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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变化

朱棣离开后,她又睡了会儿,但没多久又被吵醒了。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架不住她睡觉轻。她披上外衣,推开门,就看见院子里齐刷刷站着两个人。一个眉眼周正,穿着得体,看着就跟个体面人似的。另一个身形利落,眼睛滴溜溜转,跟只猴儿一样。

两人见她出来,齐齐躬身。

“奴婢王景弘,奉大王之命,前来伺候姑娘起居。”“奴婢狗儿,也是来伺候姑娘的。”

徐妙仪站在门口,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伺候?

说得真好听。

早上朱棣才走,不到半个时辰人就送来了。这哪里是伺候,这分明是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堵她门口。

“狗儿?“她看着那个猴儿似的,“这名字谁给你起的?”狗儿一愣,老老实实答:“回姑娘,是王爷起的。奴婢原先叫王彦,王爷说叫狗儿好养活,就叫狗儿了。”

“好养活?"徐妙仪点点头,“那你挺好养活的。”狗儿讪讪地笑。

徐妙仪又看向另一个。

“王景弘?”

“是。“那个周正的应道。

徐妙仪嗯了一声,转身回屋。

两个内官对视一眼,松了口气,前王妃看着挺好说话,没传说中那么难缠。然后他们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句话:

“我要喝后山晨露煮的茶。”

狗儿一愣:“姑娘,现在?”

“现在。“徐妙仪的声音慢悠悠的,“晨露嘛,当然要清晨采。过了时辰,那还能叫晨露吗?”

狗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向王景弘。

王景弘面无表情地冲他点了点头。

狗儿认命地转身,一路小跑出了院子。

徐妙仪趴在窗台上,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王景弘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徐妙仪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去?”

“回姑娘,"王景弘不卑不亢,“狗儿去了,奴婢在这儿伺候。”“伺候什么?”

“姑娘有什么吩咐,奴婢照办。”

徐妙仪眼珠一转。

“那行,“她说,“你进来。”

王景弘进了屋。

徐妙仪坐在椅子上,指了指屋里的陈设。

“我看着这些摆设不顺眼,你给我重新摆摆。”王景弘看了看:“姑娘想怎么摆?”

“不知道。“徐妙仪托着腮,“你自己琢磨,摆到我满意为止。”王景弘沉默了一瞬,开始搬。

他把桌子往左边挪了三尺,徐妙仪皱眉:“太靠墙了,憋得慌。”他把桌子往右边挪了四尺,徐妙仪摇头:“挡着路了。”他把桌子往中间挪了两尺,徐妙仪叹气:“正对着门,风水不好。”王景弘把桌子搬回原位。

徐妙仪眨眨眼:“怎么又搬回去了?”

王景弘看着她,表情很平静:“姑娘,桌子原来的位置就挺好。”徐妙仪被噎了一下。

她指着旁边的椅子:“那椅子呢?椅子也得换换。”王景弘开始搬椅子。

椅子摆到左边,徐妙仪说不配。摆到右边,徐妙仪说不搭。摆到角落,徐妙仪说太远够不着。

王景弘把椅子也搬回原位。

徐妙仪张了张嘴,一时想不出还有什么可搬的。王景弘站在那儿,看着她,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徐妙仪甩甩手:“行了行了,下去吧。”

王景弘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

徐妙仪往床上一躺,盯着帐顶,心里美滋滋的。让这两个门神在外面站着,风吹日晒的,看他们能撑多久。撑不住了,自然会去找朱棣诉苦。到时候朱棣嫌他们没用,说不定就换人了。

换几个笨一点的,她好跑路。

她翻了个身,正想着下一步怎么折腾,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她脑子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努力想了想,想起汉代的事,那些兄弟姊妹,那些熟悉的歌谣,那些她以前随口就能蹦出来的本宫……

画面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纱。

她又想了想原主在徐家长大的事,这个倒很清楚,连她母亲过生日那天穿什么颜色的嫁衣都记得,连徐家后院那棵枣树每年结多少枣子都记得。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一定是那天晚上。

一定是和朱棣那个之后,原主的记忆就开始占上风了。她快要不是她了。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她得躲着他。离他越远越好。绝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可问题是,她被他派人看着,怎么躲?

她正想着,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朱棣一身玄色常服,大步走了进来。

狗儿和王景弘刚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了。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谁?“徐妙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点慌。“我。”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朱棣看见徐妙仪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柄短匕,横在身前。那短匕是挂在墙上的那柄,平时用来裁纸的,连只鸡都杀不死。可她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我要练剑。“她把短匕往前送了送,“闲人回避。滚。”朱棣低头看了看那把短匕,又抬头看她。

“你这是要行刺本王?”

“练剑。“徐妙仪咬着牙,“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我要练剑。”“练剑?"朱棣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拿把裁纸刀练剑?”徐妙仪脸一红,嘴却硬得很:“裁纸刀怎么了?裁纸刀也是刀。一寸短一寸险,你懂不懂?”

