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心(1 / 1)

第30章离心

“千真万确。“徐妙仪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要不是燕王妃,就让我这辈子吃不上热乎的羊肉。”

“不对不对,"她连忙改口,“就让我这辈子只能吃羊肉,顿顿羊肉,吃到吐那种。”

黑衣人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努力消化这到底是不是个毒誓。“那你说说,"黑衣人的声音慢条斯理,“燕王殿下今早穿的什么颜色的袍子?”

“燕王殿下眉毛里有没有一颗痣?”

“燕王殿下睡前习惯先脱左脚的鞋还是右脚的?”徐妙仪张了张嘴。

她穿越过来不到一年。不到一年。

况且朱棣经常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她连他正脸都没看清过几回。黑衣人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样子,刀重新握紧。“不管你是不是燕王妃,今天都得死。”

刀锋再次落下。

徐妙仪闭上了眼。

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不该回徐家小住,更不该鬼使神差踏入皇宫,一步错,步步错,今日竞要横死在这荒僻宫道之上。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下一秒,“咻!”

一道锐响破空而来,快得撕裂空气,带着摧枯拉朽的凛冽杀气!不是利刃入肉,而是“噗”的一声闷响,沉闷又狠戾。滚烫腥甜的鲜血骤然溅上她的脸颊,温热得刺人。徐妙仪猛地睁眼。

那柄悬在她头顶、即将取她性命的黑衣刺客,动作生生僵在半空,双目圆睁,眼底是至死未散的惊骇。

一支通体雪白、翎羽如霜的破甲白羽箭,自他眉心狠狠贯穿,箭尾犹自震颤不休,力道之猛,几乎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下一瞬,黑衣人轰然倒地,再无气息。

死一般的寂静里,远处忽然传来急促如雷的马蹄声,不是一匹,是数十匹铁骑踏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玄黑战甲映着颓墙阴影,气势如黑云压城,肃杀得令人窒息。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翻身下马,玄色锦袍猎猎翻飞,玉带束腰,眉眼冷冽如寒刃,周身自带脾睨天下的威压。

他大步流星而来,一双带着铁甲凉意、却力道万分急切的手臂,骤然从身后将她牢牢揽入怀中。

抱得极紧,紧到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带着失而复得的狂乱与后怕。“妙仪。”

低沉喑哑的嗓音,裹着难以掩饰的心悸与疼惜,撞进她耳中。徐妙仪浑身一僵,是朱棣。

他怎么会来?怎么会来得如此及时?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炸开,乱作一团,可要间那滚烫有力的怀抱,却清晰地告诉她,方才那致命一箭,是他亲手所射。她瞬间慌了神,下意识挣扎,急声脱口:“殿下!你快去救陛下!还有妙锦!刺客在那边,在,御道上!”

朱棣的手臂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你在这儿等着。”

他翻身上马,朝身后吩咐了一句:“谭渊,看着她。“带着一队人马朝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三日后。御书房。

建文坐在御案后,心情十分低落。

三日前的那场刺杀,如今想来仍让他后背发凉。御道上的喊杀声,四叔带兵冲来的身影,那些刺客倒地时嘴角流出的黑血……一幕一幕,挥之不去。暴昭。

郭任。

卓敬。

三个名字,三颗人头,三份喊冤的供状。

暴昭会刺杀他?

那个在他还是皇太孙时就悉心辅佐的老臣,那个为了审代王案熬白了头发的刑部尚书,会在御道上埋伏杀手?

他不信。

可锦衣卫呈上来的证据,刺客身上的信物,接头人的供词,暴昭府中搜出的那封密信,每一样都指向他。

还有郭任、卓敬,两个出了名的耿直之人,竟也牵连其中。建文揉了揉额角。

头疼。

“陛下,三位大人已经到了。“乾清宫答应长随马骐的一声轻唤,将建文从沉思中唤醒。

“让他们进来吧。“建文收拾心绪,下达了旨意。“是!“马骐一溜烟儿跑了出去。不一会儿,齐泰、黄子澄与方孝孺三人进入殿内。

“三位爱卿。“待三人行完礼,建文苦笑着指着案牍上堆成小山似的奏本道,“这里面又有十来道本子,全是帮四叔请赏的。朕该如何做?”三人皆面色沉重。

黄子澄的脸黑得像要滴出墨来。齐泰紧抿着唇,一言不发。方孝孺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这段时间他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暴昭、郭任、卓敬都跟他们一条心,却被查出是谋反之人,这让他们也受到了指责。朝堂上那些武臣勋贵的眼神,简直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剥。

更可恨的是燕王!

