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命(1 / 1)

第29章奔命

箭矢破空的声音像蝗虫过境。

徐妙仪还没反应过来,车帘就被一支流矢贯穿,擦着她的耳边钉进了车壁。“趴下!”

徐妙锦一把按住她的脑袋,两人扑倒在车厢里。外面马蹄声、喊杀声、兵刃相交的脆响混成一片,有人在大喊。

“有刺客!”

“护驾!”

“保护陛下!”

徐妙仪趴在车厢底,能感觉到车身在震颤,那是人体撞上来又滑下去的声音。她闻到了血腥味,浓烈得几乎让人作呕。徐妙锦的手死死扣着她的手腕,两人谁都没吭声。“眶"的一声巨响,马车剧烈倾斜,像是马匹受了惊。车外的惨叫声近在咫尺,有重物砸在车壁上,震得车架吱呀作响。徐妙锦从车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黑衣人正挥刀砍翻挡在车前的锦衣卫,刀锋劈开脖颈,血溅了他满脸。那人的眼睛穿过车帘的缝隙,直直对上了她的视线。徐妙锦浑身血液冻住。

“我们得跑。"她一把攥住徐妙仪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往外跑,旁边有条小路。”

“你疯了?"“徐妙仪瞪大眼睛,“外面全是刺客!他们的目标是陛下,咱们在车里待着最安全!”

话音未落,一柄长刀从侧面刺穿车壁,刀尖堪堪擦过徐妙仪的肩头,削下一片衣料。

徐妙锦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二刀。

第三刀。

刀刃接连刺入,车壁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几个口子。木屑纷飞,有血从缝隙里溅进来,不知道是谁的。“现在还觉得车里安全吗?!”

徐妙锦一把拉起她,趁着下一刀还没刺进来,瑞开车门跌了出去。两人摔在地上,入目是修罗场。

御道已经被鲜血浸透。

锦衣卫和黑衣人绞杀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人倒在她们脚边,还在抽搐,眼睛瞪着天,嘴里往外涌血沫。不远处的马车上插满了箭,像一只濒死的巨兽,御林军拼死护着车驾向旁边的道路撤退。那是建文的车驾。

“往那边!"徐妙仪拽着徐妙锦往小路跑,腿却像灌了铅。一个黑衣人发现了她们,提着刀冲过来。徐妙仪想躲,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刀刃劈下来的瞬间,一个锦衣卫横插进来,架住了那一刀。“快走!"锦衣卫冲她吼,脸憋得通红,刀锋相抵的地方火星四溅。徐妙仪爬起来,回头想拉徐妙锦。

没有人。

徐妙锦不见了。

她四下张望,只见人群混战,刀光剑影,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倒下的尸体。有人在喊,有人在哭,马蹄踩过伤者的身体,惨叫声戛然而止。“妙锦!”

她的声音淹没在喊杀声里。

一个黑衣人又向她扑来,那个锦衣卫已经被人缠住,自身难保。徐妙仪转身就跑,树枝划破脸颊,荆棘撕扯裙摆,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只知道往林子里跑,往深处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

燕园。

谭渊慌慌张张冲进燕园武器库,脸色煞白。朱棣正用一块白布擦拭手中的长刀。

刀身映出他半张脸,眉眼沉在阴影里。

“殿下!"谭渊跑得太急,进门时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喘气,“出事了。”朱棣手上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建文死了?”“不是。是王如纪……”

刀刃上的白布顿住了。

“王妃今早跟着建文去了刑部。“谭渊一字一字往外蹦,“现在,多半和建文在一起。”

朱棣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谭渊看清了燕王的眼神,方才还沉得像一潭死水,此刻却像有火从潭底烧上来。

“你说什么?”

“派去徐府的下人说王妃在徐府,可宫里的太监马云刚递出消息,“谭渊语速飞快,“王妃和徐四姑娘不知怎么跟着建文去了刑部,出宫的时候跟在车队后面。现在銮驾遇袭,王妃多半……

话没说完,朱棣已经把刀往鞘中一插,抬腿就往外走。“殿下!“谭渊一步抢上前,拦住他去路,“您现在不能去!”朱棣停下,盯着他。

谭渊被那目光逼得后退半步,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死士已经动手了,这会儿锦衣卫和御林军必定全力护驾。咱们的人若此时出现,比救援的锦衣卫还先赶到,"他顿了顿,“齐泰那些人不是傻子,他们会立刻想到死士是谁派的。”

朱棣没说话。

“而且死士的目标是建文,"谭渊又道,“王妃只是随行,那些人的刀不会往她身上招呼。她不会有事的,殿下!”

