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怀来(1 / 1)

第46章战怀来

徐妙仪再也忍不住了。

她从木架后猛地冲出来,几步跨到俞填面前,指着朱棣,声音又急又脆:"俞指挥,你别听他胡扯!他根本没有建州女真的兵力!他那是诈你呢!”俞填一愣,朱棣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那目光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像看个冒失的士兵,可落在徐妙仪脸上的一瞬,却陡然凝住。

“是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意外,又像是早有预料。徐妙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退后半步:“你、你怎么认得我?”朱棣盯着她,唇角竞微微扬起:“徐达的闺女,化成灰我都认得。”徐妙仪被他这语气刺得心头火起,脱口道:“你化成灰我也认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俞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冷笑一声:“行了,别在这儿叙旧了。”徐妙仪没理会,反而转向俞填,双手一摊:“俞指挥,他说他有建州女真的兵,人呢?在哪儿呢?是藏在您这破庙后头了,还是躲在街上那口大锅里了?俞填被她这一通抢白说得一愣。

徐妙仪趁热打铁:“他要真调得动建州女真,此刻外头早该马蹄声震天、喊杀声动地了!怎么会孤零零一个人站在这儿,任你拿捏?”她说着,还特意绕到朱棣身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衣裳那里有一处皱折,是刚才扛俞庭下马弄皱的。

“您瞧瞧,这像是有人来救的样子吗?”

朱棣被她戳得身子微微一晃。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在自己肩膀上作威作福的手,又抬起眼来,目光凉凉地落在徐妙仪脸上。

“戳够了没有?”

徐妙仪又戳了一下:“没有。”

朱棣…”

俞填被这两人弄得头大,但徐妙仪的话确实说动了他。他狐疑地盯着朱棣:"你真的有建州女真部的兵?”

朱棣没理他,只是看着徐妙仪。

“那个谁,"他顿了顿,“脸上长痣的那个,我来问你,你如何知道我没有建州女真的兵?你跟踪我?偷听我说话?还是……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颗黑痣上停了停。“我这模样长我脸上,是我的造化。您这眼神长您脸上,是您的报应。“徐妙仪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您管我叫什么?'那个谁′?“脸上长痣的那个'?朱棣挑了挑眉:“那你说,我该叫你什么?”“我叫什么关您什么事?“徐妙仪叉着腰,“您是我爹还是我娘?我报户口呢?”

朱棣被她噎了一下。

俞填在旁边看热闹看得起劲,一时竞忘了自己才是这儿的主事人。朱棣定了定神,换了个称呼:“这位…痣婆。”徐妙仪的脸更黑了。

“痣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都高了八度,“你管我叫痣婆?”“不好吗?“朱棣一脸正经,“痣长在你脸上,婆婆是你身份,合情合理。”“合情合理个鬼!"徐妙仪指着自己脸上的痣,“我脸上就这一颗痣,你就给我起个外号?那你脸上那么多胡子,我是不是该叫你胡子爷?”俞填"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徐妙仪乘胜追击:“要不叫纹路公?毕竞你这眉心纹、眼角纹、法令纹,一道一道的,比地图还清楚。”

朱棣深吸一口气。

“那依你之见,”他一字一顿,“该当如何称呼?”徐妙仪想了想,眼珠一转:“你这么有礼貌,叫一声′这位姑娘'不过分吧?”“姑娘?"朱棣上下打量她,“你哪儿长得像姑娘?”徐妙仪一挺胸:“我哪儿不像姑娘?”

朱棣看了看她的脸,蜡黄蜡黄的,还长着颗大黑痣。他又看了看她的腰,粗布衣裳裹着,看不出形状。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那双眼睛倒是亮得很,里头盛满了不服气。………眼睛像。“他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么一句。徐妙仪一愣。

朱棣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别开眼去。

俞填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这俩人刚才还吵得跟乌眼鸡似的,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他咳了一声:“那个……燕王殿下,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朱棣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

“什么问题?”

“您到底有没有建州女真的兵?”