“刺王杀驾,这种事也就燕王干得出来。“沉默良久,黄子澄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怒火,“可那帮武臣勋贵,竞然还称赞燕王是忠君的!忠君?他若忠君,那刺客怎么偏偏在他赶来之前动手?怎么偏偏让他赶上′救驾'?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建文没有说话。

他也觉得巧。

太巧了。

巧得像是算好了每一步。

“刺客被杀的被杀,自尽的自尽。"齐泰沉声道,“想要查出燕王派人刺驾的证据,恐怕还需费些时日。毕竟,燕王不会轻易留下证据。”证据。

建文苦笑。

“四叔上本了。“建文拿起案上的一本奏折,递给三人,“因燕王妃在行刺中受惊,请求立即带王妃回北平静养。同时,留下三个儿子,以待太祖小祥。”黄子澄接过奏折,飞快地扫了一限,眉头拧成一团。“陛下,现在正在调查遇刺一案。"方孝孺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燕王这时候要走,怕是……

他顿了顿。

“畏罪潜逃。”

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沉默的御书房。建文当然想过这个可能。

四叔要走。

走得这么急。

急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可他留了三个儿子。

把高炽、高煦、高燧都留在京城,一个不落。这是什么意思?

是表示清白?是安他的心?还是,根本不在乎这三个儿子的死活?建文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没有理由不放人。

“可我又以什么理由不放他回去?"建文看着三人,苦笑道,“他自己提出让三个儿子留在京城。还有勋贵帮他说话。那十来道请赏的本子你们也看见了,从王宁到梅殷,从安王到谷王,从长兴侯到江阴侯,个个都在夸他救驾有功,个个都在替他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勋贵们当然帮他说话。“黄子澄冷笑,“他们本就是一路人。当年跟着太祖打江山的,如今跟着燕王守边疆的,一个个都盼着燕王得势呢。陛下若放了燕王回去,那就是放虎归山!”

“可不放呢?“建文反问,“他以什么罪名留下?救驾有功?”黄子澄语塞。

齐泰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燕王要走,可以。但不能让他这么容易就走。他既然说燕王妃受惊,那陛下何不派御医去看看?顺便,看看燕王妃到底受了多大的惊。”

建文挑了挑眉。

“齐大人的意思是?”

“拖。“齐泰言简意赅,“御医去看,说燕王妃受惊过重,不宜长途奔波,需静养些时日。一养就是十天半月。这期间,陛下派人′保护′燕园,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待查清了刺杀的真相,再做决断。”建文沉吟不语。

方孝孺点头道:“齐大人此计可行。燕王若真心要走,必会催促。他催得越急,越显得心虚。到时陛下便可借机留人。”“可若他不催呢?"黄子澄皱眉,“若他就这么等着呢?”“那便等着。"方孝孺道,“他在京城一日,便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一日。总比放他回北平,天高皇帝远的好。”

建文听着三人的话,目光落在案上那本燕王的奏折上。四叔要走了。

带着那个受了惊的燕王妃。

那个三天前差点死在刺客刀下的女人。

他想起那天回宫后听到的消息:燕王妃当时就在御道附近,被一个落单的刺客追杀,千钧一发之际,四叔一箭射死了那个刺客。救了她。

亲手救的。

为什么?

建文想不明白。

那刺客若是四叔的人,四叔为何要杀他?那剌客若不是四叔的人,四叔又怎么会那么巧出现在那里?

