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他(1 / 1)

第56章打他

大军继续向莫州挺进。

这回没再"不对劲"了。

莫州的城门大开,守军跪了一地。

徐妙仪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降兵,心里有点复杂。主帅都死了,还打什么打?

杨松倒是挺识相,城门一开,跪得比谁都快。朱棣也没为难他,收编了降兵,占了城池,一气呵成。

徐妙仪终于住进了院子。

有床。

有热水。

有干净衣服。

她泡在浴桶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容易啊。

为了这一天,她在大太阳底下晒了多少天?在马背上颠了多少里?还被朱棣吓得心跳漏拍了不知道多少回.……

她拒绝回忆那天晚上。

坚决拒绝。

但脑子里不听话,总会冒出来一些片段。

“……打你屁股。”

徐妙仪把脸埋进水里。

不想了不想了。

在莫州修整了两天,大军继续开拔。

这回的目标是真定。

徐妙仪听蔡畅说,真定城里驻扎着朝廷的六万大军,主帅是耿炳文,一个据说很能守的老将。

“六万?“她当时就愣住了,“咱们有多少人?”蔡畅想了想:“两万多吧。”

徐妙仪”

两万打六万?

朱棣是不是疯了?

但大军还是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一个叫无极县的地方,才停下来修整。无极县是个小地方,连城墙都是土夯的。大军扎营在外,徐妙仪跟着夜不收一营住进了县城里的一座小院。

院子比莫州的小多了,但好歹有张床。

她刚躺下,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是蔡畅和几个太监,聚在一块儿闲聊。

“你们听说了吗?"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张玉将军又去真定城下骂阵了!”“又去了?"另一个太监惊呼,“这都第几回了?”“第四回了!"蔡畅的声音透着得意,“听说这回骂得更狠,直接让人在城下搭了个台子,轮着班骂!”

徐妙仪躺在床上,翻了个白眼。

搭台子骂人?

闲的吧?

一个太监好奇地问:“都骂什么了?”

蔡畅清了清嗓子,学了起来:“耿炳文!你个缩头乌龟!六万人马缩在城里不敢出来,你是准备在里头下蛋吗?”

几个太监哈哈大笑。

“还有呢还有呢?"另一个太监催他。

蔡畅继续:“你们真定城是不是没茅房?不然你怎么能缩着不出来?还是说你耿炳文其实是女的,躲在城里绣花呢?”“哎呦喂,"几个太监笑得前仰后合,“这也太损了!”徐妙仪嘴角抽了抽。

她忽然有点同情那个耿炳文了。

被人在城下这么骂,换她能气死。

“然后呢?"一个太监问,“耿炳文出来了吗?”“出来什么呀!"蔡畅一拍大腿,“城门关得死死的,连条缝都没开!张将军骂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哑了,那耿炳文就跟聋了似的,愣是没动静!”“啧啧啧,"另一个太监摇头晃脑,“六万人啊,居然不敢出来,这胆子也忒小了吧?”

“那可不!"蔡畅的声音又高了几分,“咱们大王是谁?那是从北元人堆里杀出来的!耿炳文算什么东西?当年跟着徐达混的时候,咱们大王已经独当一面了!”

“对对对,我也听说过,当年咱们大王在北平,北元人一听名字就跑!”“何止北元人!我听老兵说,当年咱们大王带着五百人,就敢追着几万北元骑兵打!”

“五百人追几万?“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不!追了三百里,杀得北元人屁滚尿流!”徐妙仪翻了个身。

五百追几万?

这牛吹得也太没边了。

但太监们显然很吃这一套,惊叹声此起彼伏。“咱们大王那是天上武曲星下凡!”

“我看是杀神转世!”

“什么杀神,那是真龙……”

“嘘!"有人赶紧打断,“这话可不能乱说!”蔡畅压低声音:“怕什么?这院子里又没外人,再说了,咱们心里都有数,对不对?”

几个太监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徐妙仪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吹嘘,嘴角越抽越厉害。武曲星下凡?

杀神转世?

真龙?

她翻了个白眼。

就朱棣那个流氓?

那天晚上压着她说的那些话,哪一句像杀神了?哪一句像真龙了?“打你屁股”………

这话是杀神说的?

徐妙仪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外面的太监还没消停。

蔡畅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跟你们说个秘密,我听说啊,那耿炳文以前跟咱们大王打过仗,被揍得满地找牙,所以现在看见咱们大王就腿软。”“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们?”

