心跳声震散了!
“我真的就是想吃糖人。我饿了。"她垂死挣扎。“嗯,"他点头,“我知道。”
“那你松开啊!”
“不松。”
“为什么?”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勾起。“因为我也饿了,"他说,“而且我想吃的,不是糖人。”徐妙仪一愣。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低下头来。
这一次,没给她捂嘴的机会。
徐妙仪醒来的时候,浑身像是被拆过一遍又装回去,装的人还不怎么用心,好几处零件都装错了位置。
她盯着帐顶,花了足足三息时间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儿、以及昨晚都干了什么。
想起来的瞬间,她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荒唐。
太荒唐了。
昨晚居然……
被子外面传来慈案窣窣的声响。
她悄悄探出半张脸,眯着眼看过去。
朱棣正站在衣架前穿衣。背对着她,肩背舒展,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他拿起一件深色的礼服,往身上比了比,又放下,换了另一件。徐妙仪的目光不知不觉就跟了过去。
那件是祭服吧?
玄色,边缘绣着赤红纹样,看着就厚重。
他穿上的话,应该挺好看的,不对,应该是特别好看。她忽然想起妙锦上次说的话。
“不知道燕王在家是不是也这么威风。”
妙锦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她看着眼前这人,不得不承认:妙锦眼光是有的。是挺帅。
不光脸,还有……
“醒了?”
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她猛地回神,发现朱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正看着她。
目光相接。
她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懒懒地“嗯”了一声,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朱棣没动,就那么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你盯着我看?"他问。
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得意?徐妙仪眨了眨眼。
“没,"她闷声说,语气真诚,“我就是没见过祭拜的礼服,多看两眼。”“哦?"他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拿起手里那件衣服,“这件?”“嗯。”
“看了这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衣服,又抬头看她,“看出什么了?”
徐妙仪认真想了想:“挺黑的。”
“边上是红的。”
“应该挺沉的。”
朱棣沉默了一瞬,看着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模样,忽然笑了。他拎着衣服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被子里的那团人明显僵了一下。“就这些??"他问。
徐妙仪缩了缩脖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我第一次见,能看出这些已经很厉害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那你慢慢看,"他说,站起身来,开始往身上穿那件"挺黑的、边上是红的、应该挺沉的"礼服,“看够了告诉我。”徐妙仪缩在被子里,看着他动作利落地系带、整理衣襟,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玄色的衣料映出隐约的光泽。
确实挺帅的。
她在心心里默默给妙锦点了个赞。
然后她动了动身子,浑身酸痛的感立马让她收回了一切赞美。帅是帅。
昨晚的事,她得记在帐上。
到孝陵祭扫完毕后,朱棣没急着回燕园,反而递了张帖子给她看。“明日,去徐家祠堂祭拜。"他说得云淡风轻,“既入京了,该去拜见徐家祖先。”
徐妙仪接过帖子,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眼花。然后她心情大好。
好得差点笑出声来。
回徐家!
她是徐家长女,徐祖辉是魏国公,实打实的徐家当家人。她记得很清楚,原主和这位大哥的关系很不错,小时候她爬树摔下来,是大哥接住的;她偷吃点心被母亲罚站,是大哥偷偷给她送水;她出嫁那天,大哥红着眼眶送她上轿,说了句“受委屈了就回来"。回来。
这两个字她现在越想越觉得有深意。
如果能说服大哥上奏朝廷,解除她和朱棣的夫妻关系,那可比她自己跑去御前申请和离靠谱多了。
大哥是魏国公,在朝中说得上话,只要他肯出面……她正盘算着该怎么开口、怎么说才能让大哥同情心泛滥、怎么哭才能显得情真意切,忽然想起一件事。
笑容僵在脸上。
徐妙锦。
她那个前天刚被敲打过的妹妹。
她前天才蒙着脸把人堵在午门广场,直截了当告诉她:“亲王不是好归宿,当王妃苦得很,你别惦记你姐夫。“把小姑娘说得又羞又恼,追着她跑了半片林子。
当时她挺满意的。
现在想想,明天去徐家,岂不是要见面?
见了面,岂不是又要勾起来?
万一妙锦看见朱棣,又想起那天午门搅风搅雨的模样,那颗刚被按下去的心,又扑通扑通跳起来怎么办?