朱棣看了徐妙仪一眼。

徐妙仪立刻瞪了回去,你看我干什么?你自己有没有兵你自己不知道?朱棣慢悠悠地开口:“有没有兵,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徐妙仪脸上。

“只是我今日才发觉,有没有兵不打紧,有没有这张嘴才要紧。”徐妙仪眨眨眼:"你这是在夸我?”

“我在想,"朱棣一本正经地道,“要是把你抓回北平,对着我那几个将军吵上三天,他们大概连刀都拿不动了。”

徐妙仪翻了个白眼:“那你可千万别抓我回去,省得我把你的将军都吵废了。”

“不抓。“朱棣点点头,“就留你在俞指挥这儿,挺好。”徐妙仪气得直咬牙,转向俞填,一脸诚恳:“俞指挥,要不您现在把他杀了吧。”

俞填…??”

“真的,杀了吧。"徐妙仪指着朱棣,“这人留着是个祸害,您看他那张嘴,死了都能把人气活过来。”

朱棣笑了。

“痣婆,"他慢悠悠地道,“我死了,你也跑不了。”徐妙仪翻了个白眼:“你都死了,还怎么收拾我?托梦啊?”朱棣认真地点了点头:“托梦也行。”

徐妙仪被他气得肝疼。

俞填转向朱棣,眼神里透着狠辣:“燕王殿下,今日不管你说什么,这人头我是要定了。带着你的人头去领赏,这辈子都不用愁了。”徐妙仪心头一跳,脱口道:“你真敢?杀了他,他的手下能饶了你?”俞填哈哈大笑:“他的命比我值钱!拿他的命换我的命,值了!”他说着,拔刀出鞘,刀锋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寒光。徐妙仪下意识去看朱棣。

却见朱棣站在那里,神色淡淡,既不愤怒,也不惊慌,只是平静地看着那把刀。

“那你就杀吧。"他说。

声音很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俞填握刀的手一顿。

朱棣的目光越过刀锋,落在虚空里:“反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徐妙仪瞪大了眼睛。

“朝廷在北方的这支军队,若是消灭不掉,我往后活着,也不过是日复一日地打仗。打完了北方,还有南方。打完了这一茬,还有下一茬。无穷无尽,没完没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你杀吧。”

徐妙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朱棣?那个嫌自己杀得不够多的燕王?那个她爹提起都要夸一句“虎狼之子"的人?

她忍不住嗤笑出声:“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了!”朱棣抬眼看向她。

徐妙仪迎着他的目光,毫不客气地道:“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嘴上说着活着没意思,真要死了比谁都怕。你要是真不怕死,之前谢贵张景攻打燕王府的时候怎么不死?偏偏在这儿,对着个你要拉拢的朝廷军官,说什么活着没意思?″

她转向俞填,一挥手:“动手啊!让他装!”俞填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愣住,握着刀竞没动。他身后的几个亲兵更是面面相觑,刀都拔出来了,却没人敢往前一步。徐妙仪急了,冲着那几个亲兵喊:“动手啊!你们不敢杀,让俞指挥自己来!”

俞填握着刀,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看朱棣,又看看徐妙仪,再看看自己那几个缩在角落里的亲兵,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插。

“燕王殿下,"他深吸一口气,“未将愿归附殿下。”朱棣挑了挑眉,没说话。

俞填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先前多有得罪,实在是被宋忠那厮蒙蔽了双眼!他说殿下残暴,杀尽降兵亲属,末将这”他抬起头,眼神恳切:“方才听殿下一席话,才知是宋忠骗我!殿下若是不弃,未将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好。“朱棣只淡淡应了一个字,语气笃定得仿佛早已算定一切,“你且回营,明日照常列阵迎敌,战场上,本王要你取宋忠首级。”俞填一愣,随即重重抱拳:“末将领命!”徐妙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人三言两语就把俞填收服了?方才还要杀他呢,这会儿就跪下来叫殿下了?

她正想着,忽然见朱棣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徐妙仪心里一紧,他要干什么?要带她走吗?朱棣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那颗痣上停了停,然后…然后他就转身走了。

就这么走了。

徐妙仪愣在原地。

门口的帘子还在晃,人已经没影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他,又不知道喊什么。俞填送完朱棣回来,看见徐妙仪还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你……“"他刚开口。

徐妙仪回过神来,瞪他一眼:“你什么你?还不快跟宋都督报告!难道真要跟他反!”

