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休夫
门一开,新鲜空气猛地灌进来,她眼前一黑,干脆顺势软倒,呼吸放得又轻又缓,彻底装死。
下一秒,一双带着清冽气息的手臂稳稳将她打横抱起。力道稳得不像话,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她睫毛几不可查地抖了抖,心里骂得欢,面上却半点不露。
徐辉祖看过来,脸色沉得厉害:“先放进西厢房,我去请大夫。”朱棣将人放到西厢房床上,动作轻柔。
大夫诊过脉,只说是呛了浓烟,气血虚耗,需静养几日,开了方子便退下。她闭着眼装昏迷,耳朵却竖得笔直,连他落在她脸上的目光,都烫得清清楚楚。
不多时,徐妙锦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一掀帘子见床空无一人,当场急红了眼:″我姐姐呢?!”
“本王带走了。”
朱棣语气平淡,却没半分商量余地。
他亲自将她抱上马车,安置在软榻上,自己则坐在对面,一路沉默。她蜷在榻上,依旧闭着眼装死,可心里的火气却越烧越旺。一想到他竞敢暗中对建文下手,日后东窗事发,他们徐家满门都要跟着掉脑袋,她心头又怕又怒,简直要气炸。
马车轻轻一颠,她指尖忽然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进密室之前妙锦塞给她防身的短匕,一直藏在袖中,她自己都快忘了。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脑子一热,也顾不上装了。猛地睁眼,眼底半点虚弱都没了,握着匕首就朝他心口扎去,又急又气地吼:
“朱棣!你疯了是不是!连建文都敢动,你是想把我们全都拖去陪葬吗!”他眸色微沉,出手快得像风,只轻轻一扣一拧。“当哪。”
匕首应声落地。
她手腕被他攥在掌心,动弹不得,气得胸口起伏,眼睛都红了。“你还真敢下手。"他声音沉了些,眼底却没真恼,反倒带着点玩味的失望,“在你心里,本王就这么不靠谱,非要连累你?”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又气又急,声音都带了点颤:“你做都做了,还怕我说?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想让我跟你一起死吗!”他盯着她泛红的眼眶,手指微微收紧,俯身逼近,语气又沉又凶:“我做事,自有分寸。但你,下次再敢拿匕首对着我,就没这么便宜了。”她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嘴上依旧硬气,狠狠别过脸:“谁要对你客气。”
他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恶趣味,将她圈在榻角,慢悠悠补了一句:“有志气。只是王妃,你在密室里骂本王要把你熏成腊肉、嫌北平风大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要跟本王同归于尽的模样。”她整个人一僵,脸唰地从耳根红到头顶,又羞又窘,当场炸毛:“你还敢提!你要不要脸,躲在外面偷听别人骂人很光彩吗?我看你不是燕王,是偷听话的小贼!”
她气得抬手就往他肩上捶,拳头软乎乎落下去,半点杀伤力没有,反倒像撒娇。
朱棣顺势扣住她的腰往怀里带,气息就近在咫尺,温热的触感贴得她心尖发慌。
她猛地一挣,用尽全力将他推开,后背抵上马车壁,眼神又冷又硬。下一秒,她伸手往怀中一摸,唰地抽出一卷折得整齐的纸,狠狠甩在他面刖。
“老者,你看清楚。”
她声音发颤,却咬得极稳:
“这是休夫书,我在密室里写的。本来想跟你好聚好散,体面和离的!可你倒好,竞敢派人刺杀建文!这是诛九族的死罪!我不陪你疯,你我从此一刀两断,各不相干!”
