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威(1 / 1)

第37章立威

三子被释放归京的消息刚传入燕王府,另一桩事却压得阖府上下喘不过气:燕王朱棣缠绵病榻多日,府中韩医正与北平城数位名医轮番诊视,竞是束手无策,连病因都辨不分明。

谭渊、朱能等心腹将领急得团团转,终究不敢再耽搁,悄无声息将朱棣接入庆寿寺,安置在道衍和尚的禅房内静养。府里没了燕王坐镇,徐妙仪反倒得了难得的清闲。这些日子被朱棣缠得片刻不得安宁,如今他一病不起,被送去庆寿寺,她只觉得浑身轻松,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闲极无事,她换了身寻常衣裙,悄然出府。街角那个药摊还在,小贩依旧扯着嗓子吆喝,嘴里翻来覆去都是些壮阳补肾、强身健体的噱头,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徐妙仪站在不远处,暗自挑眉。

上次卖给她假药清心散,害得燕王发了疯,这小贩不仅没跑路,还敢照旧摆摊,胆子倒是不小。

见她走近,小贩眼睛一亮,立刻堆起满脸熟络的笑:“夫人,您可又来了!怎么样,上次那瓶药,效果不错吧?小人这儿还有更好的…”徐妙仪本是憋着一口气来的,原想当场发难,逼他交出所谓清心散的解药。可转念一想,朱棣如今在庆寿寺静养,她乐得自在。万一……万一被那神神叨叨的道衍和尚治好,朱棣痊愈归来,她岂不是又要被他拘在身边,日日跟着这未来的逆贼担惊受怕?想要往后安生太平,倒不如……让他病得再重些,痴傻疯癫得再彻底些,永无翻身之日才好。

念头一转,徐妙仪脸上的冷意淡去,淡淡开口:“不必废话,还有清心散吗?再给我一瓶。”

小贩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还要这药,连忙从摊子底下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瓷瓶,双手递上:“夫人爽快,收好嘞!”徐妙仪揣着药瓶回府,却发现朱棣依旧没有回来。人不在府中,她这药……怎么下?

不对。她在心心里纠正自己,是“怎么给他治病”。她当即让人去传谭渊,语气不容置疑:“你去庆寿寺告诉道衍大师,殿下身子不适,理应回府休养,本妃亲自照料,比寺中方便。”不多时,谭渊去而复返,面露难色:“王妃,道衍大师说,殿下禅房静养,不宜挪动,恐加重病情,暂时…不便回府。”“不便?“徐妙仪猛地抬眼,语气陡然冷了下来。一个和尚,竟敢拦着她这个燕王妃见自家夫君?“他不让,我便不能去见了?“徐妙仪站起身,拂袖间带着几分戾气,“备车,我去庆寿寺,把殿下抓.……”

她顿了顿。

“带回来。”

谭渊垂首不语,摆明了觉得她不敢真的去庆寿寺强人所难。徐妙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火气直冒。

她是大明册封的燕王妃,朱棣明媒正娶的正妻,如今在这燕王府,连个人都支使不动?连一个和尚都敢压她一头?

看来,这府里的人,是太久没见过她立规矩了。“好,好得很。“徐妙仪冷笑一声,“谭渊,你去传令,燕山左、中、右三卫所有统领、千户、百户,即刻到王府东殿集合,我有话要训!”谭渊一惊,却不敢违逆,只得领命而去。

不过半柱香功夫,东殿内已站满一身甲胄的将领,丘福、朱能、徐祥、孙岩等人皆在列,盔甲碰撞之声清脆有力,气氛肃然。徐妙仪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开门见山:“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事:点齐人马,随本妃去庆寿寺,将殿下接回府中休养。”殿内一片寂静。

谁都知道,道衍是燕王最信任的谋士,如今燕王病重,全权托付庆寿寺,他们谁敢去拂了大师的意思?一个个垂首噤声,无人敢应。徐妙仪早料到这般局面,不怒反笑,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寒意:“诸位是不是忘了,殿下的三位王子,不日便要从京城返回北平。等王子们归来,我会让燕王府长史上书朝廷,谢陛下隆恩。”