俞填被她这一嗓子吼得一愣一愣的,又召集手下商量到底站哪边。等人走光了,徐妙仪才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走了?

就这么走了?

连句"你跟我走"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破庙门口,恨恨地骂了一句:“老者,你行,你真行。半个时辰后,徐妙仪发现自己被关进了柴房。她拼命拍门:“俞填!你关我干什么!”

门外传来俞填的声音:“你知道了我的事,万一去告密怎么办?“他最终决定跟随燕王。

“我不会告密!”

“我不信。”

徐妙仪气得直踹门。

她折腾了大半夜,终于把柴房后头那扇破窗给撬开了。等她跌跌撞撞爬出去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坏了。

她撒腿就跑。

宋忠的中军大帐里,徐妙仪喘着气跪在地上:“将军!俞填叛了!他要投燕王!”

宋忠脸色一变:“你如何知道?”

徐妙仪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只是把自己在柴房里那段省略了,太丢人。宋忠听完,冷笑一声:“来人,去把俞填给我拿来!”亲兵领命而去。

可没过多久,那亲兵又跌跌撞撞跑回来了。“将军!不好了!俞填他……他已经带着人开了城门!城外的燕军打进来了!”

宋忠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远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

街上已经乱了。

百姓四处奔逃,士兵混战成一团,到处是刀光剑影、哭爹喊娘。徐妙仪被人流裹挟着,拼命往巷子里躲。

忽然,人群像潮水一样向两边分开。

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看见了朱棣。

他骑着战马,身披铠甲,晨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冷冽的光。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前方。

前方,宋忠正带着亲兵冲过来。

两军相遇。

朱棣甚至没有拔刀。

俞填从侧面冲出来,一刀砍向宋忠。

宋忠的人头落了地。

徐妙仪站在巷口,看着那颗人头滚到街心,心里一阵发寒。他赢了。

他真的赢了。

她转身就跑。

可没跑出几步,身后马蹄声骤急。

一只手臂从身后探来,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阿!”

徐妙仪惊叫出声,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了马背上,后背贴着一个坚硬的胸膛。

“放我下去!”

她拼命挣扎,胳膊肘往后捣,两条腿乱蹬,整个人跟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似的扑腾。

可那只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别动。“朱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再动就把你扔下去。”徐妙仪气得不行:“你扔啊!”

“不扔。”

“你扔!”

“不扔。”

“你到底扔不扔?!”

朱棣低头看了她一眼:“我说不扔,你耳朵里塞了痣毛?”徐妙仪一噎。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那您放我下去,我自己走。”“自己走?“朱棣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走去哪儿?去南京再造我的谣?徐妙仪一听“造谣"两个字,火气蹭地就上来了。“我造你什么谣?"她冷笑一声,胳膊肘往后一捣,“你那些破事还用得着我造?你自己杀人多,别人自然就联想到你杀人多,你看,这怀柔城的兵都是你杀的!”

朱棣认真地想了想:“这么说,我还救了你?”“你管这叫救?”

“不然呢?“朱棣低头看她,“要不是我捞你上来,你现在还在街上被人踩。徐妙仪气得肝疼:“那我谢谢你?”

“不客气。”

徐妙仪觉得自己快被他气死了。

她挣扎着扭头,想瞪他一眼,可一扭头,脸差点撞上他的下巴。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清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马革的气息。

她赶紧把脸扭回去。

朱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笑意:“怎么,不敢看我?”“谁不敢看你?"徐妙仪梗着脖子,“我是嫌你那张脸碍眼!”“碍眼你还看?”

“我没看!”

“那你刚才扭头干什么?”

“我……我活动脖子!”

朱棣“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活动脖子。”徐妙仪被他这语气气得浑身发抖。

这时,俞填骑着马迎了过来,满脸喜色:“大王!宋忠已死,城内…”他的话没说完。

朱棣抬起手。

刀光一闪。

俞填的人头落了地。

鲜血溅上徐妙仪的衣服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呆呆地看着那颗滚落在地的人头,就在片刻之前,那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