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密(1 / 1)

第39章告密

燕王府。东殿。

朱棣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

窗外的蝉鸣聒噪,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丘福以为他不会开口。

“说吧。"朱棣的声音很低。

丘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殿下,这几日趁着天气热,咱们的人在后院演武场又练了几场。张玉亲自盯着,箭术、刀法都过了几遍,有三百多个弟兄已经能拉得开一石弓了。”

朱棣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兵器的事也顺利。"丘福继续道,“借着修缮库房的名头,又添了一批刀枪。铁料还够用一阵子,只是匠人们不敢大张旗鼓,日夜赶工,热得都快中暑了。道衍大师说…”

这时,门外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声。

内官刘顺在门口躬身:“殿下,都指挥俭事张信求见。”丘福眉头一皱:“殿下,如今谢贵、张景的人把王府围得铁桶一般,昼夜监视,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底。张信这时候上门,实在蹊跷。”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属下倒是听说,前几日张信曾在街上,当众向前王妃行礼拜见…此人,或许是有心投靠。”“前王配……”

朱棣低声重复这三个字,喉结微微一动。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她今日,出城了吗?”

丘福一怔。

三日前,殿下在满府属官、满城耳目面前,亲自将王妃扫地出门,言辞冷绝,不留半分情面,昭告天下燕王府再无此人。如今不过三日,殿下却还在问她的去向。

丘福心中暗叹,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只躬身回道:“回殿下,按原定安排,前王妃…今日便出城。”

朱棣轻轻颔首,那一点极淡的放松,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只要她出了北平,离了这是非之地,便好。只要她安全。

丘福正暗自揣测殿下心思,又听朱棣淡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果决:

“李友直那边,消息还准时吗?”

李友直,北平布政司吏目,早已暗中归心燕王府,是他们安插在谢贵、张另身边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回殿下,李友直极为可靠,事无巨细都传过来了。今早刚递了消息,说谢贵正在加紧搜罗证据,就快动手了。”

朱棣点点头。

“那…”丘福试探着问,“张信那边,见还是不见?”朱棣沉默了一会儿。

“不见。“他说,声音淡淡的,“让他回去。这个时候,任何一个人上门,都会让谢贵盯得更紧。让他好好做他的都指挥俭事,将来……再说将来的话。北平城深处一条不起眼的窄巷,陈嬷嬷家低矮的屋檐下,徐妙仪正支着腮帮子,对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发呆。

窗台上搁着一碗凉茶,一口没动。茶水表面浮着几片茶叶,被苍蝇蹬来蹬去,她也没心思赶。

热。

闷。

憋屈。

她在心心里把朱棣骂了八百遍。

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

赶她走?行。

做得绝?行。

当着儿子的面不给她留脸面?也行。

可你好歹给点钱啊!

燕王的北平半数田产、那三间绸缎铺、那两处别院,是太祖赐的,凭什么不给她!

那套红宝石头面,是她……好吧,那个是朱棣送的,可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结果呢?

她走的时候,浑身上下的银票加起来不到二十两。还是她自己私藏的一点体己钱。

老者,你可真行。

徐妙仪越想越气,抓起窗台上的茶碗灌了一口,被苍蝇蹬过的茶叶黏在嘴唇上,她呸呸呸吐了半天,更气了。

“王妃,王妃!”

陈嬷嬷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徐妙仪连忙坐直了身子,把茶碗放下,做出一副端庄模样。

陈嬷嬷掀开门帘进来,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小包袱。徐妙仪的心跳快了一拍。

“王妃,您看看,这是老婆子我能凑出来的。"陈嬷嬷把小包袱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徐妙仪探头一看。

两吊铜钱。

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

一对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来的银耳环,发黑了已经。还有……一个缺了口的瓷碗?

这是让她学朱元璋?

徐妙仪”

陈嬷嬷搓着手,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王妃别嫌弃,老婆子我实在……实在是……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把您给的银子全输光了,家里就剩这些个。这对耳环是我当年嫁人时的陪嫁,虽说不值钱,也是份心意…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不能生气。不能发火。这是她自己的后路,她当初挑中陈嬷嬷,就是看这老婆子老实厚道,谁知道她有个赌鬼儿子?“嬷嬷。“她开口,声音尽量平静,“这对耳环您收回去,这是您的心头肉。这碗……也收回去。”

“王妃,您别……

“我不是嫌少。“徐妙仪打断她,指了指那两吊铜钱,“这些就够了。您帮我打听打听,城里有没有哪家大户招绣娘,或者哪家铺子要人帮忙。我会绣花,会算账,会…”

她顿了顿,咬咬牙。

“会做饭。”

虽然十几年没进过厨房了,但小时候落难时也是学过的,应该……应该还能吃吧?