他想问。

可他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四叔这个人,从来不会给别人答案。

他只给别人结果。

“传御医。“建文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去徐府,给燕王妃诊脉。就说朕体恤四婶受惊,命太医好生调养,待身子大好了再启程。”齐泰三人对视一眼,齐齐躬身:“陛下圣明。”建文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藻井,久久没有动。四叔。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还有那个燕王妃,她那天,到底看见了什么?燕园的寒梅落了一地残雪。

谭渊立在廊下,指尖攥得发白。

他昨夜彻夜未眠。

府中与死士相关的蛛丝马迹,他亲手焚得干干净净,连那些经手办事、知晓半分内情的人,也都悄无声息地处理殆尽。该烧的烧了,该杀的杀了,该埋的埋了。

可心头那团惶惶不安,半点未曾消散。

祸根不在暗处。

在明处。

是那位断然拒绝返回燕园的燕王妃,徐妙仪。那日燕王朱棣冒死将她从险境中救出,原以为夫妻情分尚存,她会随他回燕园安身。谁知徐妙仪当场翻脸,字字如冰刃,直戳朱棣心口。“乱臣贼子!”

谭渊彼时隐在暗处,听得浑身发冷。

他清楚,王妃已然洞悉了最致命的秘密:那场针对建文皇帝的刺杀,幕后主使正是燕王。

自那以后,徐妙仪执意留在徐府,半步不踏燕园门槛。燕王数次相请,她次次拒之门外。谭渊每次去徐府送信,回来时都觉得后背发凉,徐府是开国功臣徐达的府邸,满门勋贵,耳目繁杂。若是王妃一时愤懑,将那秘事透露给徐家任何一人,消息再辗转传入宫中。

燕王谋逆的罪名便坐实了。

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他不敢往下想。

可他转头去看朱棣,却见那人依旧云淡风轻。每日穿戴齐整,在京城之中穿梭于皇亲国戚府邸,饮酒闲谈,神色如常。仿佛那桩足以倾覆一切的秘事,从未发生过。

谭渊看不懂。

殿下怎么就不急呢?

更让他坐立难安的是,方才又有消息传来:建文皇帝体恤王妃受惊,特派了太医前往徐府诊治。

太医。

天子近臣。

嘴风未必严实。

若是王妃对着太医哭诉半分,或是吐露只言片语,那秘事便会如野火般烧遍京城,烧得燕王万劫不复。

他终于按捺不住,快步走入殿中。

朱棣正临窗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神色闲适。“殿下。“谭渊躬身行礼,声音里藏不住焦灼,“属下实在放心不下。”朱棣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你在担心什么?”

“王妃。“谭渊喉间发紧,“王妃她知道一切。”朱棣没有说话。

“她住在徐府,日日与徐家亲友相处。“谭渊压低声音,“如今又有太医前去探病,若是她一时失言,将殿下刺杀建文之事泄露出去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

“我燕府上下,再无生路。”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寒风卷过梅枝的轻响。朱棣却忽然轻笑一声,将玉扳指套回指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无需担心。妙仪性子再烈,也最疼她的几个子女。谋逆刺杀是诛九族的大罪。她若说出去,不光我死,她的孩儿们,都要跟着陪葬。她断不会做这等蠢事。”

谭渊张了张嘴,还想再劝,殿外却突然传来下人急促的通传声,声音带着几分′慌乱:

“殿下!谭将军!徐府传来急讯!”

那下人跌跌撞撞跑进来,跪地禀报:“太医已从徐府出宫回奏,说王妃身子并无大碍,只需静养便可上路。而且…而且王妃托太医向陛下递了话,请求即刻回京,随殿下返回北平!”

话音落下,谭渊猛地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前几日还誓死不回燕园、骂燕王乱臣贼子的王妃,怎会突然转了心意?主动请求回京?随殿下返回北平?

这不对。

这太不对了。

他看向朱棣,他脸上的闲适瞬间褪去,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是谭渊很少在朱棣脸上见到的神情。

“当真?"朱棣的声音沉了下去。

“属下不敢欺瞒!太医亲口回奏的,陛下已然准了!”朱棣站起身:“即刻备车,传令下去,收拾行装,本王亲自去徐府接王妃。”

次日天刚蒙蒙亮,朱棣便带着仪仗亲赴徐府。谭渊跟在身后,心里七上八下。

徐府下人引着众人到正厅,却未见徐妙仪出面,唯有徐府管家躬身回话:“王妃昨夜感染风寒,身子虚弱,不便见客。已收拾妥当,准备启程。”不多时,一顶软轿抬出。

轿中端坐一人,裹着厚厚的狐裘,头上戴着一顶宽边暖帽。帽檐压得极低,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分毫神色。只依稀能看出身形与王妃相仿。朱棣目光落在软轿上,并未多言,只挥手示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