“我给死士下的命令是,“朱棣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刃刮过骨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谭渊愣住。

“什么叫只许成功?"朱棣看着他,“就是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敢挡在路上的,不管是王妃还是论……

他攥紧了刀柄。

“都得死。”

谭渊的脸色变了。

朱棣已经绕过他,大步往外走。

“殿下!"谭渊追上去,声音发颤,“您现在去救,如果被认出来,咱们这几个月的筹划就全完了!不行啊殿下!”

“筹划?”

朱棣脚步不停,推开门,外面的日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回过头,谭渊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我铤而走险,是为了什么?”

谭渊答不上来。

“是为了不让她死。”

朱棣说完,大步跨出门槛。

“带上人,跟我走。”

徐妙仪慌不择路,跑进了另一条岔道。

脚下是碎石子和枯枝,格得脚心生疼。她不敢回头看,只能拼命往前跑,裙摆被荆棘勾破,腿上划出几道血口子,她感觉不到疼。应该不会追上来吧?

她跑出几十步,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

徐妙仪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汗水流进眼睛里,她胡乱抹了一把,正要继续往前跑,余光瞥见来路上一个黑影。那人跑得很快,快得像一头扑食的豹子,眨眼间就近了几丈。徐妙仪的血液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转身就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眼前的路开始发花。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倒下去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两个人影。是士兵!

穿着的确是御林军的服制,正沿着路边巡逻,边走边说着什么。救星!!!

“救命!”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那两个士兵听见动静,齐齐转过身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站住!什么人!”

“陛下!“徐妙仪冲到他们面前,气都喘不匀,手指着来路的方向,“陛下的车驾遇刺了!在那边,你们快去叫人!快去!”两个士兵脸色骤变。

“姑娘你说什么?“年轻的那个一把扶住她,“陛下在哪儿?刺客有多少人?“在那边,从那边过来……“徐妙仪回头一指,“你们快去通知人,快!”她的话没说完。

破空声。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

年轻士兵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整个人往前一栽,直挺挺地倒在徐妙仪脚边。他的后颈上钉着一枚飞镖。

另一枚飞镖几乎同时扎进另一个士兵的咽喉。他甚至来不及转头,就捂着脖子倒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徐妙仪站在原地。

她低下头,看见脚边那个年轻士兵的眼睛还睁着,正对着她。那双眼睛里还有光,在一点点暗下去。

方才他还扶着自己。

方才他还在问“刺客有多少人”。

现在他死了。

希望像一只被捏碎的鸡蛋,蛋液从指缝里淌得干干净净。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她没有回头。

她跑不动了。

但她还是跑了。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徐妙仪拔腿就往前冲。前面有几间民房,破破烂烂的,院墙塌了一半,一看就是荒废已久的民舍。她冲进去,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一个人站在门后!

黑衣。

黑巾。

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正看着她。

刀已经扬起来了,刀锋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寒光,离她的脸只有一尺远。徐妙仪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是刀。

刀落下来了!!

“我知道你是燕王的人!”

刀锋停在半空。

距离她的脑门只有两寸。

徐妙仪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嘴里蹦出来的。她只是之前听朱棣说过,只要一个月就能收拾卓敬、郭任那些人。他那语气,那神情,分明是胸有成竹。一个藩王,凭什么在京城这么有底气?她本来不确定。

但眼前这人停下来了。

他竟然真的停下来了。

那双眼睛盯着她,眼神变了变。

徐妙仪的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嘴也比任何时候都快:“我是燕王妃!你杀了我,燕王不会放过你!”

黑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他没有收刀。

“我接到的命令是格杀勿论。“他的声音闷在面巾后面,听不出什么情绪,“管你是不是燕王妃,去跟阎王说吧。”

刀又往下压了一寸。

徐妙仪往后缩,后背撞上斑驳的土墙,再没地方可退了。“哎等等等等!!“她抬起手挡在脸前,语速快得像放鞭炮,“这位壮士你听我说,你今天杀了多少人啦?二十个?三十个?杀了这么多,不差我一个对不对?”

刀不停。

“可你想想啊,万一我真是燕王妃呢?“徐妙仪的手都在抖,但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蹦,“你回去怎么交差?你们殿下问'今日事成了吗',你说′成了,就是顺道把您夫人砍了'。这差事好交吗?”

刀锋停了一瞬。

“还有还有,“徐妙仪越说越快,“那些士兵你杀他们是灭口,杀我是为什么?我又没看见你的脸。不对,我看见了,但你蒙着脸呢,跟没看见一样。不对,我不是说我没看见你的意思我是说”

“闭嘴。"黑衣人终于开口。

徐妙仪立刻闭嘴。

那双眼睛盯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你说你是燕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