“一寸短一寸险,那是匕首的使法。你练的是剑。“朱棣慢悠悠地说,“剑有双刃,主刺。匕首单刃,主划。你拿匕首练剑,练的是哪门子功夫?”徐妙仪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匕,又抬头看了看他。“我、我愿意练什么练什么,你管得着吗?”“管不着。"朱棣往前走了一步,“本王就是好奇。”徐妙仪往后退了一步。

朱棣又往前走了一步。

徐妙仪又往后退了一步。

朱棣一直往前走,徐妙仪一直往后退,退到桌边,没地方退了。朱棣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你、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她声音都有点抖,手里的短匕还横在两人中间,可那刀尖抖得跟筛糠似的。

朱棣低头看了看那把短匕,又看了看她。

“你这刀,"他说,“抖得挺有节奏。”

徐妙仪”

“练剑练的?"他问。

徐妙仪气得想把刀捅进他胸口。

可她不敢。

她只能瞪着他,咬牙切齿地说:“朱棣,你到底想干什么?”朱棣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玩味。

“本王来看你。"他说,“昨儿有人说本王言而无信,派人看押她。本王想了想,觉得这话不对,本王什么时候说过不派人看你了?”徐妙仪一愣。

“我说打下江山任你去,可没说不看着你。"朱棣慢条斯理地说,“再说了,你看那两个人,王景弘,老实本分;狗儿,机灵勤快。本王挑的都是最好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看押了?”

徐妙仪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她算是听出来了,这人今天是来气她的。

“你、你强词夺理!"她终于憋出一句。

朱棣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微微皱起,眼睛比平时亮一些。徐妙仪看着他的笑,心跳又快了一拍。

她赶紧移开目光。

“你笑什么?“她没好气地说。

朱棣没回答。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拿刀的那只手。

徐妙仪浑身一僵,想抽回来,抽不动。

朱棣把她的手连同那把短匕,一起按在桌子上。“刀不是这么拿的。"他说。

他低下身,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重新摆位置。“握刀要稳,但不是死握。手腕要活,但不能松。刀尖对准对手的咽喉,但眼睛要看对方的眼睛,让他猜不到你要刺哪儿。”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沉,平稳,可他的手指还握着她的手指,他的呼吸还拂在她的耳侧。

徐妙仪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只感觉到他的手,他的温度,他身上的味道。还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听明白了吗?"他忽然问。

徐妙仪茫然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井,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往下掉。“啊?"她说。

朱棣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忽然又笑了。

他松开她的手,直起身。

“好好练。"他说,“练好了,下次本王陪你过几招。”徐妙仪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匕,半天没动。朱棣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

“别耍花样。”

然后推门走了。

徐妙仪站在桌边,愣了好久。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她狠狠地把短匕往桌上一摔。

“什么人啊!"她骂道。

骂完又觉得不解气,把短匕捡起来,又摔了一次。门外传来一声低笑。

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徐妙仪气得直捶桌子。

这人怎么这样?

说不通道理就动手动脚,动完手脚还笑?

第二天早上,狗儿和王景弘还站在院子里,两尊门神似的,一动不动。徐妙仪正要说话,忽然觉得手里有点不对劲。她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刀。

不是昨天那种裁纸的小匕首,是正经的腰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墙上摘下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握进手里的。

她愣住了。

她什么时候拿的刀?

她刚才只是想出来看看是谁,怎么就……怎么就顺手把刀摘了?而且这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吃力。她试着挥了挥,还挺顺手。

可她是大汉公主穿过来的,在大汉活了十九年,连剑都没摸过几次,怎么会用刀?

这不是她的本事。

这是徐妙仪的本事。

徐妙仪是武将之女,从小看着刀枪剑戟长大的,自然会用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刀的姿势标准得可以去当教材。

可这不是她的手吗?

不对,这当然是她的手。

但这握刀的姿势,不是她的姿势。

她试着松开手指,想把刀放下。

可手指不听使唤。

或者说,手指太听使唤了,它们握得稳稳的,好像这把刀本来就该在它们手里。

徐妙仪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想起昨天的事。

昨天她发现自己脑子里那些汉代的记忆变模糊了,原主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今天她发现自己会拿刀了,握刀的姿势比练了十年的人还标准。明天呢?

明天她会不会连说话的语气都变成徐妙仪?会不会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冷完之后又是一股邪火往上窜。她抬起头,看向院子里那两个内官。

王景弘站在左边,表情平静,不卑不亢。

狗儿站在右边,眼睛滴溜溜转,随时准备接话。徐妙仪握着刀,朝他们走过去。

狗儿见她走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姑、姑娘?”徐妙仪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王景弘也往后退了一步:“姑娘,您这是……徐妙仪还是没说话。

她举起刀。

狗儿怪叫一声,转身就跑。

王景弘愣了一下,也跟着跑。

徐妙仪提着刀就追。

“姑娘!姑娘!"狗儿一边跑一边喊,“您冷静!您冷静!”“我冷静得很!“徐妙仪追上去,一刀砍向他身后的空气,“你们不是要伺候我吗?跑什么?”

狗儿跑得更快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院子里绕圈,王景弘跑在后面,差点被徐妙仪的刀尖扫到衣角。

“姑娘!"王景弘难得提高了声音,“您放下刀!有话好说!”“没什么好说的!"徐妙仪追着他们,“我就想问问你们,跑得快不快?”狗儿都快哭了:“快!快!奴婢跑得可快了!”“那挺好,“徐妙仪一刀砍过去,“跑得快的人活得久!”狗儿和王景弘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门,一眨眼就没影了。徐妙仪站在院门口,提着刀,喘着气,看着他们跑远的方向。跑了也好。

她正想一个人待着。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院子里,忽然听见墙根那儿有点动静。她停下脚步,握紧刀,盯着那面墙。

一道人影从墙后翻进来,落在她面前。

是燕山右护卫百户倪琼。

徐妙仪一愣,手里的刀差点没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