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削燕2
廊上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徐妙仪提着裙子跑得发髻都散了。拐过一道月洞门,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士兵,浑身是血,举着刀就朝她来了。
徐妙仪脑子一懵,腿都软了。
完了。
就在这当口,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进了一旁的夹道里。
徐妙仪踉跄着撞进一个人怀里,抬头一看,愣住了。朱棣。
燕王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袍子,神色镇定,只是眉头微微皱着,拽着她就走:“跟我来。”
徐妙仪被他拖着跑了几步,才回过神来,使劲往回挣:“不行!咸宁和安成还在后院!我得去找她们!”
“不用去了。“朱棣脚下不停,“她们已经被护送出城了。”徐妙仪悬在半空的心"唯当"一声落地,孩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下意识就想往后退,和朱棣划清界限。
这人把她赶出去的时候说得清楚,从此恩断义绝,各不相干。现在又拽着她跑什么?
可眼下的情形由不得她选。
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时不时有朝廷的士兵冲过来,被朱棣身边的护卫挡开。徐妙仪被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心里乱成一团。孙岩浑身是血地跑过来,喘着粗气:“殿下,往宗庙走!那里能挡一阵!”一行人且战且退,往王府宗庙方向去。张信跟在孙岩后面,脸上全是汗,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追兵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护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张信也终于撑不住了,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徐妙仪脚步一滞,想回头,被朱棣一把拽住。“走。”
孙岩甚至没多看张信一眼,护着朱棣和徐妙仪冲进了宗庙。孙岩顾不上喘气,踉跄着跑到供奉太祖的牌位前,在香案底下摸索了一阵,也不知按了什么,香案后面的墙壁忽然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是个密室。
“殿下,快进去。"孙岩扶着墙,脸色白得吓人,身上不知有多少伤口。朱棣没多言,只看了他一眼,便拉着徐妙仪进了密室。石门在身后缓缓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喊杀声。密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角落里堆着些高大的罐子,墙上挂着一幅舆图,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头顶是青砖穹顶,四面墙壁严丝合缝,连个窗都没有。徐妙仪站在密室中央,浑身发抖。
不是冷的,是后怕。
刚才一路跑过来,多少刀剑从她耳边擦过,多少人在她眼前倒下,她现在才反应过来,腿软得站不住。
她靠在墙上,腿软得厉害。刚才一路跑过来,多少刀剑从她耳边擦过,多少人在她眼前倒下,她现在才反应过来后怕。朱棣倒像没事人似的,在密室里转了一圈,看看罐子,瞧瞧墙上的舆图,末了还伸手敲了敲墙壁,听那动静。
徐妙仪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一件事。“你看什么看?"她声音发颤,“等下他们也会用烟熏我们吧?”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之前在魏国公府密室,就是被他用这一招逼出来的。朱棣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她,语气平平的:“这是前元旧宫留下的密室,比魏国公府那个结实,没有通风口。”
徐妙仪愣了一下,脸刷地白了:“没有通风口?那……那我们不是要闷死在这里?”
朱棣没接这话,反而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问:“你怎么回燕王府了?不是一门心思想着休了我,再也不想见我吗?”徐妙仪本就又怕又气,一听这话,火气蹭地窜上来,当场炸了毛。“你还好意思问!"她一指头差点戳到朱棣脸上,“我是被逼的!都怪张信那个倒霉蛋!我爹当年救过他,他倒好,跑来报个信,后头跟着一串杀手,跟赶集似的往王府里冲!我本来都要走了,被他堵在门口,外面全是人,我不往里跑往哪儿跑?往他们刀口上撞吗?”
她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朱棣脸上了:“都怪你!这些人全是冲着你燕王来的!我好好一个要休夫的王妃,你好好一个要休妻的王爷,咱们明明两清了,结果我还要被你连累!我要是闷死在这破密室里,做鬼也要天天站你床头!”
朱棣看着她眼尾发红、又凶又怕的模样,嘴角竞慢慢弯起来,低低笑出了尸□。
“你笑什么?"她声音都劈了,“我在这儿骂你,你还笑?”“嗯。“朱棣坦然点头,“听见了。”
“听见了你笑什么?”