陈嬷嬷愣住了:“王妃,您这是……

“我不能在您这儿白住。“徐妙仪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又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口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满头大汗。卖冰水的小贩挑着担子路过,吆喝声拖得老长。

她想起燕王府里的冰窖。

刚入夏,朱棣就让人提前存满冰,她屋里的冰盆就没断过。现在好了,连碗凉茶都有苍蝇蹬。

“王妃,您别急,我女儿在城东大户人家做工,今日结工钱,我已经让她结了工钱就立即送来给您应急,她马上就来,您稍后。”“不用了。"徐妙仪转过头,笑了笑,“嬷嬷肯收留我,已经是恩情了。我自己能想办法。”

陈嬷嬷说出去帮她凑点盘缠,让她安心等她女儿来。门帘落下,屋子里又只剩下徐妙仪一个人。她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白花花的日头,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三天前,她还是燕王府的王妃,北平城里最尊贵的女人。三天后,她蹲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巷子里,靠着两吊铜钱过日子。老者,你等着。

等我熬过这一关,等我回到应天,等我见到我哥……她想着想着,又泄了气。

娘家人倒是还在,可她能回去吗?回去说什么?说燕王把我休了,我回来投奔你们?

丢不起这个人。

一毛不拔!

无情无义!

狠心短命的朱棣!

徐妙仪在心里把燕王从头到脚骂了八百遍,骂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咬牙切齿。

骂完了,现实还是冷冰冰地砸在脸上。

真穷啊!

她趴在窗边,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一听见巷口有脚步声,心里就咯噔一下。

千万别凑不出来啊。

她可不想在这小破屋里,吃着糙米饭,就着咸菜,一边骂燕王,一边穷死。她徐妙仪,就算被赶出王府,也不能过得这么窝囊。等她凑够了钱,离了北平,天高皇帝远,她照样能吃香喝辣,开铺子、置产业,活得风生水起。

至于朱棣?

哼。

等将来有机会,她非得回去,把属于她的田产、铺面、宝石头面,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

院门被叩得轻轻三下,不重,却敲得徐妙仪瞬间坐直。是陈嬷嬷的女儿来了!

这是她的最后一点指望了!

徐妙仪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拉开门:“姑娘你可算……话音卡在喉咙里。

门外站着的,不是衣衫破旧的大姑娘,而是一身武官服饰、面色紧绷的张信。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张信已经挤进门来,反手把门一关,动作快得像做贼。“王妃!“他压低声音,气都喘不匀,“末将张信,求王妃带末将去见燕王!”徐妙仪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

张信。北平都指挥俭事。她想起来了,前几天在街上,这人当街就给她跪下了,跪得满街的人都看傻了眼。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张信抹了把汗,脸上的表情更紧张了:“都指挥使谢贵……他、他派人盯着王妃的一举一动,所以末将知道。”

好家伙,谢贵的人盯她,张信的人盯谢贵的人,朱棣的人呢?朱棣的人是不是在盯张号的人?这北平城里的眼线怕不是比苍蝇还多。“你来干什么?”

张信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压低声音道:“王妃,末将有重要情报要面见燕王,可燕王…燕王他不见末将。”徐妙仪一愣:“他不见你?”

“是。“张信满脸焦急,“未将今日登门求见,王府的人说殿下不见客,把末将挡回来了。末将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求王妃。”徐妙仪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老者啊朱老者,你倒是挺能摆谱的。人家都指挥俭事亲自上门,你说不见就不见?

“什么情报,值得你追到我这儿来?”

张信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陛下三日前已经给谢贵下了密旨,要求他擒拿燕王。谢贵、张另经过三天准备,定于今夜戌时动手。”戌时。

徐妙仪脑子转得飞快。现在日头已经老高了,算算时辰,离戌时也就剩下两个时辰不到。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太阳,又看了看张信那张汗如雨下的脸。“他要带多少人马?”

张信咽了口唾沫:“一万两千精锐围王府,城外还有四万大军控扼北平名处要道,只待入夜便合围!”

徐妙仪在心里默了一遍。

日上三竿,现在再想逃,已经晚了。

更何况朱棣那厮,早就被朝廷把护卫精兵抽得一干二净,王府里能打的不过百余人。

一万二打一百。

这哪是擒拿,这是瓮中捉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