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1 / 1)

第38章真相

徐妙仪浑身如坠冰窟,嘴唇颤了颤,竞一时连辩解的话都挤不出来。她望着朱棣那双深不见底的冷眸,方才所有的慌乱与心虚堆在胸口,几乎要将她溺毙。可不等她再开口,殿外一阵脚步纷乱,道衍僧袍翻飞,缓步走入人群,而他身后,内官黄俨正死死押着一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人,正是那个卖她清心心散的街角小贩!

小贩一看见场中气势逼人的朱棣,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道衍双手合十,垂眸沉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庭院,字字诛心:“殿下,贫僧有一事,不得不禀。此小贩,乃是齐泰暗中派往北平的奸细。他抬眼,目光冷冷扫向脸色煞白的徐妙仪,继续道:“王妃与此人暗中勾结,前后两次,以清心散'为名,向殿下投毒,意图谋杀亲夫,证据确凿,请殿下依律治罪!”

一语落下,满场皆惊。

朱高炽三兄弟脸色骤变,谭渊、朱能、张玉等人更是瞠目结舌,谁也不敢相信,一向端庄的燕王妃,竞然会做出毒杀夫君的事情。徐妙仪脑子“翁”的一声炸开,厉声喝道:“你胡说!我没有!”道衍却不理会她,只看向地上的小贩,淡淡开口:“把你知道的,如实说给殿下听。”

小贩吓得魂不附体,连忙磕头哭喊:“殿下饶命!小的是齐大人派来的!之前王妃随殿下去南京时,曾私下对当今陛下说…说与殿下房事不合,心生怨怼!齐大人得知后,便命小的伪装成药贩,在街角等候,以卖壮阳药为幌子,给王妃送毒药!那所谓清心散,根本不是什么迷药,而是致命的毒药!”他抬起头,哆哆嗦嗦指向徐妙仪,咬着牙指认:“王妃她…她早就想毒杀殿下!她第一次来买药时,小人就禀明王妃,那是先让人痴傻,后让人毙命的毒药!可她竞又回来买了第二次!小的说的全是实话,不敢有半句虚言!”“你血口喷人!”

徐妙仪气得浑身发抖。

“殿下那几日一直昏睡不醒,“道衍继续道,“并非因为病重,而是因为中毒。好在殿下之前服用过庆寿寺的补药,那补药里有几味解毒的药材,这才压住了毒性,没有发作出来。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朱高炽的身子晃了晃,被朱高煦一把扶住。“殿下,"道衍的声音又响起来,“王妃与奸细勾结,两次给殿下下毒,谋杀亲夫。按大明律,该当如何处置,请殿下定夺。”而直到此刻,徐妙仪才彻底反应过来,从她第一次出府买药,到第二次回去回购,再到她在禅房里把药掺进酒里、捏朱棣鼻子、用棉被蒙他头……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全都被道衍派人看得一清二楚!他一直在监视她!

所谓的奸细小贩,所谓的齐泰布局,根本就是道衍一手策划的陷阱!就是要借着她这点恶作剧般的心思,把“谋杀亲夫"的死罪,死死扣在她头上!徐妙仪猛地看向朱棣,声音带着哭腔,急声辩解:“殿下,我是被冤枉的!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毒药,我只当是让人昏傻的药,我从未想过要杀你!这个小贩不是齐泰的人,是道衍大师联合他设计陷害我!是他要置我于死地!”道衍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淡淡的悲悯。“王妃说贫僧陷害您,"他缓缓道,“那贫僧斗胆问一句:您可曾两次买那清心散′?可曾两次将那药粉给殿下服用?”徐妙仪张了张嘴。

“您买药的时候,可曾想过那是什么药?可曾验过那药的成分?“道衍继续问,“您给殿下服用的时候,可曾想过那药会有什么后果?”徐妙仪说不出话来。

她买药的时候,只想着让他再傻一点,再疯一点,别那么快好起来。她没想过那是什么毒药,她怎么知道那是毒药?可这话说出来,谁信?