“笑你。"朱棣看着她,“骂人都骂不利索。”徐妙仪一噎,脸涨得通红:“我、我这是气头上!”“不在气头上也只会胡搅蛮缠。"朱棣往墙上一靠,语气淡淡的,“魏国公府的人要是知道你骂架这么差,怕是要觉得丢人。”徐妙仪被他气得肝疼,偏偏又说不出话来反驳。她骂人是不太行,从小在魏国公府,谁敢让她骂?她还没开口,下人就已经跪了一地。嫁到燕王府,更没人敢惹她。谁知道有朝一日会用上这本事?谁知道有朝一日要骂的人是燕王?“谁让我这人讲道理!“徐妙仪瞪着他,努力挽回颜面,“总比某些人,被人围在密室里还嘴硬强!”
“嘴硬总比吓破了胆强。"朱棣眼都不眨。徐妙仪低头看看自己还在抖的手,又看看他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直咬牙。“我没吓破胆!”
“嗯,没吓破。“朱棣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上,“就是手抖得像打摆子。”徐妙仪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脸更红了。
“那、那是冷的!”
“密室不冷。”
“那就是饿的!”
朱棣嘴角又弯起来,这回笑得比刚才还明显。徐妙仪恼羞成怒:“你再笑?再笑我…”
“你怎样?”
徐妙仪被他问住,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不跟你说话了!”话音刚落,密室门外传来“咚咚咚"的闷响。是木锤撞门的声音,一下接一下,闷雷似的。隔着一道石门,外面的动静清清楚楚传进来。
“奉旨捉拿燕庶人!投降不死!”
徐妙仪听见了,脸又白了几分。
燕庶人。
这就成庶人了。
她偷偷看了朱棣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皮微微垂着,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
“用力!撞!”
“轰!轰!”
“这什么破门,怎么撞不开?”
“别废话,继续!”
徐妙仪浑身一僵,下意识往朱棣身边靠了靠。撞了约莫一刻钟,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
“歇会儿歇会儿,他娘的,这门是铁铸的不成?”“谢大人说了,撞不开也得撞,去换人,轮流来!”徐妙仪刚松了口气,外面又传来一阵骚动。“报!谢大人!张大人那边抓了不少人!”“押过来!”
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呵斥声。徐妙仪竖起耳朵,听见有人被推操着往这边来。
“跪下!都跪下!”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无奈:“跪就跪,别推。”是孙岩。
徐妙仪心里一紧。
接着是孟善的声音,闷闷的:“…降了降了,别打了。”陈珪、徐祥、谭洲……一个一个的声音传来,都是王府的老人,平时跟着朱棣出生入死的。
徐妙仪扭头看朱棣。他还是那副表情,可下颌绷得有点紧。外面,谢贵得意洋洋的声音响起:“燕庶人!你听听!你的亲卫都降了!就剩你一个缩头乌龟躲在里面,丢不丢人?”张员也在旁边帮腔:“燕庶人,识相的就自己出来,免得受罪!”徐妙仪压低声音,凑到朱棣耳边:“谭渊也降了。”朱棣没吭声。
“他平时看着挺忠心的。“徐妙仪小声说,“我还以为他能多撑一会儿呢。”朱棣终于有了反应,偏头看她一眼:“你倒挺会替人着想。”徐妙仪听出他话里的揶揄,白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实话。谢贵张号带了一万两千人来,咱们王府的府兵加上文官才一百三十来人,这么大的差距,谭洲投降怎么了?换我我也降。”
朱棣嘴角动了动:“这么说,你要是谭渊,这会儿已经在外头蹲着了?”“那当然。“徐妙仪理直气壮,“我才不陪着你在密室里等死。”“你现在不也在密室里?”
“我是被你拽进来的!”
朱棣看着她,又笑了一声。
徐妙仪正要反驳,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嘈杂的声响。“报!抓住燕庶人的三个儿子了!”
“押上来!押上来!”
脚步声杂乱,夹杂着少年的闷哼声。
“老实点!走!”
“别推我!"是高煦的声音,又冲又倔。
“高煦!"另一个声音,是高炽,压低了嗓子,“别说话。”徐妙仪眼眶一热。
隔着石门,谢贵的声音得意洋洋地传进来:“燕庶人!你听着!你的三个儿子都在我手上!开门投降,饶他们一命!再不开门,休怪本官不客气!”徐妙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外面传来拳脚到肉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她听见有人闷哼,有人抽气,却没有人哭喊求饶。
然后,一个少年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却硬撑着:“父王!不要开门!别管我们!”
是高炽。
徐妙仪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父王!别出来!“高煦的声音,比高炽更冲,“我们不怕!让他们打!打死了你也别出来!”
高燧年纪小,声音里带着哭音,却也在喊:“父王……父王别出来……徐妙仪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偷偷看了朱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