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晨烟
徐妙仪是被烟呛醒的。
不是那种能看见的烟,帐幔深处没有一丝雾气,枕边人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空气中甚至浮动着昨夜欢爱后残留的沉水香气。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肺叶紧缩,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细缝里挤进去的。
她知道这是梦。
可知道是梦,醒不来。
魏国公府的密室,四面石壁,唯有顶上一方小小的通风口与外界连接。烟从通风口里渗进来,起初是薄薄的一缕,后来是浓稠的白,像活物一样往她眼睛里、鼻子里、嘴里钻。她蜷缩在角落,用袖子捂住口鼻,眼泪止不住地流。
外面有人说话。
“殿下,这烟再放下去,怕是要出人命。”“她不会死。”
那道声音隔着石壁传来,沉沉的,没什么起伏。“她要是真想死,早就死了。她舍不得。”徐妙仪在梦里死死咬住牙关。
她确实舍不得。
她死过一次,不想再试第二次。
密室的门终于开了。
烟往外涌,那个人逆着光走进来,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见玄色的袍角从她眼前掠过。
她被烟呛得直不起腰,伏在地上咳得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能走吗?”
她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摇头。
下一瞬,她被人打横抱起来。
烟雾从她脸侧掠过,她偏过头,看见那张脸,轮廓很深,眉眼间带着常年征伐留下的戾气,可此刻看着她,却像是在看一只落进陷阱的猎物,带着某种笃定的、志在必得的意味。
他说:“你看,你还是出来了。”
徐妙仪猛地睁开眼睛。
帐顶是深青色的,绣着暗纹的流云纹,不是魏国公府的白墙。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后背贴着什么温热的东西,应的,带着起伏的弧度。她侧过头,看见了燕王的侧脸。
他还没醒。
晨光从帐幔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上,把眉心的那颗痣照得分明。他的睫毛很长,阖着眼的时候,那点戾气便淡了,显出几分难得的平和来。徐妙仪没有动。
她垂着眼睛,一点一点地感受着自己身体的状况。腰是酸的,那种酸从尾椎骨一路蔓延上来,像是被反复折过。退更隐隐作痛,动一动就能感到那种火辣辣的痛感。还有熊浅、锦侧、索咕,那些地方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光景。昨晚的事,断断续续地回到她脑子里。
也不是什么好事,不值得细想。
她只是想起他把她按在床褥间的时候,低下头来吻她的后颈,那点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皮肤上,她听见他说。
“别怕。”
徐妙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慢慢往床的另一边挪。
动作很轻,很慢,像一只偷食的猫。先是药抬起来一点,然后是豚,然后是大颓,她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他身桑剥离,每挪一寸就停下来听一听他的呼吸呼吸没有变。
还是那么平稳,那么绵长,像是睡得极沉。徐妙仪终于挪到了床沿,和他隔开了一臂的距离。她侧过身,背对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又想起了那场梦。
密室里的烟,石壁后传来的声音,那句“她舍不得”。她当然舍不得。
她不想死。
可不想死,就得听话。
她想起回京城的路上,她不知抽了什么风,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有私生子,这事是她理亏,她知道他没有,她就是想刺他一下,想看看他会不会恼。他没恼。
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说:“我有没有私生子,你不知道?”
又说:“我只有你。”
又说:“从今往后,也只有你。”
那几句话说得轻,却像是往她心口上烫了一下。她当时愣在那里,被他揽着,听着他的心跳,有一瞬间,她几乎要信了。可一回到燕王府,看见那些肃立的护卫,看见那些俯首的仆从,那点子心动就碎得干干净净。
他喜欢她的身子,喜欢她的脸,喜欢她在床上咬着嘴唇不肯出声的模样。可要是她敢忤逆他,敢不听话,敢让他不高兴,密室的烟,就是答案。徐妙仪慢慢翻过身,平躺着,侧过头看他的侧脸。他还睡着。
那张脸真是好看,四十岁的人了,轮廓还是那么利落,下颌线条硬得像刀裁出来的。睡着的时候眉眼舒展,不像醒着时那样总带着点让人看不透的东西。她的手动了动。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梦里的烟,想起那种窒息的滋味,想起自己伏在地上咳得死去活来的狼狈样,然后她生出一种很奇怪的冲动。她的手慢慢抬起来,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朝着他的脸伸过去。食指和中指并拢,对准他的鼻子。
她只是想捏一下。
就一下。
让他也尝尝喘不过气的滋味。
她的手指落在他的鼻梁上。
皮肤是温热的,鼻梁骨硬硬的,她刚要用力。那双眼睛睁开了。
徐妙仪的手僵在那里。
他的眼睛很黑,像是深不见底的井,醒来的那一刻没有半点迷蒙,直直地看着她,像是早就醒了一样。
“做什么?”