这话一出,谭渊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如今朝廷削藩之势如火如荼,湘王、代王、岷王相继被削,湘王更是阖宫自焚。上个月,建文更是将朱棣手下大将观童将军调往京城,又把驻扎北平的永清左、右两卫分别移驻彰德、顺德,摆明了是在提防燕王。这种时候,王妃公然提“上书谢恩“尊崇朝廷",无异于在燕王脸上打了一记耳光。

徐妙仪语气更厉:“你们都是北平的兵将,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守的是大明的疆土。若是一味听信旁人,不尊朝廷,不敬王府,将来……可有好下场?众将面面相觑。

良久,有人开口:“王妃这话,末将听着怎么有些不对?”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千户,徐妙仪记得,叫朱能。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妃说′跟着道衍不尊重朝廷',"朱能看着她,"可咱们一向听的是燕王殿下的。王妃这话,莫非是说燕王殿下不尊重朝廷?”话音落下,丘福、徐祥、孙岩等千户将领纷纷附和,显然都是铁心跟着朱棣的老人。

她正要开口,忽然有人站了出来。

“朱千户此言差矣。”

徐妙仪看去,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穿着指挥同知的袍服。她记得,这人叫卢振,是燕山中护卫的指挥同知。卢振朝她抱拳:“王妃一片苦心,都是为了殿下。殿下在寺里养病,王妃牵挂,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道衍师父虽是殿下座上宾,但王妃才是殿下的妻子。如何照顾殿下,自然是王妃说了算。”徐妙仪微微挑眉。

又一个站了出来。这回是个年轻的百户,眉目清秀,看着不过二十出头。他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末将倪琼,燕山左护卫百户。王妃所言,句句是为燕王府着想。末将愿随王妃前往庆寿寺。”徐妙仪目光微顿,将这两个名字默默记在心里。官小又如何?关键时刻肯站出来,日后便是可用之人。她端坐殿上,眉眼间不见半分怯色,反倒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玩味。这燕王府的水,可比她想象中还要有趣。

朱棣在庆寿寺养病又如何?三卫将领心向朱棣又如何?她徐妙仪想要的太平日子,谁也拦不住。

正志得意满,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唱诺:“道衍师父到!”殿里霎时安静下来。

徐妙仪转过头,就见一个披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他在殿中央站定,双手合十,朝徐妙仪微微欠身:“贫僧见过王妃。王妃不必忧心,殿下的病已有起色。今日一早,殿下醒了一回,还认得贫僧。这会已经送回寝殿歇着了。”

徐妙仪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起色了?

她想起袖中那瓶新买的清心散,心里忽然有些发慌。那道衍当真有通天的本事?韩医正都束手无策,他一个和尚能治疯病?“多谢师父。“她站起身,“我这就去看看殿下。”寝殿里烧着地龙,一进门就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徐妙仪站在门口,愣了一愣。

只见朱棣裹着一床厚厚的锦缎棉被,蜷缩在窗边的火塘旁,明明已是初夏,他却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嘴里反复喃喃着:“冷好冷……火不够,冷他面色苍白,眼神涣散,全然没了往日的凌厉与纠缠人的黏糊劲,看上去痴痴呆呆,确是病得糊涂了。

徐妙仪站在原地,心里竞莫名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再被他寸步不离地缠着了。

可低头摸了摸袖中那瓶刚买来的清心散,她又皱起眉。药都买了,若是就这么放着,万一过几日道衍真把他治清醒了,她的太平日子岂不是又要到头?不行,绝不能让他恢复神智,就得让他一直这么痴傻疯痛下去才好。

念头一转,徐妙仪上前两步,看着缩在棉被里发抖的朱棣,故作关切地开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殿下,冷得厉害吗?冷的话,喝点酒就暖了,酒能驱寒,喝了便不冷了。”

