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真定(1 / 1)

第58章战真定

耿炳文觉得自己这辈子的数学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出城前他算了一遍:九万大军留守一万,带出来八万,病弱剔除两千,剩七万八,再留一万八守营列阵,能拉上去打的正好六万。六万对三万,二比一。

稳。

渡河前他又算了一遍:四万援军从南岸过来,朱棣那三万人在北岸被自己缠住,前后夹击,兵力对比变成十比三,,三点三比一。更稳。

他甚至在心心里给自己点了赞:耿炳文啊耿炳文,你真是个算术天才。可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战场,看见朱棣那身金甲还在人群里杀得欢实时,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新的算式:

已知:燕军总兵力约两万。

已知:莫州有永清二卫约一万投降。

已知:眼前燕军约两万五。

求:剩下五千人去了哪里?

答:。

耿炳文看着那道空白,冷汗下来了。

皁。

他忘减了。

“传令!"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命李坚暂缓渡河!暂缓!”令旗拼命摇。

城头拼命挥。

可河对岸的四万人已经动了。李坚的帅旗正在往北岸移动,那架势就像赶着去领赏。

来不及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

耿炳文看着远处山丘上突然冒出来的黑点,看着那群黑点像饿狼一样扑向正在上岸的李坚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朱棣这小子,数学是谁教的?

这题超纲了啊!

徐妙仪趴在那片长满荒草的土坡上,活像一只误入军营的土拨鼠。她嘴里叼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盯着远处的真定城。“凤儿,"刘顺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比偷鸡的黄鼠狼还谄媚“您说,耿炳文那老小子今儿个到底敢不敢亲自出来?”徐妙仪连眼皮都没抬。

她怎么知道?

她只知道,耿炳文现在应该在城里跳脚,没接到撤兵的命令,反而让朝廷使者在自己的地盘上差点被杀了,这锅背得比城门还大。她旁边两个太监跟哼哈二将似的蹲在她左右。刘通刘顺,难兄难弟,因为这俩货上次没拦住她想逃跑,被朱棣赏了顿板子,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活像两只刚被踢过的老狗。

至于那些武功好的太监,马和、尹相、狗儿、王景弘什么的,早就跟着朱棣下去准备打架了。毕竟人家是能打的太监,跟她身边这俩是能挨打的太监,档次不一样。

“凤儿?"刘通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我要是耿炳文,我就不出城。“她说,“城里多舒服,有吃有喝有床睡,出来干嘛?晒太阳吗?朱棣那个王八蛋就等着他出来送死呢。”刘通愣了一下:“您……您这么骂大王?”徐妙仪瞥了他一眼:“怎么?你要去打小报告?”刘通赶紧摇头:“不敢不敢。”

“那就闭嘴。”

刘通闭嘴了。

“再说了,"徐妙仪换了个姿势趴着,顺手又揪了根草叼上,“耿炳文多大岁数了?六十多岁了,不在城里喝喝茶听听曲儿,跑出来跟咱们这群年轻人野地里滚泥巴?他图什么?图朱棣那王八蛋长得好看吗?”刘顺刘通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所以啊,"徐妙仪眯着眼睛,懒洋洋地下了结论,“今天这仗,主帅应该不是耿炳文。”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真定城的城门就开了,耿炳文戴着主帅的行头出来了。

轰隆隆!

城门洞里黑压压涌出来的人马,跟捅了蚂蚁窝似的。徐妙仪嘴里的草茎啪嗒掉在地上。

“……文。“她把最后一个字补完,面无表情地转向旁边的夜不收,“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刘通诚实地回答:“您说耿炳文不出来。”“不对,上一句。”

“您说耿炳文出来图什么?”

徐妙仪盯着那越涌越多的南军人马,沉默了三秒钟,幽幽地叹了口气:“可能是图个热闹吧。”

刘通终于没憋住,噗地笑出了声。

远处,战鼓响了。

徐妙仪”

南军像蚂蚁搬家一样,浩浩荡荡地从城里涌出来,密密麻麻铺满了城外。徐妙仪粗略数了数,觉得眼睛都快瞎了。

“这得多少人啊?"她喃喃道。

“六万。”旁边有人回答。

徐妙仪扭头一看,是蔡畅。

“小蔡,“她问,“咱们有多少人?”

“两万五。”

六万对两万五。

她数学不好,但这个账她会算。

“小蔡,“她又问,“朱棣那个王八蛋是不是疯了?”蔡畅的嘴角抽了抽。

“凤儿,"他尽量保持平静,“您这话……我当没听见。”徐妙仪摆摆手,“我就问你,两万五对六万,他怎么赢?靠他那个金甲闪闪的盔甲晃瞎敌人的眼吗?”

蔡畅沉默了一下,说:“大王自有安排。”“安排?“徐妙仪冷笑,“他安排什么?安排我在这个山坡上看他被耿炳文揍?”

蔡畅不说话了。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徐妙仪哼了一声,继续趴着看。

【第一课·徐妙仪发现张玉真的猛】

张玉冲在最前面。

六十多岁的人了,骑着马,挥着刀,冲得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猛。南军的前阵被他撞开一个口子,哗啦啦倒下一片。徐妙仪张大了嘴巴。

“张老将军……平时在北平也这样?”

蔡畅点点头:“差不多。上个月他还跟人打赌,说能单手举起王府门口的石狮子。”

“举起来了吗?”

“举是举起来了,腰闪了,躺了三天。”

徐妙仪”

“后来呢?”

