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认军报
马蹄声在北平城外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徐妙仪被朱棣从马上拎下来,两条腿发软,险些站不住。她在马背上颠了一整天,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朱棣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头也不回地往营帐走。徐妙仪站在原地,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他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把她带回来干什么?
该不会是杀她祭旗吧?
毕竟他知道她不是徐妙仪了,并且投了朝廷,是他敌人那边的人。他留着她干什么?留着过年吗?
徐妙仪越想越害怕,可越害怕,那股犟劲儿就越往上涌。杀就杀!谁怕谁!
她深吸一口气,梗着脖子追了上去。
朱棣的营帐里,烛火刚刚点起来。
徐妙仪掀开帐帘冲进去的时候,朱棣正背对着她解披风。“老者!"她一嗓子喊出来。
朱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慢慢转过身来。
烛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幽深幽深的。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徐妙仪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虚,可嘴上不肯认输:“你要杀我祭旗是不是?那你杀吧!我告诉你,我不怕死!”
朱棣挑了挑眉。
“我哥是魏国公,我生是朝廷的人,死是朝廷的鬼!"徐妙仪越说越来劲,“你这反贼,迟早有一天……”
“迟早有一天什么?”
朱棣的声音不高,可那股威压感却扑面而来。徐妙仪张了张嘴,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朱棣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徐妙仪后背发凉。“来人。”
帐帘掀开,两个内官低头走了进来。
“大王。”
朱棣指了指徐妙仪:“带她去烧水,洗澡。”徐妙仪一愣。
“洗完了,找身军装给她换上。“朱棣的语气淡淡的,“以后她就是夜不收的人。”
徐妙仪瞪大眼睛:“什么?”
朱棣没理她,径自走到案几后坐下,翻开一本军报。徐妙仪冲上去,一掌拍在他案几上:“凭什么?!我凭什么参加你的军队?!”
朱棣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谁让你老在战地晃悠。"他的语气慢悠悠的,“之前让你离开北平,你要回燕王府。跟着卢振离开北平,又跑到了怀来战场。你既然这么想呆在战场,”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就呆在我这儿。”徐妙仪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她咬了咬牙,换了个策略:“我呆在你这里,只会给你搞破坏!”朱棣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只炸毛的猫表演杂耍。
徐妙仪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火起,豁出去了,掰着手指头数:“我偷你的军报!给你的饭里下毒!半夜放火烧你的营帐!往你的马槽里掺巴豆!趁你睡觉往你被窝里塞冰坨子!把你铠甲上的带子全剪断!让你的亲与管你叫王人…”
“够了够了。"朱棣打断她,揉了揉眉心。徐妙仪喘着气,一脸得意:“怕了吧?”
朱棣放下手,认真地看了她片刻。
“你说的这些,”他慢悠悠地开口,“加起来一共几件事?”徐妙仪一愣,又掰着指头数了一"八件?”“八件。“朱棣点了点头,“那我问你,军报你认识字吗?”徐妙仪翻个白眼,“我认的字比你吃的盐还多!”“哦?"朱棣挑了挑眉,“那我来考考你。”他从案几上拿起一份军报,随手翻开,指着其中一行。“这念什么?”
徐妙仪凑过去看了一眼。
第一个字她认识,是“贼”。
第二个字也认识,是"兵”。
第三个字.……
她眨了眨眼。
那字长得奇形怪状的,上头一个“穴”,下头一个“果”,组合在一起,像一只窝在洞里的刺猬。
………窠?″她试探着猜。
朱棣摇了摇头。
“巢?“她又猜。
朱棣还是摇头。
徐妙仪急了:“那到底是什么?!”
“是′窠。“朱棣慢悠悠地道,“你第一遍就猜对了。”徐妙仪一愣,随即脸都绿了:“那你摇什么头?!”“我摇头是因为你第二遍猜错了。“朱棣一脸正经,“你猜′巢'的时候,我是在替你可惜,明明第一遍对了,怎么就不信自己呢?”徐妙仪气得肝疼。
朱棣又指着下一行:“这念什么?”
徐妙仪定睛一看。
四个字。
第一个是“声",第二个是“东”,第三个是“击”,第四个是……她盯着第四个字,越盯越觉得眼熟。
这是……“西″吗?
不对,“西"不是这样写的。
那是“酋"?也不像。
她想了半天,最后把心一横:“声东击…打?”朱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案几上的烛火都跟着晃。“声东击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你这兵法,是跟谁学的?”
徐妙仪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狠狠瞪着他:“笑什么笑!那个字本来就长得奇怪!”“那个字叫′西。“朱棣好不容易止住笑,指着那个字道,“你见过'西'吗?徐妙仪定睛一看。
还真是“西”。
只是这军报上的字是手写的,写得潦草了些,把“西”上头那一横拉长了,下头的框框又写扁了,看着就像个四不像。她咬了咬牙,嘴硬道:“你们军营里的字,写得跟狗爬似的,能怪我认不出来?”
朱棣挑了挑眉:“狗爬?”
他从案几上拿起另一份军报,翻到另一页,又指了一行。“这念什么?”