“哎呀呀,怪不得不敢出来呢!”

“那可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几个太监连连点头,一脸与有荣焉。

徐妙仪终于忍不住了。

她腾地坐起来,隔着窗户喊:“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大王厉害!能不能让我睡会儿?″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过了片刻,蔡畅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凤公公?您还没睡呢?”“没睡!"徐妙仪没好气地说,“被你们吵醒了!”“对不住对不住……“蔡畅赶紧赔罪,“我们这就走,这就走。”脚步声渐行渐远。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徐妙仪重新躺下,盯着房梁。

那天晚上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了。

他压在她身上,眼睛里的东西几乎要把她烧穿。“现在,本王要开始不正经了。”

还有事后那句,“今晚打够了。”

徐妙仪把枕头捂在脸上。

“阿啊啊啊啊!”

她在枕头里闷闷地叫了几声,然后猛地翻了个身。“不就是六万人吗?"她咬牙切齿地对着黑暗说,“有什么了不起的?两万打六万?嫌命太长!等耿炳文出来,看他怎么收场!”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管他死活?他输了正好,你就能跑了!另一个说:那天在山谷前,要不是他“不对劲”,你现在已经死了。第一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又冒出来:那、那是运气好!这次肯定没那么好运了!六万人呢!两万打六万?怎么可能赢?正在心里吐槽,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凤儿?“是马和的声音,“道衍大师有请。”徐妙仪一愣。

道衍?

那个老和尚怎么跑来了?

她瞬间脑补出一万种可能性。上次在北平,这老和尚仅凭一点蛛丝马迹,就咬定她要毒杀朱棣,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倪琼的事刚爆出来,他就找上门,铁定是听说了什么,要来兴师问罪。

徐妙仪硬着头皮跟着马和走,心里把朱棣骂了八百遍。好好的把她扣在身边,这下好了,连庙里的老和尚都来管闲事了。两人穿过营地,进了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静室。门一推开,便见道衍端坐在蒲团上。他依旧是那副形容枯槁、形如病虎的模样,双目微阖,手里捻着佛珠,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徐妙仪打定主意不先开口,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一副“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架势。

道衍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她:“倪琼招了。”徐妙仪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哦。”“他说你和他勾结,要带情报投靠潘忠。”“他招供了,然后呢?"徐妙仪摊手,“大师想听我说什么?说我没干?说我冤枉?″

道衍没说话。

徐妙仪索性把话挑明了:“是,之前我是有这个打算。但还没来得及实施呢,就被朱棣识破了,然后就被关押在他身边了。”她特意加重了“关押"二字,看着道衍眉头微蹙,心里颇觉解气。“今日早上起来,倪琼就被斩首了。“她看着道衍,“大师要是来兴师问罪的,来晚了。”

道衍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就算未曾实施,"道衍的声音冷了下来,“今日山谷遇伏,你也脱不了干系。说吧,除了倪琼,你还暗中联系了什么人?在军中安插了多少棋子,准备信机破坏?”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之前刘通刘顺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现在狗儿和王景弘又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你告诉我,我能联系谁?我就联系了朱棣!你自己去问他啊!”

道衍沉默了片刻,道:“你去跟殿下说,你不是徐妙仪。他自然不会再派人跟着你。”

徐妙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道衍看着她,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你若亲口告诉他,你不是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徐妙仪,他自然不会再派人盯着你,更不会留你在主营。你想走,想投诚,想做什么,都随你。”

这才是道衍的真实目的。

他本以为,朱棣放任“徐妙仪"投奔宋忠,是已然放下。哪曾想,短短时日,他竞又把这个女子带回身边,甚至留宿主营。他担心,眼前这个女子心怀异志,会成为刺向燕王最锋利的刀。可他知道,劝不动朱棣,只能从她这里下手。然而,道衍千算万算,算错了最关键的一点。“我不是徐妙仪?”

徐妙仪盯着他。

那双病虎一样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她。

平静得让人想一拳打上去。

徐妙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抓住了道衍脖子上的佛珠链子。她用力一扭,把链子拧了一圈。

道衍的眼睛睁大了。

她迅速绕到他身后,把那一圈拧紧的佛珠又套回他脖子上,正好勒住咽喉。道衍的呼吸顿时被截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来,拍打着她的手,拍打着空气。但徐妙仪没有松手。

她站在那里,手上用力,看着道衍的脸慢慢涨红,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凸出,看着他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一样挣扎。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在回响:

我不是徐妙仪?