朱棣的动作顿住了。
她拿起休夫书念,念得字正腔圆:
“燕王朱棣,性暴虐,行乖张,不敬妻室,不修夫德。今徐氏妙仪,决意休之。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顿了顿,抬头看他,笑得愈发温柔:“后面还有一条,你想听吗?”朱棣的脸色已经很难形容了。
她不等他回答,继续念:
“念在夫妻一场,燕王需将北平半数田产、三间绸缎铺、两处别院,并库房里的那套红宝石头面,悉数赠予徐氏,以为补偿。”念完,她将休夫书往他怀里一拍,扬着下巴看他:“本来呢,我是想和你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你回你的北平,我住我的徐家,以后逢年过节,说不定还能互相送个节礼。”她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收,换上满脸的嫌弃:“可你倒好,派人刺杀建文?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好意思连累我,我都不好意思替你瞒着!”
她伸手戳他胸口,一下一下,戳得理直气壮:“还和离?还体面?我给你写休书都是给你面子了!要不是念在夫妻一场,我直接去应天府告发你,换我徐家满门荣华富贵,你信不信?”朱棣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仰,却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指。“说完了?"他问。
她挣了挣,没挣开:“说完了。你可以停车了,我自己走回去。”“走回去?”
“对。我不跟你回北平了。“她抬着下巴,理直气壮,“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忽然被他往后一拽。
天旋地转。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他压在软榻上,双手被他一只手扣在头顶,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她瞪大眼睛。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又热又痒,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嘴上却不肯服软:
“对!各不相干!你放开我!”
“不放。”
“你!”
“休夫书?“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沉沉的,震得她心尖发颤,“王妃写得很认真啊。北平半数田产?三间绸缎铺?两处别院?还有那套红宝石头面?她被他压得动弹不得,羞得耳朵尖都红了,嘴上却依旧硬气:“那、那是你该给的补偿!”
“补偿什么?”
“补偿,你熏我!你派人刺杀建文连累我!"她理直气壮,“你知道那烟有多呛吗?我差点就真的昏死过去了!你知道诛九族有多吓人吗?我吓得手都在抖,写休书的时候字都写歪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休夫书。
字迹确实有点歪。
他忽然笑出声来。
“所以,”他慢悠悠道,“王妃在密室里,一边被烟熏得流泪,一边吓得手抖,一边写休书,一边骂我要把你熏成腊肉?”她被他说得脸上发烫,却依旧梗着脖子:“对!怎么了!”“没什么。“他低头,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就是觉得,王妃害怕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她一愣。
“谁、谁可爱了!”
她用力推他,推不动,气得直瞪眼:“你起开!别压着我!”“不起。”
“你!”
“王妃不是要休夫吗?"他慢悠悠道,“那我得趁还没被休,多讨点便宜。”“你无赖!”
“嗯。"他应得坦坦荡荡,“跟你学的。”她气结,偏又挣不开,急得眼眶都红了,这回是真急的,不是装的。“老者!你再不起来我咬你了!”
“咬哪?"他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她彻底炸了。
抬头,一口咬在他下巴上。
咬得还挺狠。
他闷哼一声,却没躲,反而笑出声来。
“属狗的?”
她松开口,气喘吁吁地瞪他:“你再不放开,我还咬!”他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但他真的松手了。
她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坐起身,顺手将她拉了起来。她喘着气,手忙脚乱地整理被揉乱的衣襟,一边往后退,一直退到榻角,警惕地盯着他。
他却没再靠近,只是拿起那张被她拍在他怀里的休夫书,展开,又看了一遍。
“写得不错。“他评价道,“字迹虽然有点歪,但措辞严谨。就是有一条,本王得提醒你。”
她警惕地问:“什么?”
他抬眼看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可以休夫。不过……”
他顿了顿。
“晚了。”
她一愣:“什么晚了?”
他将休夫书折好,慢悠悠地塞进自己袖子里,然后抬眼看着她,语气平淡:“陛下已经知道本王刺杀他的事了。”
她的表情僵住了。
“什…什么?”
“陛下已经知道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要治本王死罪。现在满京城都在捉拿燕府的人。”
她瞪大眼睛,脑子嗡的一声。
“你、你说什么?”
“本王说,“他一字一顿,像是怕她听不清,“现在回京城,就是死路一条。她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怎么不早说!”
