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雄县(1 / 1)

第50章战雄县

四周是密密的树林,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只有几缕细碎的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长满青苔的地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穿着绣鞋,不是军营里那双沾满泥泞的靴子。奇怪。

她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软软的,是厚厚的落叶。忽然,她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有一棵树。

那是一棵她从未见过的树。

满树的叶子,是红的,是鲜活的、饱满的、像浸透了朝阳的红色。风吹过时,满树红叶轻轻摇曳,像是无数片流动的霞光。更奇异的是,树枝上系着一条条红色的飘带,在风里飘啊飘,像是什么人许下的心愿。

徐妙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

她想看看那棵树。

她想摸摸那些飘带。

她想知道,为什么这棵树会让她心里又酸又软,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近了。

更近了。

她伸出手,快要触到那条离她最近的飘带,树后忽然转出一个人。那人穿着玄色的衣袍,身形颀长,逆着光站在那里,看不清面容。但徐妙仪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那人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凤儿?”

徐妙仪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粗糙的帐顶,耳边是远远近近的人声和马蹄声。“凤儿,你醒了?“那个以为她是燕王私生子的内官正殷勤地笑着,“伙房那边熬了粥,我给你端一碗来?”

徐妙仪愣愣地躺着,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是梦。

她抬起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还在砰砰地跳,像是还没从那棵树前跑回来。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她坐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刚走几步,就看见刘通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凤儿!凤儿!”

“怎么了?”

“朝廷那边有消息了!“刘通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得吓人,“谷王回南京了,朝廷发了讨伐的诏书,说咱们殿下是……他顿了顿,左右看看,凑近些才敢说出口:“说是贼。”徐妙仪一愣。

贼?

她忍不住吐槽:你才知道啊?早在北平我就骂过了。“然后呢?”

“然后殿下也发了那个…那个什么在……”“露布?”

“对对对,露布!“刘通点头如捣蒜,“告谕所有人,说建文皇帝是个昏君,谋害自己祖父,信用奸邪小人,谋害亲藩,反正就是……不是个好东西。”徐妙仪沉默了片刻。

她虽然早就知道朱棣打的是什么旗号,但真听到“建文是昏君”这种话从燕军的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荒唐。

毕竞,建文……她见过。

文文弱弱的,说话轻声细语,怎么看也不像个昏君。“将士们什么反应?”

“反应可大了!“刘通比划着,“都说殿下说得对,朝廷不仁,咱们不能不义,这回一定要打出个公道来!”

徐妙仪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无奈摇头。

“行,我知道了。“她摆摆手,正要走,又想起来什么,“对了,那个谷王……就是宣府那个?”

“对对对,就是那个。”

“他怎么回的南京?”

“逃回去的呗。“刘通压低声音,“听说一路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被咱们追上。”

徐妙仪点点头,猜测要不是他跑回南京通风报信,朝廷也不会这么快就定下调子。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没有谷王,朝廷也不可能当没事发生。毕竟朱棣已经把北平的包围圈撕了个口子,朝廷再装瞎,那就真是瞎子了。她正要回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回头一看,是一群士兵围在一起,中间有个人站在木箱上,正在大声念着什么。

徐妙仪凑过去听了听,发现是在念朱棣的那篇露布。“……建文……信用奸邪,屠戮亲藩,天地不容……念的人声情并茂,围着的士兵听得热血沸腾。“说得好!”

“大王说得对!”

“打他娘的!”

第二天一早,徐妙仪听说了朝廷那边的完整阵容。征北大将军:长兴侯耿炳文。

左右副将军:驸马都尉李坚、都督宁忠。

兵力:号称三十万。

她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在喝粥,差点呛着。“多少?”

“号称三十万。“刘通伸出三根手指头,又压低声音,“不过谭将军说,实际没那么多,但也有十几万。”

徐妙仪放下碗,沉默了好一会儿。

朱棣现在不过两万余人,他们再神勇,能挡住十几万人吗?用脚想都知道不行。

她得再去劝劝他,为了两个女儿。

万一他败了,建文会放过他的血脉吗?那两个女儿被藏得再好,万一呢?徐妙仪攥了攥拳头,转身往中军大帐走去。中军大帐的帘子掀开时,她看见朱棣正背对着她,俯身看着地图。“怎么,又来骂我?"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徐妙仪站在门口,看着他宽阔的背脊,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熟悉。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看着他的背影。可她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往常的语调:

“你闭上眼睛。”

朱棣回过头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闭眼?"他微微挑眉,似笑非笑,“怎么,你要亲我?”徐妙仪心里那点莫名的恍惚瞬间被这句话冲得干干净净。想得美。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已经接上了话。

“那闭眼做什么?"他似笑非笑,“总不会是变戏法吧?”“让你想象一下血流成河的样子。”

朱棣的笑容淡了些。

“闭上。”

朱棣看了她片刻,竞然真的闭上了眼。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金铁交鸣声和战马的嘶鸣。“看见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那些跟着你的人,他们原本在家里种田,老婆在灶台边做饭,孩子在院子里跑。他们本来可以活到头发白了,牙掉光了,孙子孙女绕膝跑。”

朱棣闭着眼,没有说话。

“现在呢?"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他们在替你拼命。替你杀朝廷的人,也被朝廷的人杀。杀完了,就埋在土里,连块碑都没有。”朱棣的睫毛动了动,却没有睁眼。

“你让他们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徐妙仪一字一顿,“其实不过是被你蛊惑了,替你送死。”

朱棣睁开眼。

“骂完了?”

