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燕(1 / 1)

第40章削燕

张信当场傻了。

她回过头,看着张信,语气里带着点劝解的意味:“张俭事,听我一句劝,别瞠这趟浑水了。回家歇着吧,该干嘛干嘛。等今晚上谢贵把事儿办成了,你还是你的都指挥俭事,犯不着给自己找麻烦。”张信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本就是骑墙派,一边怕谢贵真把燕王办了,一边又怕燕王反杀成功,自己站错队死无全尸。

今日下定决心赌一把,报徐达旧恩,投燕王,结果刚出衙门就被眼线盯上,现在回不去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可燕王不见他,徐王妃又不肯帮忙。

他这是要被逼死在半路上。

张信急得快哭了,扑通一声跪下了。

“王妃!“他声音都劈了,“王妃与燕王多年夫妻,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燕王府一百余人受屠戮吗?那些护卫、那些下人、还有……还有小郡主们,她们可都还是孩子啊!”

小郡主。

咸宁。

徐妙仪心口猛地一扎。

朱棣那个混账死不足惜,可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软软糯糯地追在她身后叫娘,她是真疼。

她还不知道,两个女儿早被朱棣悄悄送走。只当她们还困在王府里,一旦事发,一夜之间从金枝玉叶变成罪臣家眷,任人磋磨。

徐妙仪咬了咬牙。

算了。

就当是为了那个小丫头。

“王妃。“张信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她。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起来吧。”

张信一愣。

“我带你去见他。"徐妙仪说,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不是因为燕王那个混账,是因为我女儿。你听明白了吗?”张信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徐妙仪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现在不是燕王妃了,他见不见我,我说了不算。要是他连我一起挡在门外,你可别怨我。”张信抹了把汗:“不怨不怨!”

徐妙仪推开房门,外头的热浪扑面而来。

她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日头,心想:

老者,你最好识相点,把门给我打开。

要不然……

要不然我就……我就……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能把他怎么样。算了,先进门再说。

一出陈嬷嬷那巷子,徐妙仪就觉出不对劲。往日里稀松平常的北平街头,今日甲士林立、巡逻加倍,谢贵的人把城防攥得死死的,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肃杀之气。张信脸色发白:“王妃,咱们走小路。”

徐妙仪也不啰嗦,跟着他专挑窄巷钻。

可没走半条街,身后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与低喝。“站住!别让张信跑了!”

两把明晃晃的长刀,直逼而来。

徐妙仪魂都飞了一半,回头一看,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提刀猛追。“是谢贵的人!"张信低喝,“快跑!”

徐妙仪当场僵在原地,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应该在陈嬷嬷家等着。等着陈嬷嬷的女儿来,等着那两吊铜钱,然后拿着钱离朱棣远远的。北平城这么大,她随便找个角落猫着,等这阵风头过去,再想办法回应天。

多好。

多太平。

多……安全。

“王妃,快!"张信在前面跑得飞快。

徐妙仪咬着牙跟上去,裙摆绊得她差点摔个跟头。她今天出门急,穿的还是那双在家里跛拉的旧鞋,底子薄得跟纸似的,踩在青石板上格得脚心疼。“等等…”她喘着气,“你慢点……

张信哪敢慢。

他比徐妙仪更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谢贵的人肯定盯上他了。说不定从他踏进燕王府那一刻起,就有人去报信了。他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一条道跑到黑,跑进燕王府,抱住燕王的大腿,才能活命。至于王妃……

对不住了,只能让您跟着一起跑了。

两人跑过一条巷口,余光里忽然瞥见两个人影。徐妙仪还没反应过来,那两个人已经提着刀冲了过来。“站住!”

徐妙仪脑子里"嗡"的一声,脚底下差点软了。张信一把拽住她,往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钻。两人连滚带爬地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刀光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晕。“他们、他们是冲谁来的?"徐妙仪边跑边问。“冲我!"张信头也不回,“谢贵的人肯定发现我去燕王府了!这是来灭口的!”

徐妙仪心里那个悔啊。

她真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答应带他来见朱棣。这下好了,她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前王妃,也要跟着一起被人追杀。

刀光一闪,从她耳边擦过去。

徐妙仪尖叫一声,往前一扑,差点趴在地上。回头一看,一个士兵已经追到跟前了,手里的刀举起来,照着她脑袋就要砍!“当!”

张信横刀挡住,一脚踹开那个士兵,又反手一刀解决了另一个。两个士兵倒在巷子里,血溅了一地。

徐妙仪扶着墙,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抬头看着张信,刚想说点什么,巷子口又冒出四个人来。提着刀,往这边跑。

徐妙仪”

她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

“王妃,快跑!"张信一把拽起她。

两人继续跑。跑过一条巷子,又一条巷子。身后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徐妙仪抽空回头看了一眼。

四个人变成了八个。

八个变成了十几个。

十几个变成了……

她已经数不清了。

乌压压一群人,提着刀,追在他们后面,巷子里全是刀光和人影。“张信!“徐妙仪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办!!”张信也慌了:“跑!!!”

两人拼命跑。路上看见什么扔什么,路边堆着的竹筐,一脚瑞翻;谁家门口晾着的衣服,扯下来往后一扔;有个卖菜的挑子,徐妙仪一把掀翻,菜滚了一地。

可后面那些人就像踩不死的一窝蚂蚁,越追越多,越追越近。徐妙仪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她一回头,一个士兵已经追到跟前,刀举得老高,照着她脸劈下来!“王妃!”

