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换人
这话说出口,徐妙仪自己先愣住了。
她看着徐妙锦骤然睁大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这是在干什么?把亲妹妹往火坑里推吗?
朱棣那是条什么路?是被削剿的路。
妙锦呢?
妙锦从小娇养在深闺,肤若凝脂,十指纤纤,从小连只鸡都没杀过,这样的人要去做燕王的妻?这不是把一朵茉莉花往泥堆上插吗?“我这是什么糊涂话。“她松开手,别过脸去,声音里带了几分懊恼,“你就当没听见。”
徐妙锦却道:“我听见了。”
徐妙仪一愣,猛地转过头来。
她看着妹妹那双静静望着自己的眼睛,忽然发现那里头没有半点惊讶,也没有她预想中的羞涩或慌乱,就只是那么看着她,好像在等她继续说下去。“听见?“徐妙仪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你听见什么了?”她只是随口一说啊,说完了自己都后悔。可妙锦这反应……徐妙仪忽然有些慌。她盯着妹妹看了半响,试图从那张娴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却只看到一片干干净净的、没被风雨刮过的天真。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妙锦,"她压低声音,往妹妹跟前凑了凑,“现在的形势你也知道。皇上盯着各地藩王不是一天两天了,朝堂上那些人恨不得把′燕王'两个字刻成靶子,天天对着练箭。”
她顿了顿,看着妹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姐夫现在是亲王不假,可亲王这位置,坐不坐得稳,谁知道?你嫁过去,今日在北平赏菊,明日可能就在应天府蹲大牢,后日……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可能就没后日了。”这话说得够明白了吧?
他们这些亲王府里的人,哪个不是提着心吊着胆过日子?圣意难测,朝局如刀,谁知道哪天那刀就落下来了?妙锦一个深闺里长大的姑娘,哪儿见过这些正常人听到这儿,怎么也该打个寒颤,眼神里露出几分后怕,然后乖乖回屋去,该绣花绣花,该议亲议亲,把今儿这番话烂在肚子里。可徐妙锦抬起头,眼睛却亮得像点了灯。
“姐,我愿意的。”
徐妙仪的心脏差点被吓停了。
“姐,"她的声音轻轻的,像踩在雪地上,“那天姐夫在午门外给弟弟求情,我看见了。”
徐妙仪一愣。
“我本来只是路过,想看看姐夫长什么样。结果我看见他跪在那儿,喊得嗓子都哑了。那么多人在看,在笑,在指指点点。可他好像什么都看不见,就盯着那道门。”
徐妙锦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那一刻我忽然想,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不是为了体面,不是为了家族,不是为了什么′该不该',就是为了一个人,把命豁出去地活一回。”
她抬起头,看着徐妙仪,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却带着笑:“姐姐,你懂吗?我从那天起,就再也绣不进花了。秋千荡起来的时候,我只想荡得更高,高到能看见墙外面是什么。议亲的时候,我看着那些公子哥儿,心里想的却是,他们这辈子,有没有为什么事、什么人,豁出过命去?”徐妙仪张了张嘴,一时竞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懂。
她太懂了。
她懂那种在规矩里活久了、忽然看见墙外有一道裂缝的感觉。她懂那种想要伸出手去、哪怕够不到也想试试的冲动。但她更懂那道裂缝外面,是万丈深渊。
“妙锦,你听我说………
“姐姐,"徐妙锦打断她,眼神出奇的平静,“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不知天高地厚,说我被一时冲动迷了眼,说嫁给姐夫是一条死路。”她顿了顿,笑了:“可我想的和你不一样。”“我想的是,如果你真想留在京城,我可以帮你。”徐妙仪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你说什么?”