她说着,转头吩咐身边侍女去取一壶温酒,待酒端来,她屏退左右,连道衍也被她以“静养需安静"为由请出了禅房。确认屋内无人,徐妙仪迅速从袖中摸出那瓶清心散,拔开瓶塞,将整瓶药粉尽数倒入酒壶中,轻轻晃匀。

她蹲下身,扶着朱棣摇摇欲坠的身子,将酒壶凑到他唇边,温声道:“殿下,喝吧,喝了就不冷了。”

朱棣此刻神智不清,只觉唇边有温热的液体,下意识地张口吞咽,一壶掺了药的酒,竞被他乖乖喝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片刻,药效发作,朱棣眼皮一耷拉,脑袋一歪,直接靠在火塘边沉沉昏睡过去,呼吸粗重,半点动静都没有。

徐妙仪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怨气瞬间涌了上来。这个男人,平日里霸道蛮横,日日缠着她不放,让她片刻不得安宁,如今总算栽在她手里了。

她咬了咬牙,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朱棣的鼻子。让他也尝尝窒息的滋味!让他也体会体会,被人拿捏、喘不上气的恐慌!指尖用力,紧紧捏住那挺拔的鼻梁,朱棣的呼吸瞬间被阻,可他依旧昏睡不醒,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连挣扎都没有。徐妙仪捏了片刻,怕真把人掐出好歹,连忙松开手。可眼前的男人,依旧昏睡得如同死猪一般,胸膛微微起伏,半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老者!你个混账!"徐妙仪憋了一肚子的骂声,此刻终于能肆无忌惮地喊出来,“你平日不是很能缠人吗?不是仗着身份欺负我吗?现在怎么不吭声了?”“你个狼子野心的逆贼,迟早要惹祸上身,连累我跟着担惊受怕!”“我巴不得你一直傻下去,永远别清醒过来!”她站在床边,叉着腰骂了足足半个时辰,从他平日的蛮横,骂到他装病缠人,再骂到他刺杀建文的谋逆心思,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朱棣脸上,可地上的人,始终安安静静昏睡,连哼都不哼一声。

徐妙仪骂得口干舌燥,见他毫无反应,心里的恶作剧欲反倒更盛了。她瞥了眼朱棣身上裹着的厚棉被,眼珠一转,伸手一把将棉被扯起来,狠狠蒙在了朱棣的脸上,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留。她就想看看,这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燕王,被蒙住头会不会惊慌失措,会不会大喊大叫。

一秒,两秒,三秒……

被子底下,依旧毫无动静。

没有挣扎,没有踢打,甚至连闷哼都没有,只有极其轻微的呼吸声,透过棉被传出来,平稳得不像话。

徐妙仪蹲在旁边,盯着那床鼓起来的棉被,愣了好一会儿。这药……效果也太好了吧?

还是说,朱棣本就病得糊涂,如今又被她下了药,真的彻底痴傻不醒了?她伸手轻轻戳了戳棉被下的人,还是没反应。一时间,徐妙仪心里竞生出几分诡异的成就感,又带着点莫名的心慌,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扬。

这下,总算能安安稳稳过几天太平日子了。朱高炽三兄弟回到北平那日,天阴沉沉的。徐妙仪一早就在府门口等着。倒不是她有多想念这三个便宜儿子,而是满府的属官护卫都出城迎接去了,她这个做嫡母的若是不露面,说不过去。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徐妙仪拢了拢斗篷,抬眼望去。一队人马从街角转出来,当先的是三匹骏马,马上坐着三个少年。打头的那个生得白净圆润,骑在马上喘着粗气,正是朱高炽。后面两个紧跟着,一个眉目清秀,一个虎头虎脑,是朱高煦和朱高燧。“母亲!”