张信扑过来,用胳膊一挡。

刀砍在他小臂上,血溅了徐妙仪一脸。

张信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捅进那士兵肚子,瑞开他,又拉起徐妙仪:“快!快跑!前面就是燕王府了!”

徐妙仪满脸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张信的,踉踉跄跄跟着跑。膝盖疼得像要裂开,鞋也不知道跑丢了一只,可她不敢停。身后是震天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还有人在喊“站住“别让他们跑了”。终于,前面出现了一道门。

朱红的大门,铜钉闪闪发亮。

燕王府。

遵义门。

徐妙仪从来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这么想进这道门。三天前,她从这道门走出去,告诉自己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了。三天后,她满脸是血、披头散发、光着一只脚,拼了命地往这道门跑。守卫远远就看见他们了。

两个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一个满身是血的军官,往这边狂奔,后面跟着乌压压一群人,少说上百,而且还在不断增加。门口守卫一见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要上前接应。可一瞅追兵数量,守卫也哆嗦了。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还在不断增兵。“快进来!”

徐妙仪和张信连滚带爬地冲进去。

大门刚关上,就听见“夺夺夺”一阵闷响。箭雨。

密密麻麻的箭钉在门板上,有几支从门缝里射进来,落在院子里,尾羽还在颤。

徐妙仪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黏糊糊的,是血。膝盖疼得没了知觉。嗓子眼儿里全是血腥味。

张信倒在她旁边,捂着胳膊,脸色白得像纸。院子里的人全愣住了,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王妃!王妃!”

千户孙岩猫着腰跑过来,一张脸紧张得发白。“您没事吧?”徐妙仪抬起头,满脸的血糊得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鬼:“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孙岩噎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光着的那只脚上,嘴角抽了抽,没敢笑。“张信呢?"徐妙仪问。

“张俭事跟着人去东殿禀报殿下了。"孙岩往那边指了指,“他说……他说可能是谢贵、张景发现他告密,把今晚的计划提前到现在了。”徐妙仪听完,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她就那么趴在地上,看着天上飞来飞去的箭,忽然觉得特别想笑。朱棣把她赶出府,结果她为了救他,被上百人追着砍,现在困在王府里挨箭。

这是什么道理?

“奉旨捉拿燕王!”

外头忽然响起一片喊声,震得耳朵嗡嗡的。“燕王府众人听好了!束手就擒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徐妙仪撑着地坐起来一点,从廊柱后面往外看。遵义门的大门被撞得一颤一颤的,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墙上甩上来好几架梯子,已经有人爬上来了,正和王府的护卫在墙头上打得不可开交。箭雨就没停过,院子里到处插着箭,跟刺猬似的。“格杀勿论?”

徐妙仪听清了外头的喊话,气得笑出声来。外头箭雨更密,长梯一架接一架甩上院墙,撞门的木锤更是“咚!咚!"巨响,一下比一下狠,根本没给任何人束手就擒的机会,摆明了要直接强攻踏平燕王府。“你们喊什么束手就擒?你们倒是给我们束手就擒的机会啊!”没人理她。

箭还在射,门还在撞,墙上的人还在往上爬。孙岩已经跑了,八成是去禀报朱棣。张信也跑了,去表他的忠心心去了。就剩她一个人趴在廊下,光着一只脚,脸上糊着别人的血,听着外头震天响的喊杀声。

徐妙仪忽然想起一个主意。

端礼门。

王府有四个门,遵义门是东南角的,端礼门在南边,离这儿不远。她要是从廊下绕过去,趁着乱逃走,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轰!”

一声巨响,遵义门被撞开了。

徐妙仪眼睁睁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倒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门外乌压压的全是人,举着刀,喊着杀,潮水一样涌进来。王府的护卫冲上去,两拨人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徐妙仪瞪大了眼睛。

她看见一个王府护卫倒下。又看见一个倒下。再看见一个倒下。倒下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像割麦子。

一百人对一万二是什么概念?

徐妙仪今天算是亲眼见识了。

就是一个王府护卫刚砍倒一个,立刻被三个围上来的捅穿。就是墙头上的人刚推开一架梯子,旁边又架上两架。就是院子里的自己人越来越少,外头的人越来越多,多得根本数不清。

徐妙仪趴在廊下,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咸宁。

安成。

她的两个女儿,还在府里。

朱棣那个混账,把她赶出去就算了,可他的女儿也是她的女儿啊!他才不会管孩子们死活,他只知道他的大业、他的谋反、他的……徐妙仪顾不上那么多了,爬起来就往里面跑。她得去找咸宁。找安成。把两个丫头护住,能护一个是一个。刚跑出去两步,一个王府护卫从墙头上摔下来,砸在她面前,血溅了她一裙子。

徐妙仪脚下一顿,差点踩在那人身上。

“王妃……那护卫张嘴想说什么,吐出来的全是血沫子。徐妙仪蹲下去,握住他的手。

那护卫眼睛瞪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头一歪,没气了。徐妙仪跪在那儿,满手是血,看着那张年轻的脸。这人是她认识的。

姓周,叫什么来着?周……周虎?不对,周……周大牛?她记得他去年刚成亲,娶的是府里针线房的一个丫头,她还赏了一对镯子。徐妙仪眼眶发酸,可她没时间哭。

她站起来,继续往里面跑。

廊上全是箭,地上全是人。有王府的护卫,也有外面冲进来的士兵,倒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徐妙仪提着裙子,躲着那些尸体,躲着那些还在打斗的人,拼命往里跑。咸宁的院子在后院。

安成的院子在她隔壁。

她得去,她得去把她们带走,找个地方藏起来,等……等什么?

等朱棣来救?

他自身都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