徐妙锦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子她从未见过的利落劲儿:
“姐姐,你不想跟着姐夫去北平,对不对?你不想过那种提着脑袋过日子、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儿的颠沛流离,对不对?”徐妙仪没说话。
“可你是燕王妃,姐夫去哪儿,你就得跟着去哪儿。这事儿没得商量,除非……
徐妙锦把声音压得更低,眼里却亮得惊人:“除非燕王妃换人做。”
徐妙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可以嫁过去,"徐妙锦一字一句地说,“然后你留在京城。我在北平做他的王妃;你在京城,替徐家守着这份基业。两全其美。”徐妙仪盯着她,像盯着一个忽然会说话的茶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嫁给他意味着什么吗?“徐妙仪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他现在是藩王,可谁知道明天他还是不是?陛下正憋着劲儿削藩呢,那些折子你当是闹着玩的?今天卸兵权,明天削封地,后天…”“我知道。"徐妙锦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徐妙仪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象的那种小女儿家的痴迷、冲动、不管不顾,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像雪夜里点起的一盏灯。
她忽然想她作为阴城公主的小时候,她也有妹妹,她的妹妹还小的时候,总喜欢跟在她身后,问她:“姐姐,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那时候怎么回答的?
她摸了摸妹妹的头,说:“外面没什么好的,还是家里好。”现在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姐,"徐妙锦握住她的手,那双手软软的、暖暖的,和从前一样,但握着的力道却不一样了,“我不是为了姐夫。”“我是为了那个午门外。”
“我想去看看那个天地。哪怕摔得粉身碎骨,我也想自己去摔一回。”徐妙仪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阴云变了形状,久到茶盏里的茶彻底凉透。然后她开口,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帮我留在京城?”
徐妙锦眨了眨眼,眼底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忽然散了,换上了一丝狡黠的笑:“姐,你忘了一个人。”
“谁?”
“我的手帕交,马皇后。”
徐妙仪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姐,王妃想和离是不可能的,这你想都别想。但是,“徐妙锦顿了顿,“你可以留在京城啊。”
“北平那地方苦寒,你打小在南方长大,受不了那边的气候,落下了病根,需要在京城静养。这话不假吧?你每次说起北平不都抱怨那边风大、天冷、嗓子疼?″
她确实抱怨过。北平那鬼地方,冬天能冻掉耳朵,春天还有刮不完的风,哪像金陵,山温水软,连风都是柔的。
“可这话我说了有什么用?"她皱眉,“大哥又不愿给我庄子。”“你不用跟大哥说。“徐妙锦微微一笑,“你跟我进宫,去见皇后。”“我跟皇后说,姐姐刚嫁去北平那年,我刚出生没多久,姐妹俩还没好好相处过呢。现在姐姐难得回来,我想留她在京城多住些日子,陪陪我。皇后那人最重情分,一听这话肯定心软。”
她说得笃定,仿佛已经看见皇后点着头说“应该的应该的"。“然后皇后就会说,既然燕王妃身体不好,又和妹妹多年未见,那就留在京城养病吧,什么时候养好了什么时候再回北平。”“这话由皇后说出来,谁敢说个不字?宗人府不敢问,礼部不敢查,姐夫那边,他敢跟皇后娘娘顶?”
徐妙仪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哪是什么深闺娇养的姑娘,这分明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小狐狸。“皇后…能听你的?“她还有些不确定。
“姐,"徐妙锦端起茶盏,悠悠地抿了一口,“你不知道,皇后小时候在娘家过得不太好,有一回受了委屈躲在后园哭,是我给她递的帕子。就冲这条帕子,她记了十几年。”
徐妙仪盯着她,心里那点不确定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腾腾的东西,从心口往上涌。
对,和离是不可能的,这她早就知道。但和离不行,分居可以啊!只要留在京城,不跟去北平,那朱棣将来被削的时候,她这个"卧病在京、多年未归"的王妃,总不至于被连累得太惨吧?就算那边出了事,这边有皇后罩着,她的荣华富贵,她的安稳日子,保住了!徐妙仪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徐妙锦,对着她的脸颊就是一口。“我的好妹妹!你可真是我的亲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