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复他(1 / 1)

第43章报复他

誓师的鼓角渐渐远了,旌旗在风里翻卷如沸血。四下里人潮散去,朱棣屏退左右,把徐妙仪拦在了城楼偏角的阴影里。他目光落在她还紧抱着的妆奁上,又慢悠悠移回她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还在跟那和尚置气?”

徐妙仪抬眼,眼尾微微一挑,半点情面都不留:“我气的不是他。”“那你气谁?”

“气你。“她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扎心,“当初道衍还陷我要杀你,你二话不说,当着满府的人把我赶出去。朱棣,你该死。”朱棣喉间一滞。

他何尝不知那一下有多狠。可那时北平暗流涌动,朝廷耳目遍布,他若不把她″弃”出去,她才真是危在旦夕。

唯有当众将她逐出王府,日后真到兵戎相见,她回南京徐家,才能有几分转圜余地。

那是他能想到的,最护她的下策。

可道理再堂皇,伤了她,便是错。

朱棣轻叹一声,语气放得极软,近乎妥协:“是我的错。你想如何,我都补偿。”

徐妙仪心里转了一圈。

要钱?她怀里这妆奁已经沉甸甸,再多金银,她也搬不走。要权势?他又没有。

她抬眼,直直望进他眼底:“我要回徐家。你准吗?”朱棣眸色一沉,想也不想便回绝:“不准。”“朝廷大军不日便至,外面兵荒马乱,刀箭无眼。“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认真,“你留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安全?

徐妙仪在心里嗤笑一声。

她要的从不是什么安全。她要的是随心所欲,是有权有势,是走到哪里都没人敢欺、没人能压,是舒服快活。

朱棣指尖快要碰到她肌肤时,她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避开。男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不解。

他倾身靠近,带着惯有的强势与温柔:“为何躲我?”徐妙仪抬眼,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头那点被他护着的暖意,终究压不下被当众抛弃的怨气。

报复他。

狠狠报复。

她忽然笑了,一字一顿,清晰地送入他耳中:“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徐妙仪。”

朱棣脸上的温度瞬间褪去。

那双一贯深邃沉稳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错愕。风从城楼缝隙穿过,卷起她鬓边碎发,也吹凉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暖味。徐妙仪抱着怀里沉甸甸的妆奁,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朱棣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落空的触感,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砸,闷得发慌。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带着几分狼狈的急促。

战事一路摧枯拉朽,不过五日,蓟州、永平尽数落入朱棣囊中,北平城外的捷报一道接着一道递进城内,整座王府都浸在喜气里。当晚的庆功宴设在王府正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将士们举杯痛饮,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J顶。

朱棣端坐主位,一身常服依旧难掩一身锐气,大手一挥,当场便将张玉、朱能、丘福尽数升为都指挥金事。

话音一落,厅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底下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藩王无封赏之权,朱棣此举,早已是越过礼制,明目张胆行起兵之事,反旗,算是彻底竖起来了。众人推杯换盏,酒意上头,气氛热烈到极致,徐妙仪却安安静静坐在朱棣身侧,手里捧着一卷闲书,半点酒都没沾。“大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席间静了静,“臣妾想念一段《汉书》助兴,不知可否?”

朱棣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念。"他说。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清脆脆,一字一字念道:“元凤元年,燕王刘旦谋反失败,自缢前曰,"悔矣悔矣!早知今日,当守藩封,不敢复望大位!”

帐内落针可闻。

张玉的脸僵住了,朱能的酒盏停在半空,丘福嘴里的肉都忘了嚼。这是什么?这是当众咒朱棣谋反失败、步刘旦后尘啊!帐内的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有人开始偷偷擦汗,有人低着头不敢抬,有人在心里把王妃骂了一万遍,姑奶奶,您这是要干什么?大喜的日子,您念这个?

朱棣却没恼,反而伸手拿过她手里的书,随意扫了一眼,低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狠劲:“刘旦?他蠢。”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却在看向徐妙仪时软了半分:“本王要是败了,只会说,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杀几个。”徐妙仪接过书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是不会悔的。

他要是赢了,是理所应当。他要是输了,也只会觉得是自己杀得不够多,不够狠,不够绝。

徐妙仪当即冷笑一声,半点情面不留,声音清亮得刺耳:“朱棣,你就是个反贼。”

“放肆!”

张玉猛地拍案起身,脸色铁青,“王妃!大王乃天命所归,你怎可当众口出秽言,辱及大王!”

朱能等人也连忙起身打圆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徐妙仪抱着手臂,眉眼一冷,看着激动的众人,轻飘飘甩出一句,石破天惊:

“吵什么?我本来就不是徐妙仪,你们犯不着拿王妃的规矩来压我。”此言一出,满厅死寂。

朱棣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敛尽,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周身气压一低,连灯火都似暗了几分。

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喘气,大王动怒了!

王妃这次怕是真的要遭殃!

徐妙仪看着他变了的脸色,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狡黠,有些挑衅:“怎么?你要凶我?”

朱棣看着她,那沉下去的眼神僵了一瞬。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的脸色缓和了下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甚至笑了笑,声音温和得不像话:“凶你做什么?来,坐下,喝酒。”

张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朱能的下巴彻底掉地上了。

丘福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帐内此起彼伏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有几个没忍住的,吭哧吭哧地憋着笑,憋得肩膀直抖。

大王这是,怕老婆?