声音是刚醒的低哑,带着点慵懒的尾音,可那双眼睛却清醒得让人发毛。徐妙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只牵动了嘴角,眼睛里还是那副让人看不透的神色。他抬手,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把她的手指按在自己唇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他梵神亚了过来。
帐幔晃了晃,晨光被遮住,徐妙仪陷进柔软的褥子里,听见他在她耳边说:“想玩?陪你玩。”
她闭了闭眼睛。
什么恶作剧,什么让他尝尝窒息的滋味,全都碎成了童粉。清晨,徐妙仪对镜梳妆。
铜镜磨得光亮,照得见人影,只是到底不如水银镜清楚。她模模糊糊看见自己的脸,眉眼间还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腰还是酸的。
那个混账。
“王妃,今日用这支钗可好?“侍女捧着一支白玉钗,钗头雕着并蒂莲。徐妙仪瞥了一眼:“换素的。”
侍女一愣,旋即想起什么,连忙把白玉钗收回去,另捧了一支羊脂玉的素钗来。
今日是五月初十。
太祖高皇帝一年忌辰。
整个燕王府从三天前就开始布置,到处挂着白绸,廊下的红灯笼全换了白的,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系上了白绫。仆从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说话也压着嗓子,生怕触了什么霉头。
徐妙仪没什么感觉。
太祖高皇帝,那是朱棣的亲爹,又不是她的。她一个汉朝人,跟那位朱重八八竿子打不着。
不过场面上的事,她懂。
外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徐妙仪从镜子里看见门帘被掀开,探进来一颗小脑袋。“娘亲!”
徐妙仪忍不住笑了。
咸宁郡主,今年八岁,是她的第四女。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就招人疼。“你怎么来了?"徐妙仪转过身,朝她招手。咸宁跑过来,往她怀里一扑,仰着脸说:“父王让我来叫您。”“叫我?”
“嗯!"咸宁点头,“说该去宗庙了。”
徐妙仪挑了挑眉。
她低头看着咸宁,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那你去跟你父王说,我马上就来。”
咸宁眨眨眼:“我等你一起走。”
徐妙仪的手顿了顿。
她仔细看了看咸宁的脸,确认这孩子不是在敷衍她,是真的打算站在这儿等她梳完头。
这可新鲜了。
徐妙仪把这孩子揽在身边,一边让侍女继续梳头,一边捏着她的小手玩。她有四个女儿。长女永安郡主,已经嫁了袁容;次女永平郡主,许了李让;三女安成郡主,今年十二岁,性子跟个小炮仗似的;四女就是咸宁,八岁,是几个女儿里最小的。
徐妙仪对这几个孩子,态度很分明。
永安、永平是成年的姑娘,见面不过点头之交;安成那个小炮仗,她懒得管;唯独咸宁,她是真喜欢。
这孩子嘴甜,会撒娇,见了她就往她身上扑,“娘亲娘亲”地叫,叫得她心都化了。
可今天是怎么回事?
徐妙仪低头看着咸宁,忽然问:“你怎么不出去玩?”咸宁仰着脸:“我等您呀。”
“往常你不是坐不住的。“徐妙仪说,“每次来找我,说不上两句话就跑没影了,非得你父王派人去捉你回来。今天怎么改性了?”咸宁眨眨眼,没说话。
徐妙仪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是他让你在这儿等着的?”
咸宁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是我自己要等的!”徐妙仪“嗤"地笑了一声。
她从镜子里看着咸宁那张漂亮稚气的小脸,慢悠悠地说:“他不相信我会守时,怕我又磨蹭,让你在这儿盯着我,对不对?”咸宁急了:“父王当然相信您!”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谎了?”