“贫僧还有一句话,"道衍面不改色,缓缓上前一步,对着朱棣深深躬身,语气平静得近乎决绝:“殿下若觉得,贫僧所言有半句虚假,此刻便可以杀了贫僧。贫僧以性命担保,句句属实,绝无半分构陷。”一句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僧袍垂落,佛珠静捻,他竟以死明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徐妙仪身上。气氛死寂到窒息。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那双冰冷锐利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等着她开囗。

徐妙仪心口一紧,喉咙发涩。

道衍敢说"你觉得我说谎就杀了我”,可她…她不敢说“殿下若觉得我撒谎,就杀了我”。

她不敢赌。

她怕死,更怕朱棣真的信了,真的动手。

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吞吐不得,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难堪、恐惧、委屈、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站在原地,百口莫辩,动弹不得。见朱棣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道衍叹了口气,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里无半分慈悲,只剩冷硬的决断,他望着朱棣,声音沉如古钟,将最后一层遮羞布狠狠棋碎:

必“殿下,您眼前的这位王妃,早已不是当年您迎娶的那位徐妙仪了。”一语惊破全场。

徐妙仪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他竟……说出来了。

道衍缓缓闭目,再睁眼时,满是决绝:“贫僧一年前便窥破玄机,知晓殿下身边的王妃,是一缕异世孤魂。起初贫僧以为,她虽性情大变,却无致命歹意,便留了一线生机,未曾揭穿。可贫僧错了他语气骤然转厉,字字如刀,劈向徐妙仪:“她在南京,破坏殿下为周王、代王翻案的全盘计划;归北平途中,持匕首刺杀殿下;如今更是勾结奸细,两次下毒,欲置殿下于死地!若不是她屡次三番坏事,殿下本不必走到如今绝境!将来沙场喋血、无数亡魂,皆因她而起!等祸患,绝不能留!”

真相,赤裸裸砸在所有人面前。

刺杀燕王。

破坏大计。

两次下毒。

桩桩件件,听得朱高炽三兄弟脸色惨白,谭渊、朱能等人瞠目结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朱棣站在原地,周身寒气越来越重,几乎要将周遭空气冻结。道衍曾经说过,真正的王妃已经魂飞魄散,就算把现在的假王妃杀死,真王妃也回不来了。

他本是不信鬼神、不信怪力乱神的铁血燕王。可徐妙仪的种种反常,性情大变、言行怪异、对他百般抗拒、途中突然拔刀相向、两次莫名买药下毒……一桩桩,一幕幕,清晰得无法忽视。由不得他不信。

朱棣猛地抬眼,目光如铁钳,死死锁住徐妙仪,一言不发,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不由分说,将她强行拽进了耳房。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室内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落在两人脸上。朱棣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沙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带着被欺骗的剧痛与冷怒:

“你……到底是不是徐妙仪?”

徐妙仪抬起头,看着他。

这一年来,她无数次想过这个场景。想过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该怎么回答。想过他知道了真相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忽然什么都不怕了。“不是。”

朱棣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这一年来,你一直在耍我?″

“是。“徐妙仪笑得越发肆意,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我就是在耍你。下毒,也是真心希望你死。”

希望他痴傻,希望他疯癫,希望他永远不能起兵,希望他死在这北平城里,换她一世太平。

她亲口承认。

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有满不在乎的决绝。朱棣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像是过了整整一生。那双曾对她极尽纵容、极尽纠缠的眼眸里,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他猛地转身,拉开房门,再次攥住她的手臂,将她狠狠拽到庭院中央,当着所有将领、三个儿子的面,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滚。”

一个字,断尽所有情分。

朱高炽大惊失色,连忙上前跪倒,死死拉住朱棣的衣袍:“父王!母妃她定是有苦衷的!求父王息怒,求父王开恩!”朱高煦、朱高燧也跟着跪倒,满脸惶恐,不知发生了什么。朱棣垂眸,看着跪地求情的儿子,眼神没有半分松动,一字一句,宣告天下:

“从今日起,燕王府再无王妃。你们三人,从此不许再唤她母亲。”不许认母。

不许留府。

不许有半分牵扯。

徐妙仪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她没有再辩解,没有再哭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冷漠如陌生人的朱棣,缓缓转身,一步一步,独自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