张玉看了看朱棣那温和的脸色,又看了看徐妙仪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还没睡醒。

朱能凑到张玉耳边,压低声音说:“张大哥,大王这张玉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可他自己心里也在翻江倒海。

大王啊大王,您刚才还说要“多杀几个”,怎么转头就??!宴散时已是亥时三刻。

徐妙仪扶着侍女的手往内院走,刚拐过一道僻静游廊,一道黑影忽然从假山后闪出来,躬身行礼。

是燕山中护卫指挥同知,卢振。

侍女吓得就要出声,徐妙仪抬手按住她们,淡淡瞥了眼前人一眼:“深更半夜,指挥同知不去喝酒,躲在这里吓人?”卢振三十出头,生得精干,一双眼睛透着几分机敏。他上前再次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王妃,下官有几句话,想单独与您说。”徐妙仪挑眉,示意侍女退远几步。

卢振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王妃,下官冒昧,想问问您,您对今日庆功宴,可还满意?”

“卢指挥这话问得奇怪。”

“不奇怪。“卢振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下官看王妃在宴上念那《汉书》,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徐妙仪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卢振咬了咬牙,索性把话挑明:“王妃,下官斗胆说一句:燕王此举,成不了。”

徐妙仪的眼神动了动,却仍没开口。

卢振见她不动声色,越发觉得这王妃是个能成事的,便压着嗓子继续道:“燕王誓师不过五日,连下蓟州、永平,瞧着是风光。可下官在军中多年,看得明白,他手里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人。”

他顿了顿,往北边指了指:“可开平都督宋忠手里,有四万兵马,就驻在怀来。那是朝廷在北方最大的一支军队,粮草充足,器械精良。宋忠又是奉旨队备燕王的,只要他挥师北上,北平城能不能守住,还两说。”徐妙仪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卢指挥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卢振看着她,目光灼灼:“下官想投宋都督。”这话说得直白,徐妙仪倒有些意外。

“宋都督的兵里,有不少是北平人。"卢振继续道,“张玉、丘福他们夺城时杀了不少人,那些死在刀下的,有宋都督麾下士兵的亲戚。只要我把这个消息传给宋都督,他在阵前把这事一说,那些士兵还不得红了眼?到时候打起来,燕王这点人马,能顶什么用?”

“王妃,下官知道您和燕王不是一条心。今日宴上,您那番话,下官听得真真的。您是徐国公的妹妹,是朝廷的人。若跟着燕王一条道走到黑,将来朝廷清算,您怎么办?您兄长怎么办?”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可若现在投了朝廷,那就是立功。您回南京,您兄长脸上也有光。以后荣华富贵,一样不少您的。”徐妙仪抬起眼,看着卢振:“你方才说,今夜就走?”卢振眼睛一亮:“是。下官已打点妥当,今夜子时,从西门出去,直奔怀来。”

徐妙仪看着他,忽然笑了:“卢指挥,你就不怕我去告诉燕王?”卢振一愣,随即笑了,“王妃要是想告,现在就不会听下官说这么多了。”徐妙仪没否认。

“子时,“她看向卢振,“哪个门?”

卢振精神一振,“西门,第三道角门。那里守夜的兵是下官的人,到时候直接走就行。”

徐妙仪点了点头。

“王妃放心,下官定护您周全。“卢振拱手一礼,闪身消失在夜色里。等人一走,徐妙仪立刻回头,眼神冷飕飕扫向两名侍女:“今晚的事,半个字都不许往外说。谁敢多嘴,仔细你们的舌头。”两名侍女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点头不敢应声。回到寝殿,徐妙仪直接把人都赶了出去:

“都退下,不用守着,我要歇息。”

侍女们不敢违逆,战战兢兢退了个干净。

子时一到。

徐妙仪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素色衣裙,将那只沉甸甸装满金银珠宝的妆奁抱在怀里,轻手轻脚摸出寝殿,直奔西侧小门。刚到门边,一道尖细的声音忽然响起:

“王妃?”

徐妙仪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内官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盏灯,正疑惑地看着她。

是内官刘顺。

“王妃,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刘顺提着灯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妆奁上,眼神变了变,“王妃这是,要出门?”徐妙仪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极了,声音也软了几分:“刘公公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帮忙呢。”

刘顺一愣:“王妃有什么吩咐?”

徐妙仪往前走了一步,把妆奁往他怀里递:“帮我拿一下,太重了。”刘顺下意识伸手去接。

就在他双手抱住妆奁的一瞬间,徐妙仪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块从路上捡的拳头大的石头。

砰。

刘顺的眼睛往上翻了翻,身子软了下去,妆奁呕当一声掉在地上。徐妙仪拍了拍手,嫌弃地撇了下嘴,抱着妆奁,头也不回钻出小门。门外,卢振早已备好马匹等候。

“王妃,快!”

徐妙仪利落上马,抱紧怀里的妆奁,跟着卢振一行,趁着夜色,一路往怀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朱棣,你之前赶我走,今日我就先走一步。等朝廷大军打过来,看你还怎么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