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进宫
第二天一早,徐府马车辘辘地驶向皇宫。
徐妙仪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又看看自己身上这身衣裳,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汉朝的时候,她也常进宫。那时候穿的什么?曲裾深衣,绕襟三层,走起路来裙摆拖地,恋案窣窣的,那才叫气派。现在这明朝的衣裳,虽说也好看,总觉得少了点儿那个味儿。
不过话说回来,这明朝的皇宫,不知道比汉宫如何?她正想着,马车停了。
徐妙锦扶着她下了车,早有内官候在那儿,领着她们往里走。徐妙仪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四周。
红墙金瓦,雕梁画栋,飞檐斗拱,一层一层的宫殿望不到头,巍峨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甬道又宽又长,两边的宫墙高得把天都切成了一条窄窄的蓝带子。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地方,才是她该待的啊。
想当年在汉宫,她住的宫殿虽好,可跟这比起来,到底是简陋了些。那时候的皇宫,可没这么高的墙,也没这么金碧辉煌的瓦。这明朝的皇帝,倒是会享福。
要是能住进这儿来……
她顿了顿,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别想了。她现在是燕王妃,朱棣的人。皇帝才二十出头,风华正茂的年纪,能看上她这个燕王妃?想留在宫里,那是做梦。现在对她最好的将来,就是求皇后开恩,让她留在京城,继续当她的燕王妃,挂名的那种。朱棣在北平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她就在金陵享她的福。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
坤宁宫到了。
徐妙仪抬头望去,不由得在心里暗暗赞叹。真漂亮。
朱墙金瓦,丹楹朱户,檐角蹲着五脊六兽,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一片,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比燕王府强多了。
朱棣那厮的燕王府,听说是前元皇宫改的,阔气是阔气,可那是什么地方?元人的皇宫!蛮子住过的!她一个汉家女儿,去那儿做什么?不像这儿,阳光正好,海棠正艳,连空气都是甜的。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心里美滋滋的:这才是人住的地方啊。她正看得出神,里头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徐四姑娘来了!"一个穿着体面的宫女笑盈盈地行了个礼,又看向徐妙仪,“这位就是燕王妃吧?皇后娘娘念叨一早上了,快请进。”穿过正堂,绕过一座紫檀木的插屏,里头是个暖阁。徐妙仪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炕上的女人,二十来岁,穿着大红色的织金妆花缎褚子,头上戴着点翠首饰,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看着挺和气。
这就是皇后了。
徐妙仪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皇后姓马,是当今皇帝的正宫娘娘,听说是个温柔贤惠的。她这个燕王妃见了皇后,得规规矩矩的,不能出错。她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下:“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快起来快起来。“皇后笑着起身,亲自把她扶起来,“都是自家人,行这么大礼做什么?”
徐妙仪心里一喜。
皇后亲自扶她,这是给面子啊。
她顺势站起来,垂着眼帘,等着皇后说话。皇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果然是个标志人儿。早就听说四婶生得好,今儿个一见,比传言的还好看。”徐妙仪被夸得有点飘,嘴上还得谦虚:“娘娘谬赞了,臣妾蒲柳之姿,不敢当。”
“什么蒲柳之姿?“皇后摆摆手,“在我跟前别来这套虚的。来,坐下说话。说着,拉着徐妙仪往里走。
暖阁里头摆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桌上放着几碟点心,瓜子花生蜜饯果子,满满当当的。皇后自己先往小凳子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这儿。徐妙仪晕乎乎地坐下了。
徐妙锦也坐下了,挨着皇后的另一边。
三个人围成一桌,还真像寻常人家的姐妹聚在一起说话。徐妙仪心里那个美啊。
皇后娘娘亲自招呼她坐下,还让她别客气,这不是喜欢她是什么?这不是把她当自己人是什么?她留在京城的事,稳了!她心里一高兴,就把之前准备好的那套拍马屁的话搬了出来。“皇后娘娘真是折煞臣妾了。臣妾久闻娘娘贤德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娘娘母仪天下,是咱们所有妇人的表率。臣妾在北平的时候,就常听人说起娘娘如何贤惠如何仁德,心里仰慕得紧。今日能得见天颜,实在是臣妾三生有……”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皇后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你正兴高采烈地给人家讲笑话,结果人家面无表情地看着你,跟看傻子似的。
徐妙仪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她赶紧闭上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哪句话说错了?夸她贤德不对?还是说仰慕不对?