徐妙仪凑过去一看。
这回的字倒是不潦草,规规矩矩的楷书。
可问题是,这些字拆开她都认识,合在一起……“马……步……军……三…千…“她念得磕磕巴巴的,自…北…………出最后一个字她卡住了。
那个字左边一个“方”,右边一个“文”,上头还顶着一个“人"?“放?“她猜。
朱棣没说话。
“旗?"她又猜。
朱棣还是没说话。
徐妙仪急了,一把抢过军报,把那个字怼到他眼前:“这到底是什么?!朱棣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个字叫於。”
徐妙仪一愣:"於?”
“於,是′于'的意思。“朱棣慢悠悠地解释道,“出自北门,出於某处',意思是从北门出去,到达某个地方。”
徐妙仪眨眨眼:“那它为什么不直接写′于'?非要写个这么难的字?”朱棣认真地想了想。
“大概,"他的语气一本正经,“是为了让某些人不认识。”徐妙仪…”
她把军报往他案几上一摔,叉着腰:“你直说我不认识字不就完了吗!绕这么大弯子!”
朱棣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眼里笑意更深。“我没说你认字。"他的语气慢悠悠的,“是你自己说,你认的字比我吃的盐还多。”
徐妙仪被噎得说不出话。
朱棣继续道:“我吃的盐多不多,你心里没数。但你认的字多不多,我心里有数了。”
徐妙仪脸都绿了。
她想反驳,可她发现,她反驳不了。
她确实不认识那些军报上的字。
那些什么"哨探”“粮道”“辎重”“伏击”合围”“窠”“於”……她娘从来没教过她这些。
她娘说,女孩子家,认得《女诫》上的字就够了。她认了。
可她现在才知道,这些“够用"的字,在朱棣面前,屁用没有。朱棣看着她那张变来变去的脸,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所以你看,偷军报这事儿,你干不成。”徐妙仪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我可以让别人帮我认!”“让谁?”
“让………
徐妙仪突然卡住了。
让谁?
让那些太监?他们跟她一样,认识的字还不如她多。让那些士兵?他们会帮她害自己的主帅?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朱棣看着她那副憋屈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八件事,"他慢悠悠地数着,“第一件,偷军报,你连字都不认识,偷了也看不懂。”
他顿了顿,继续数:
“第二件,下毒,你连饭都不会做,拿什么下毒?”“第三件,放火,你会生火吗?”
“第四件,掺巴豆,你分得清巴豆和黄豆吗?”“第五件,塞冰坨子,冰坨子多重你知道吗?你搬得动吗?”“第六件,剪铠甲带子,那玩意儿比你的手指头还粗,你剪得断吗?”“第七件,让亲兵管我叫王八,你是打算站他们旁边指挥,还是站我被窝里指挥?”
他数完,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八件事,一件都干不成。就这点本事,还想搞破坏?”徐妙仪气得浑身发抖。
可她发现,她反驳不了。
因为她确实干不成。
她狠狠一跺脚:“我、我学!”
“学什么?”
“学认字!学做饭!学放火!学认巴豆!学搬冰坨子!学剪带子!“她一口气说完,喘着气瞪他,“等我学会了,再来收拾你!”朱棣认真地想了想。
“那得学多久?”
徐妙仪被问住了。
朱棣替她答道:“学认字,少说三五年。学做饭,也得一年半载。学放火,得先学会生火。学认巴豆,得先分清五谷。学搬冰坨子,得先把力气练出来。学剪带子,得先把手劲儿练大。学让亲兵骂我,”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
“得先让他们不怕我。”
他数完,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淡淡的:
“等你把这些都学会,我大概已经打进南京了。”“别做梦了,"徐妙仪咬牙切齿,你也就只能打到怀化!”那两个内官站在旁边,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最后还是年长些的那个壮着胆子开口:“殿下,这位……这位姑娘,奴才们该怎么称呼?”
朱棣头也不抬,随口道:“就叫她,鸠儿。”两个内官愣了愣,低头应了。
徐妙仪皱起眉头:“鸠儿?什么鸠儿?”
朱棣头也不抬,继续翻着军报,语气淡淡的:“燕王府有个内官叫狗儿,你叫鸠儿,正好凑一对儿。”
徐妙仪愣了一下。
狗儿?鸠儿?
狗和鸠?
她脸都黑了:“您拿我跟太监配对儿?!”朱棣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怎么,委屈你了?”
“狗儿看门护院,鸠儿占窝下蛋。一个管地,一个管天,正好。”徐妙仪深吸一口气,挤出几个字:“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您给我配了个对?”
“不客气。“朱棣低下头去,“反正你们往后在一个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个相配的名字,好相处。”
徐妙仪彻底说不出话了。
两个内官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辛苦。朱棣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行了,带她下去洗澡。洗完了告诉狗儿一声,他多了个伴儿。”徐妙仪被带出营帐的时候,还在心里把朱棣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等走到伙房那边,她突然想明白了。
鸠占鹊巢的鸠。
她气得跺脚:“老者!你才是鸠!你们全家都是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