万一朱棣哪天去徐家,妙锦给他递茶,手一抖,茶洒了,朱棣低头一看,小姑娘眼眶红红地说"姐夫对不起",那画面…不行不行不行。她转头看向朱棣。
这人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侧脸线条锋利,睫毛还挺长,鼻梁挺直,嘴唇……她赶紧把目光挪开。
不能看,看了就想起昨晚。
但光是她不看没用啊,妙锦会看。
她盯着他那张脸,越盯越觉得不行。
这张脸,配上这身份,配上那天午门的威风事迹,在妙锦那个年纪的小姑娘眼里,简直就是话本子里走出来的英雄。她得做点什么。
“喂。"她戳了戳他的手臂。
朱棣睁开眼,看她。
“老者。”
“嗯?”
“去徐家,"她斟酌着用词,“你……能不能对我妹妹凶一点?”朱棣挑了挑眉:“你说妙锦?怎么了?”
“就是,"她想了想,“你要对她很凶才行。板着脸,别说话,最好看都不看她一眼。”
“为什么?”
“因为我听说,"她一脸严肃,“这个傻姑娘还想嫁亲王。”朱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那种“你在逗我"的笑。“她想嫁亲王?"他问,“哪个亲王?”
“就是……亲王啊,"她含糊道,“你也知道,亲王现在多危险,周王代王都那样了,我可不能让她再往火坑里跳。”
她当然不会说"我妹妹喜欢的是你”。
说了这人不得得意死?
尾巴能翘天上去,走路都得横着挪。
日后但凡拌句嘴,他保准来一句“你妹妹可是惦记我多久了,你还不珍惜”。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她就想连夜扛着徐家祠堂跑路。不行。
绝对不能说。
死也不能说。
朱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玩味。
“所以,”他慢悠悠地问,“你是让我对她凶一点,好让她死了这条心?”“对!"她点头如捣蒜,“越凶越好。最好让她看见你就害怕,看见你就绕道走,以后听说你要来,她就躲屋里不出门。”“那她要是躲屋里不出来,"朱棣慢条斯理地问,“我怎么凶她?”徐妙仪一愣。
对哦。
“那……那你就在她出来的时候凶。“她改口,“反正只要她出现,你就板脸。”
“板脸,"他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别说话。”
“不说话,”他又点点头,“再然后呢?”“再然后…她想了想,“再然后你就看我,别看她。”朱棣沉默了一瞬。
“你是让我,"他一字一顿,“全程只看着你?”徐妙仪眨眨眼:“有什么问题吗?”
他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有点深。
“没问题,"他说,嘴角微微勾起,“挺好。”徐妙仪总觉得他这笑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算了,管他呢,答应了就行。
她正要松一口气,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她补充道,“还有一点。”
“嗯?”
“她要是给你端茶递水什么的,你别接。”“不接?”
“对,就让她放着,或者让丫鬟接。”
“那她要是放到我面前呢?”
“你就…”她想了想,“你就推开,说′放着吧。”“放着吧,"他学了一遍,“就这样?”
“语气要冷淡。"她强调,“越冷淡越好。”他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然后他问:“还有吗?”
徐妙仪认真想了想,确认没有遗漏。
“暂时就这些,"她说,“你先记住,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看你眼色,"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你现在给我演示一下,你什么眼色是让我凶她的?”
徐妙仪一愣。
演示?
她努力瞪大眼睛,试图做出一个“快凶她"的表情。朱棣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这个表情,”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要吃人。”徐妙仪恼了:“我哪有!”
“有,"他点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还抿着,不知道的以为你要打人。”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那你记住了,"她咬牙,“到时候看见我这个表情,你就凶她。”“好,"他点头,还在笑,“我记住了。”徐妙仪总觉得他这笑不怀好意。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应该会配合吧?
她靠在车壁上,开始盘算明天见到大哥该怎么说。“大哥,我想和离。”
不行,太直接。
“大哥,你觉得燕王这人怎么样?”
也不行,万一他说"挺好”呢?
“大哥,我这些日子在京中,颇有些感悟…”太文绉绉了,不像她。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朱棣开囗。
“对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很,“你方才说,妙锦想嫁亲王。”徐妙仪心里一紧:“怎、怎么了?”
“我就是好奇,"他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探究,“她看上的是哪个亲王?徐妙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怎么知道,"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我又没问她。”“那你从哪儿听说的?”
“就……府里下人传的。”
“下人传的,"他点点头,“传的是哪个亲王?”徐妙仪被他问得有点慌。
“就……就是亲王啊,"她含糊道,“反正就是个亲王。”“周王?代王?齐王?还是……"他顿了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