皇后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说了。”徐妙仪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徐妙锦。
徐妙锦正捂着嘴偷笑,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早就跟你说过。徐妙仪这才想起来,进宫前徐妙锦叮嘱过她:千万别一见面就打哈哈,要先聊天,等聊开心了再提要求。她当时满口答应,结果一高兴,把准备好的马后话全倒出来了。
关键是,皇后还不爱听。
皇后看了她一眼,忽然扭头对站在旁边的内官和宫女们说:“都下去吧。”内官们应声退下。
皇后又补了一句:“把门带上。”
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暖阁里只剩下三个人:皇后、徐妙仪、徐妙锦。徐妙仪心里更慌了。
关门干什么?这是要说什么秘密的话?还是要骂她?不对,骂人不用关门吧?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越想越害怕。
皇后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别怕。我就是想让她们下去,咱们娘儿几个说点体己话。你们从宫外来,不要跟宫里人一样只会说奉承的话。那些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腻味得很。”徐妙仪心里松了口气,又提了起来。
体己话?
这是要听什么?
她试探着问:“那……娘娘想听什么?臣妾一定知无不言。”皇后见她这副模样,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整个人往软枕上一靠,少了皇后的威严,多了点深宫妇人的愁与八卦:
“行了,就咱们娘儿几个,本宫也不藏着掖着了。你们从宫外来,不知道宫里这日子。最近郑贵妃风头正盛,陛下眼里都快没本宫这中宫了。本宫烦得慌,就想找人说说话。”
她顿了顿,看向徐妙仪,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羡慕:“本宫听说,燕王自娶了你,王府里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一辈子就守着你一个。这事是真的,还是外头传着好听的?”徐妙仪先是一愣,悬了半天的心唯当一声砸回肚子里。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就像手艺人发现自己还有门绝活没有展示出来。皇后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徐妙仪整个人往前一凑,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娘娘,这话您问别人,人家还得谦虚两句。您问臣妾,臣妾只能说实话。”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但那得意劲儿从眼睛里直往外冒:“这哪是传言啊?这是真的,比真金还真!”皇后眼睛都直了,身子往前凑了凑:“那你是怎么办到的?快说说!”怎么办到的?
这问题问得多余啊。
当然是靠她这张脸,倾国倾城。
当然是靠她这性格,全天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当然是靠她这脑子,燕王那点小心思,她一眼就能看穿,都不用第二眼。徐妙仪心里那个小人已经开始叉腰大笑了。不过,她偷偷瞄了皇后一眼。
对方毕竞是皇后,正为争宠发愁呢。自己要是说实话,会不会显得有点……太不厚道?
万一皇后听了一肚子气,回头给她穿小鞋怎么办?徐妙仪迅速在心里权衡了一下。
实话实说,还是谦虚点?
实话实说吧,得罪皇后。
谦虚吧,憋得慌。
她纠结了一瞬,决定,往回收着点说。
“怎么办到?娘娘,臣妾什么都没办啊。”皇后一愣:“什么都没办?”
“对啊。"徐妙仪理所当然地摊手。
皇后…”
徐妙仪见皇后不信,开始掰着指头数:
“娘娘您想啊,臣妾这张脸,不是臣妾自夸,往那儿一站,燕王殿下眼睛就挪不开。有一回他写公文,臣妾在旁边嗑瓜子,他写着写着抬头看了臣妾一眼,公文上的字全写歪了。”
皇后忍不住笑了:“真的假的?”
“臣妾骗您做什么?"徐妙仪一脸认真,把刚才自谦说的话抛之脑后,“不是臣妾夸口,臣妾这长相,搁哪儿都是绝色。我还没嫁他前,追求我的王孙公子曾说,看见臣妾就想笑,看着就高兴,看着就想跟臣妾待着。”皇后捂嘴笑:“那你确实是长得好看。”
“好看只是一方面。“徐妙仪摆摆手,开始进入状态,“关键是臣妾这人讲理。娘娘您不知道,我可贤惠了。”
“怎么贤惠?”
“比如有一回,他接到京城文书,脸拉得老长。臣妾问他怎么了,他说朝上有人弹劾他。臣妾说:"弹劾你什么?'他说:"说我居功自傲。”徐妙仪说到这里,坐直了身子,一脸正气:“臣妾当时就跟他掰扯开了。臣妾说:'人家弹劾你居功自傲,那你到底傲没傲?'他说:′我没有。'臣妾说:'你没有?那人家怎么不弹劾别人,专弹劾你?皇后一愣:"“这……”
“对吧?“徐妙仪一拍手,“这道理多明白!满朝文武那么多人,怎么就盯着他一个人弹劾?那肯定是他有问题啊!”
皇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徐妙仪继续道:“他被臣妾问住了,站那儿想了半天。臣妾就接着说:'你再想想,你要是真没傲,那你回来拉着脸干什么?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心里有气。你为什么有气?因为你觉得自己冤枉。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冤枉?因为你觉很自己不该被弹劾。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不该被弹劾?因为你觉得自己有功。你有功,人家弹劾你,你就生气,这不就是居功自傲吗?”皇后听得一愣一愣的。
徐妙仪一拍手:“所以你看,绕来绕去,还是绕回来了,人家弹劾得对!”皇后张了张嘴,又闭上。
徐妙仪见皇后无言以对,更来劲了:
“臣妾跟他说完这些,他愣在那儿,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臣妾就拍拍他的脸,说:行了行了,别想了,你这脑子转不过来的。反正人家说得对,你就受着吧。来,给臣妾笑一个。”
皇后忍不住问:“他笑了?”