“你方才忙着写休夫书,忙着戳本王胸口,忙着咬本王下巴,"他慢悠悠道,“本王插不上嘴。”
她呆住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靠在车壁上,半天说不出话来。满京城都在捉拿燕府的人……
诛九族……
死路一条……
她猛地想起徐家,想起妙锦,想起大哥……“那、那我徐家……
“徐家是王妃的娘家,"他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陛下若是追究,徐家也逃不掉。”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都怪你!"她忽然扑上去,攥着他的衣襟,又急又气地捶他,“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现在好了!我回不去了!我连家都回不去了!”他没躲,任由她捶。
她捶了几下,忽然停住,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他:“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他低头看着她,没说话。
她心里升起一丝希望:“你是骗我的!你怎么可能让陛下知道,你做事那么缜密,你一定是在吓唬我对不对?”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心心一点点沉下去。
“朱棣!“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说话啊!”他忽然笑了。
笑得那叫一个欠揍。
“骗你的。”
她一愣。
“陛下现在还不知道。“他慢悠悠道,眼底带着明显的笑意,“不过,就快知道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所以,"他慢条斯理道,“你现在回京城,就是死路一条。你还要回去吗?她的表情从呆滞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惊恐,最后糅合成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情。
“你、你、”
“本王怎么了?"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本王是在提醒你。休书你可以写,夫你也可以休,但你得想清楚,你现在下车,往京城走,半个时辰后,是进徐家的门,还是进诏狱的门。”
她的嘴唇抖了抖。
“你、你吓唬我!”
“本王从不吓唬人。"他淡淡道,“刺杀陛下这种事,你以为能瞒多久?十天?半个月?最多一个月,陛下必知。到时候,京城就是龙潭虎穴。你确定要回去?”
她不说话了。
她想起他方才的话,满京城捉拿燕府的人……想起大哥、妙锦、徐家上下……
想起自己若是这时候回去,说不定刚进城门,就被锦衣卫摁住了……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然后,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回是真哭,不是装的。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一边哭一边又扑上去捶他:“朱棣你这个混蛋!你害死我了!我回不去了!我连家都回不去了!我娘要是知道我嫁了个刺杀陛下的逆贼,非气得从坟里爬出来不可!”他任由她捶,嘴角却微微弯着。
“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没那么怕。”
“谁开玩笑了!"她哭得稀里哗啦,“我是认真的!我回不去了!我以后怎么办!我跟着你迟早也是死!诛九族啊!你知不知道诛九族是什么意思!我徐家流门都要掉脑袋!”
“嗯。”
“你还嗯!你就知道嗯!你倒是想办法啊!”“正在想。”
“你想个屁!"她越哭越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就会欺负我!在密室里熏我!在马车上吓我!现在好了,我连家都回不去了,你满意了?”他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把她捞进怀里。
她挣扎:“你放开我!”
“不放。”
“你!”
“别哭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再哭,本王真没办法了。”
她抽抽噎噎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他:
“你……你有办法?”
“嗯。”
“什么办法?”
他低头看她,眼底带着一丝笑意:
“你先别哭了,本王就告诉你。”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没哭了。你快说。”
他看着她的花猫脸,忽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她又要急。
他收了笑,低头凑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办法就是,"他顿了顿,“你先跟本王回北平。”她眨眨眼。
“然后?”
“然后等本王把事情办成了,"他慢悠悠道,“你再考虑是继续休夫,还是留下。”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你,你说什么?”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底带着笑。
她的脑子彻底转不动了。
他要把事情办成?
什么事情?
他说的“事情”,该不会是……
她不敢往下想了。
他就这么看着她发呆,也不催。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良久,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是认真的?”
“嗯。”
“可是………可是那是……
“那是我的事。"他打断她,“你只需回答我,是回京城送死,还是跟我回北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车帘外隐约可见的城门方向。最后,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老者,你给我记住,这笔账,我迟早跟你算!”他笑了。
笑得眉眼都弯起来。
“好。"他说,“本王等着。”
她气鼓鼓地别过脸,不理他。
可身子,却没再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