咸宁的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我没有说谎…
徐妙仪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行了,不必替你父王说话。他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牵起咸宁的手:“走吧,省得他等急了。”咸宁被她牵着往外走,小声嘟囔:“父王才不会”王府宗庙在寝殿右侧,坐北朝南,三间敞亮的殿堂。今日尽皆缟素,白幔从檐下一直垂到阶前,风吹过时轻轻飘动,像一片片云。徐妙仪牵着咸宁走过去,远远就看见宗庙门口站着一群人。朱棣站在最前头。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袍服,腰系麻绳,头上戴着白布做的孝巾。这一身要是穿在别人身上,指不定多寒酸,可穿在他身上,愣是让他穿出了几分清肃冷峻的味道。
他身后站着永安郡主和她的仪宾袁容、永平郡主和她的仪宾李让,还有十二岁的安成郡主。
安成看见徐妙仪,立刻把脸扭到一边,鼻孔里“哼"了一声。徐妙仪懒得理她。
她刚走近,朱棣就迎了上来。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最后落在她发间那支羊脂玉素钗上,嘴角微微弯起。
“你真美。”
徐妙仪脚步顿了顿。
她抬眼看他,也学着他的样子,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扯出一个笑:“你也很英俊。”
朱棣的笑意深了些,伸出手来想握她的手。徐妙仪往后一撤,抬起手挡在两人之间。
“别动。”
朱棣的手停在半空。
徐妙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已经把你休了。”话音落下,周围忽然安静了。
徐妙仪余光瞥见永安郡主飞快地低下头去,袁容和李让两个人眼观鼻鼻观心,像是突然变成了两尊石像。安成郡主张大了嘴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朱棣看着她,没说话。
“休书你收着。”他说,声音很轻,“今日是先父忌辰,先进去,嗯?”徐妙仪一愣。
他已经转过身去,对身后的人说:“都愣着做什么?进来。”说罢,他率先迈步,进了宗庙。
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修长的背影消失在白幔后面,忽然有点憋闷。她本来想刺他一下的。
可他什么都没接,让她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宗庙里香烟缭绕,正中央供着太祖高皇帝的画像。朱棣已经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
徐妙仪在他身侧的蒲团上跪下,跟着众人一起行祭奠之礼。她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地砖,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休书他是签了。
可后来呢?
后来回了北平,他夜夜宿在她房里,像是那张休书从来没存在过。她问过他:你不是签了休书吗?
他说:签了,可我没说签了就不来。
她说:你无赖。
他就笑,笑得她心心里发毛,然后把她按进褥子里。路上那段日子,他们明明各睡各的,她还以为他对她没兴趣了。后来她抱怨他天天来,他才慢悠悠地解释:“路上有宿卫。”她等着他往下说。
他没说。
她忍不住问:“宿卫怎么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忍着笑。“你叫得太大声,"他说,“不好。”
徐妙仪愣住。
然后她脸腾地红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他慢悠悠地翻了个身,枕着胳膊看她,“在驿馆那晚,你自己听听,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宿卫都是些什么人?战场上滚过来的,耳朵尖得很。让他们听见了,往后怎么看我?”
徐妙仪气得说不出话。
她那晚叫了吗?
叫了吧。
可这还能怪她?
她咬牙:“明明是你的问题!”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无辜:“不是我的问题。是你自己收不住。”“你!”
“再说了,"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回味的意思,“你叫得挺好听的。”徐妙仪抓起枕头就砸过去。
他一把接住,顺手把她也捞进怀里。
她挣了两下,挣不开,气得直喘。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闷闷地笑了一声。
“路上不方便,”他说,声音低低的,“回了家,就不用忍了。”她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他说的"不用忍”是什么意思。“所以你路上不来找我,是因为…”
“因为不想让别人听见。“他接话,“你是王妃,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让你叫给别人听,我舍不得。”
窗外有风吹进来,帐幔轻轻晃动。
她想起他那句"你叫得挺好听的”。
脸又红了。
祭礼毕,徐妙仪一刻也不想在宗庙多待。
她看着朱棣被几个属官请走,说是南京邸报来。他走之前看她一眼,那眼神她懂,晚上等我。
徐妙仪装作没看见,让冯嬷嬷备了车,要出门透透气。马车驶向城东书摊,她上次遇见柳书生的地方。距离上次她与柳书生密会,已经过去一年了。一年前,那个书生已经被吓破胆儿了。
现在再去见他,他还敢跟她说话吗?
马车在城东的街口停下。
徐妙仪掀开车帘,往外看。
书摊还在,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些书,整整齐齐地摆着,可是书摊前头没有人。
她皱了皱眉,目光往四周扫去。
然后她看见了他。
柳书生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怀里抱着几本书,正往街的另一头走。徐妙仪立刻起身,掀开车帘就要下车。
“王妃。"冯嬷嬷在后头喊。
她没理,跳下马车,提起裙角,往那个方向追去。可刚走出两步,一个人影忽然从旁边闪出来,不偏不倚,恰好挡在她前头。“燕王妃?”
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意外。
徐妙仪脚步一顿,生生收住步子。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面前。这人约莫四十出头,生得相貌魁梧,虎背猿臂,一张脸膛被北地风沙磨得粗糙,眉眼间却透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度。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袍服,腰间悬着一柄朴刀,刀柄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握在手里的。
徐妙仪眯了眯眼。
这人她不认识,可这身形,这气度,这眼神,是行伍出身,而且不是寻常小卒。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柳书生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拐进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