“没有。“徐妙仪深吸一口气,“我还有话要问你。你是不是从小就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朱棣愣了一下。

“小时候是不是没人管你,你想干什么干什么?“徐妙仪越说越顺,“想要什么就抢什么,抢不着就哭,哭完了接着抢,长大了就换了个法子,不哭了,改成忽悠别人替你抢?”

朱棣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还有,“徐妙仪伸出手指头,“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别人都是傻子,都是你棋盘上的棋子,你动动手指头,别人就该乖乖替你卖命?”“你知道朱能、谭渊那些人管你叫什么吗?燕王千岁、“主上、“殿下。“她学着那些粗犷的嗓音,“你知道他们背地里管我叫什么吗?”朱棣终于来了兴趣:“叫什么?”

“那个不怕死的。”

朱棣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还笑?"徐妙仪瞪他,“他们为什么这么叫我?因为全营就我一个人敢在你面前说真话!你以为他们是真的忠心耿耿替你卖命?他们是被你骗了!被你那套′清君侧、“靖难′的话骗了!”

“说完了?”

“还有最后一句。”

“说。”

徐妙仪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这个人,坏透了。”帐内安静了片刻。

朱棣看着她,目光幽深,像是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骂得挺好,"他点点头,“以后不要骂了。”徐妙仪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一下,憋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来不是为了骂你。”

“哦?"朱棣挑眉,“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两个女儿,你现在觉得胜券在握,可你想过没有,你要是输了,建文会放过你的孩子吗?你把她们藏起来了,藏得很好,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

“没有万一。”

朱棣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太多,低头看下来时,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我不会输。”

徐妙仪仰头看他,冷笑:“你这么肯定?”“我肯定。”

他的语气平淡,却莫名让人觉得,他说的不是大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徐妙仪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狂妄,也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可怕。可怕的是,他狂妄得有道理。

“你……“她憋了半天,“你就不能收手吗?老老实实当你的藩王,安安分分守你的北边,非要闹成这样?”

朱棣低下头,凑近了些,声音放低:“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女儿?徐妙仪被他突然逼近的距离惊得后退一步,脸上腾地烫了起来:“我担心女儿!”

“哦。“他点点头,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只是担心女儿。”“不然呢?!“徐妙仪恼羞成怒,“你以为我担心你?我巴不得你明天就打贝仗,让建文把你抓去砍头!”

朱棣笑了。

徐妙仪又羞又恼:“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收了笑,眼底却还带着笑意,“你说得很好,以后可以多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疯子一般见识,转身就往外走。“等等。”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回营帐好好休息,“朱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下来几天,可能会不太平。”

徐妙仪回过头:“你要打哪里?”

朱棣的目光落回地图上:

“雄县。”

第二天拔营,徐妙仪骑在马上,跟在辎重队后面,看着浩浩荡荡的燕军往南而去。

走了两天,八月十四的夜里,大军在离雄县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今夜不走了。“刘通凑过来,“殿下说等半夜再动。”徐妙仪点点头,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她望着天上的月亮,圆得像个盘子。

明天是中秋。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过中秋,徐家府上会摆上瓜果月饼,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赏月。

现在呢?

她在军营里,等着看一场厮杀。

半夜时分,大军悄无声息地动了。

徐妙仪跟着辎重队,落在后面,等她到的时候,雄县城外已经围满了燕军。城头上静悄悄的。

静得不正常。

徐妙仪看着那些黑黔黔的城墙,忽然明白过来,城里的人还在睡觉。她想起朱棣之前说过的话:“雄县的守军不会想到我们来得这么快。”他说对了。

又一个被他算准的。

她正想着,城头上忽然亮起了火把,接着是喊声:“燕军!是燕军!”

“他娘的!怎么来的这么快!”

“快起来!敌袭!”

城头上顿时乱成一团。

徐妙仪站在远处,看着那些仓皇跑动的人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在这时,城头上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朱棣!你个反贼!有种别偷袭!光明正大打一仗!”徐妙仪一愣。

紧接着,城头上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骂声。

“反贼!乱臣贼子!”

“先人板板的!老子砍了你脑袋当夜壶!”“朱棣你个狗娘养的!”

徐妙仪听着那些五花八门的骂人话,忽然来了精神。她转身看向不远处的朱棣。

朱棣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城头,似乎对这番辱骂毫不在意。徐妙仪眼珠一转,忽然清了清嗓子,冲着城头喊了一嗓子:“骂得好!”

四周的燕军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她。

朱棣也转过头来。

徐妙仪假装没看见他的目光,继续冲着城头喊:“继续骂!让我听听你们还有什么词儿!”城头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骂得更凶了。

“什么反贼乱臣贼子都骂过了,换点新鲜的!"徐妙仪叉着腰,“你们就不会骂他缺德带冒烟?骂他生孩子没”

“凤儿。”

身后传来朱棣的声音,不轻不重。

徐妙仪回头,看见他骑着马过来,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看不太清。“你帮他们骂我?”

“我帮理不帮亲。"徐妙仪理直气壮,“他们骂得确实好,我忍不住想喝彩。朱棣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周围的燕军大气都不敢出。

“行。"朱棣忽然笑了,“那你继续。”

说完拨马就走。

徐妙仪愣了一下,冲着城头又喊了一嗓子:“听见没有?他让你们继续!谁骂得最好,回头我请他喝酒!”城头上的骂声顿时震天响。

“朱棣你个王八蛋!”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