朱高炽第一个翻身下马,踉跄着跑过来,到了跟前就要行礼。徐妙仪伸手扶住他:“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朱高炽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母亲,父王的病……”“进去再说。"徐妙仪拍了拍他的手,目光往后一扫。谭渊、朱能、丘福、张玉等人都跟在后面,正纷纷下马。一行人进了府,往正堂走去。朱高炽边走边说着路上的事,徐妙仪心不在焉地听着,忽然听他道:“…陛下听闻父王病了,特意派了太医随我们回来,给父王诊治。”

徐妙仪脚步一顿。

“太医?”

“是,"朱高炽往身后指了指,“这位是陈太医,太医院的国手。”徐妙仪这才注意到,队伍后面跟着个中年男子,穿着青布袍子,背着药箱,生得面容清瘦,低眉顺眼的。

陈太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见过王妃。”徐妙仪心头猛地一跳。

朱棣如今这副痴傻昏睡的模样,是被她下了药,若是让朝廷派来的太医一看,万一看出破绽……

她来不及细想,只能强作镇定:“既然是陛下派来的太医,那就立刻请陈太医去为殿下诊治。”

众人应声,正要动身,寺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车轮滚动声。内官马和快步上前,躬身禀道:“王妃,各位殿下、将军,内官狗儿已经推着殿下过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庭院之中,狗儿正推着一架木质轮椅缓缓走来。轮椅上,朱棣裹着厚厚的棉被,面色苍白,眼神涣散,脑袋歪靠在椅背上,一副痴痴呆呆、毫无生气的模样,与之前在禅房里昏睡的样子别无二致。看上去,当真病入膏肓,疯傻不堪。

徐妙仪站在一旁,心脏突突直跳。

她看着眼前这个任人摆布的"痴傻燕王”,脑海里瞬间闪过自己捏他鼻子、骂他混账、用棉被蒙他头的一幕幕,脸颊莫名一烫,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

陈太医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后,便拿出脉枕,小心翼翼为朱棣诊脉。片刻后,太医眉头紧锁,起身道:“殿下脉相紊乱,气机郁结,心窍闭塞,需立刻施针开窍,方能缓解病症。”

说罢,太医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消毒之后,缓缓靠近朱棣。众人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徐妙仪也攥紧了衣袖,目光死死盯着太医手中的银针。可就在陈太医抬手,银针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那针尖方向,竞猛地一转,直刺朱棣眉心死穴!

速度之快,力道之狠,全然不是治病施针!“殿下!”

“小心!”

朱能、张玉等人惊呼出声,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徐妙仪瞳孔骤缩,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然而,下一秒,惊变陡生!

一直瘫坐在轮椅上、疯傻无知的朱棣,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寒光乍现!

他原本绵软无力的手,猛地抬起,快如闪电般一把扣住了陈太医的手腕!指节用力,骨骼脆响之声清晰可闻。

“啊!"陈太医痛呼出声,银针“当哪"掉落在地。在所有人震惊到极致的目光中,朱棣缓缓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脊背挺直,气势凛冽,眼神锐利如鹰隼,哪里还有半分痴傻疯癫的模样?那股属于燕王的威压与狠戾,瞬间席卷全场!他手腕一拧,狠狠一甩!

陈太医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被重重摔在青石板上,痛得蜷缩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拿下!“张玉反应最快,厉声一喝,亲兵立刻上前,将陈太医死死按住。朱能跨步上前,钢刀横在太医颈间,声色俱厉:“说!谁派你来刺杀殿下的?是不是当今陛下!”

陈太医面色惨白,却咬牙嘶吼:“我与殿下无冤无仇,乃是卓敬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卓大人被燕王诬陷谋刺陛下,含冤下狱,我今日所为,只为报恩!此事与陛下无关,朝廷毫不知情!”

张玉眼神一冷,不待他再多言,抽刀一挥,干脆利落将人处置。鲜血溅在青石板上,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还没从朱棣骤然“痊愈"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而徐妙仪,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装的……全都是装的!

什么病重束手无策,什么痴傻怕冷,什么昏睡不醒……全都是假的!他从一开始就在装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