“笑了啊。"徐妙仪点点头,“他还能不笑?臣妾把道理掰扯得这么明白,他心服口服,当然得笑。”
皇后沉默了一下:“…他真是心服口服?”“那不然呢?“徐妙仪一脸无辜,“他又说不出话来反驳臣妾,不就是服了吗?”
皇后想了想,又问:“那他后来怎么说的?”“后来?“徐妙仪回忆了一下,“后来他说:'你就不能向着我一次?'臣妾说:'臣妾当然向着你啊。臣妾这不是在帮你理清思路吗?你现在知道自己错哪儿了,以后改了就完了。”
皇后:“……他怎么说?”
“他说:“我没错。”徐妙仪摊手,“您听听,多犟。臣妾跟他掰扯半天,他愣是不认。臣妾也懒得跟他争了,就说:“行行行,你没错,是人家瞎了眼,专弹劾你这么一个没错的人。”
皇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徐妙仪一脸认真:“娘娘您笑什么?臣妾这不是顺着他的意思说的吗?他要说自己没错,臣妾就承认他没错,这还不够讲理?”皇后笑着摆手:“你继续,你继续。”
徐妙仪受到鼓励,又想起一件事。
“还有一回,他出门巡视边防,说好二十天回来。"徐妙仪说起这事,脸上还带着几分不高兴,“临走前我随口说了句,听说北边蛮子那儿有种皮子,软和得很,冬天做手捂子正好。”
皇后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他第二十二天才回来。“徐妙仪翻了个白眼,“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跟没事人一样。”
皇后:……皮子呢?”
“没带回来。“徐妙仪往靠枕上一歪,“他说事情办完了,急着赶路,忘了。皇后一愣:“就……忘了?”
“对,忘了。“徐妙仪掰着指头数,“娘娘您听听,二十天,他在北边待了二十天,天天跟那些蛮子打交道,愣是想不起来顺手买块皮子。最后一天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出关二百里了。”
皇后忍不住问:“那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也没说。"徐妙仪摊手,“我就回屋了。”皇后:“…就这?”
“对,就这。“徐妙仪点点头,“我把门一关,睡了。第二天他派人去北边买皮子,买回来十张,放在我门口。我没收,让人退回去了。”皇后睁大眼睛:“退回去了?那可是蛮子那边的皮子,京城有钱都买不着!”
“买不着就买不着呗。“徐妙仪说得云淡风轻,“我要的是他二十天前答应我的那份,不是事后补救的这份。”
皇后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这不都一样吗?”“不一样。“徐妙仪一脸认真,“娘娘您想啊,他答应我的时候,是人在北边,是亲眼看着那些皮子的时候。结果他人在那儿二十天,愣是想不起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压根没把我的话放心上。”皇后有点跟不上她的思路:“可是……可是他是去巡视边防,正事要紧…“正事是要紧。“徐妙仪打断她,“可买块皮子能耽误多少工夫?他手底下那么多人,随便派个人去,半个时辰就能办好。他没有。他就是没当回事。”皇后想了想,小心心翼翼地问:“那后来呢?”“后来?“徐妙仪勾起嘴角,“后来他站在我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我隔着窗户看他,也不出去。最后他走了。”
皇后:……就走了?”
“对,走了。“徐妙仪点点头,“我以为他放弃了。结果过了半个月,他又去了一趟北边。”
皇后倒吸一口凉气:“又去了一趟?专门为你买皮子?”“对,专门去的。"徐妙仪说得理直气壮,“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三张皮子,放在我门口。这回他没走,就站在那儿等着。”皇后眼睛亮了:“这回你收了?”
“收了。“徐妙仪点点头,“这回是他专门为我跑一趟的,是他大老远亲自背回来的,是他站在门口等着我醒的。这份心到了,我当然收。”皇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徐妙仪又道:“不过我收了之后,当着他的面,把皮子翻来覆去检查了半天。”
皇后一愣:“检查什么?”
“检查有没有虫眼啊。“徐妙仪一脸严肃,“万一他让人糊弄了呢?蛮子那边的人狡猾得很,拿次品糊弄他怎么办?”
皇后:……那要是有虫眼呢?”
“有虫眼就让他再去一趟啊。“徐妙仪眨眨眼,一脸无辜,“他专门为我跑一趟,结果让人骗了,那我不是更得让他再去一趟,把被骗的场子找回来?”皇后沉默了。
半响,她幽幽地开口:
“所以你让他站了半个时辰,又让他专门跑一趟北边,又让他站在门口等,最后还要当着他的面检查有没有虫眼……徐妙仪点点头:“对啊,有问题吗?”
皇后深吸一口气:“没问题。就是本宫突然觉得,燕王这身子骨是真不错。来回几千里地,说跑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