我不是徐妙仪?

那我是谁?

徐妙仪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冰。她的手指依旧死死扣着佛珠的一端,力道丝毫未减,仿佛真的要就此勒死这位燕王倚重的军师。

道衍的挣扎越来越弱,拍打的手渐渐无力。就在这时,徐妙仪突然清醒过来。

她猛地松开手,往后连退几步。

道衍踉跄着扶住桌子,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徐妙仪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道衍,随后转身,夺门而出。当天下午。

徐妙仪正窝在院子里发呆。

脑子里还是早上的事。

她差点杀了道行。

就因为他那句"你不是徐妙仪”。

她想了一上午,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最后只能归结为:那个老和尚太讨厌了,从第一次见面就冤枉她,现在又来,搁谁谁不生气?

对,就是这样。

她正安慰自己,院门被人推开了。

马和站在门口,一脸公事公办:“凤儿,大王有请。”徐妙锦心里"咯噔″一下。

那老和尚看上去弱不禁风,告状的速度倒是快得很。她磨磨蹭蹭整理了一下太监服饰,硬着头皮往主帐走,越靠近越觉得气氛不对,帐外守卫比平日多了三倍,甲胄鲜明,刀剑出鞘,摆明了是要会审的架势一掀帐帘,徐妙仪瞬间头皮发麻。

主帐之内,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正中端坐的是朱棣,面色沉郁,看不出喜怒。左侧是脸色依旧发白、脖颈间还留着淡淡红痕的道衍,右侧依次站着谋士金忠、占卜官袁忠彻,大将张玉、丘福、朱能……全是燕军的心腹重臣,一个不落,全都在。朱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神情淡淡的:“来了?”徐妙仪硬着头皮:“………来了。”

“坐。"朱棣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小马扎。

徐妙锦看了看那个小马扎,又看了看这一屋子的人,心里骂了一句娘。但她还是乖乖走过去,坐下了。

小马扎有点矮,她一坐下,感觉自己像个被审的犯人,不对,她本来就是被审的。

“道衍大师,"朱棣开口,“你说吧。”

道衍站起来,先朝朱棣行了个礼,然后转向众人。“大王,"他的声音还有点沙哑,脖子上那道红痕随着说话一颤一颤的,“贫僧,今日请大王与诸位将军作证,徐凤此人,上午在静室之中,乘贫僧不备,意图行凶,险些将臣勒死。”

他一口一个“徐凤”,绝口不提“徐妙仪"三字,字字都在提醒朱棣,这个女人,是你当年赶出燕王府的人,根本不是你心心念念的王妃!在场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落在徐妙仪身上,带着惊疑与审视。朱棣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徐凤,"他开口,“你有什么要说的?”徐妙仪坐在小马扎上,仰着头看着这一圈人,然后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有。”

她看向道衍:“我确实袭击了他。”

道衍的眼神微微一沉。

“但我不是'趁其不备。“徐妙仪说,“我是当着他的面动的手。”道衍皱眉:“这有何区别?”

“区别大了。“徐妙仪看着他,“趁其不备是偷袭,当面的叫,我就是想打他。”

帐内又是一静。

张玉的嘴角抽了抽。

朱能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丘福直接咳嗽了一声,转过头去。

朱棣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挑了挑眉:“你想打他?为什么?”

“我早就看这老和尚不顺眼了。“徐妙仪撇撇嘴,语气理直气壮,毫无半分悔意,“天天疑神疑鬼,不是说我毒杀,就是说我通敌,换谁谁不气?动手是轻的。”

所有人都等着朱棣开口。

只要朱棣一声令下,徐妙仪今日绝无好果子吃。可朱棣只是淡淡扫了道衍一眼,又看向帐下一脸无所谓的徐妙仪,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一句话直接掀翻全场:“惩罚?不必。”

道衍一怔:“大王?!”

朱棣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徐妙仪身上,带着几分笃定:“她会武功,身手利落,恰恰证明了,她就是真正的徐妙仪。”“徐达大将军的女儿,自幼习武,筋骨强健,岂是寻常女子能比?”一句话,堵得道衍哑口无言。

他急得上前一步,还想再劝:“大王!她明明是……“不必说了。"朱棣直接打断,“眼下军情要紧,真定城内虚实不明,我们耗在这里毫无意义。”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下令:“本王听说,建文已派内官王钺前往耿炳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