“后来好了,又去举,这回举起来了,腰没闪,但石狮子掉下来砸了脚,又躺了三天。”

徐妙仪沉默了一下,问:“他怎么活到现在的?”蔡畅想了想,说:“命硬。”

山下,张玉还在冲。

南军的箭矢嗖嗖地往他身上招呼,他愣是没事,就跟穿了盾牌似的。“他不怕箭吗?"徐妙仪问。

“怕。”蔡畅说,“但他说,怕也没用,该中箭还是得中箭,所以不如不怕。”徐妙仪又沉默了。

她觉得张玉这个人,哲学造诣一定比朱棣那个王八蛋深。【第二课·徐妙仪发现陈珪真的闷】

燕山中护卫副千户陈珪正在杀敌。

他杀人不出声。

真的不出声。

就闷着头往前冲,看见南军就砍,砍完就走,全程面无表情,一句话不说。有个南军校尉被他砍翻在地,临死前挣扎着问:“你……你为什么不喊?”陈珪低头看了他一眼,说:“懒得喊。”

校尉一口老血喷出来,死了。

徐妙仪在山坡上看得目瞪口呆。

“他……他一直这样吗?”

蔡畅点头:“一直这样。营里弟兄说他上辈子是哑巴,这辈子投胎忘了带嗓子。”

“那他和阵上的人怎么交流?”

“比划。“蔡畅比划了两下,“就这样。他比划′吃饭',就是手往嘴里扒拉;比划′睡觉',就是手往脸旁边一放;比划砍人,就是手往脖子上一抹。”徐妙仪问:“那他要是想表达′朱棣是王八蛋′怎么办?”蔡畅的手僵在半空中。

“凤儿,"他艰难地说,“这个……没人比划过。”徐妙仪满意地点点头:"回头我教他。”

蔡畅:…您开心就好。”

【第三课·徐妙仪发现朱能真的能喊】

朱能一边杀一边喊。

“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

喊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跟卖菜似的。

南军士卒被他喊得心里发毛。有人真投降了,朱能还真不杀,让人押到后面去。

旁边的人一看,

咦,投降真能活?

于是哗啦啦跪倒一片。

朱能继续喊:"降者免死!”

喊得更有劲了。

徐妙仪在山坡上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喊了多久了?”

“从开打就开始喊。"蔡畅看了看日头,“大概一个时辰了吧。”“桑子不哑吗?”

“哑过。”蔡畅说,“后来他发明了一个办法,喊一会儿,喝口水,再喊一会儿,再喝口水。现在他马背上挂着个水囊,走到哪儿喝到哪儿。”徐妙仪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朱能一边杀人一边喊一边喝水。

画面太美,她不敢细想。

“回头我得跟他说,"她喃喃道,“喊的时候加上′朱棣王八蛋',效果更好。”蔡畅假装没听见。

【第四课·徐妙仪发现马云真的会赶羊】

马云负责侧翼。

他带着一队人马,从旁边兜过来,把南军往中间赶。跟赶羊似的。

左边有人想跑,马云就带人堵左边;右边有人想溜,马云就带人堵右边。赶着赶着,南军就被赶成了一团,挤在中间动弹不得。徐妙仪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苏州城外看农民赶羊。那些羊也是这么被赶来赶去,最后挤成一团,咩咩叫。只不过那些羊不会死。

这些会。

“马将军以前是干什么的?“她问。

蔡畅想了想,说:“据说他爹是放羊的。”徐妙仪:难怪。”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朱棣那个王八蛋还挺会用人,放羊的儿子接着放羊。”

蔡畅的嘴角又抽了抽。

他决定今天之后,离这位凤儿公公远一点。太危险了。

【第五课·徐妙仪发现朱棣不见了】

徐妙仪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山下打得热火朝天,但她找了半天,没找到朱棣。那身金甲太显眼了,平时一眼就能看见。可现在她扫了好几圈,愣是没看见。

“小蔡,“她问,“朱棣那个王八蛋呢?”蔡畅往南边指了指。

徐妙仪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真定城南,烟尘大起。

一支人马正从那边杀出来,旗帜鲜明,马蹄如雷。为首的那人一身金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朱棣。

他竟然跑到城南去了。

“他什么时候去的?"徐妙仪惊了。

“刚才。”

“这么快?”

“对。”蔡畅说,“大王还没开打就带人绕过去了,就等着从背后捅耿炳文一刀。”

徐妙仪沉默了。

今早袭击王钺回来,她本想劝朱棣歇歇,朱棣一溜烟就跑了,原来是带着人去绕路。

“小蔡,“她说,“这王八蛋,是真阴啊。”蔡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当着大王的面说这话吗?徐妙仪嗤笑一声:“我当着面也这么说。早上我还说他头发短见识长,长到绕九州三圈,怎么不去当窜天猴。”

今天早上,从真定西门袭击王钺回来,徐妙仪看了眼天色。雾散了,太阳出来了,该吃早饭了。

她再看看朱棣,那人精神抖擞,眼睛里冒着光,跟刚喝完十碗参汤似的。徐妙仪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又摸了摸自己快要散架的腿,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她走过去。

“大王。”

朱棣回头看她。

徐妙仪挤出个笑脸:“您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咱们是不是…先吃点东西?歇一歇?养精蓄锐?”

朱棣上下打量她一眼:“你累了?”

“不是累,是……“徐妙仪斟酌着用词,“是觉得打仗这种事,不能急,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朱棣挑了挑眉。

“对啊,“徐妙仪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啊,现在雾散了,太阳出来了,咱们折腾一早上了,将士们肯定也饿了。饿着肚子打仗,打不动的。不如先埋锅造饭,吃完饭再商量怎么打。”

朱棣打断她:“你知道什么叫战机吗?”

徐妙仪噎住了。

“战机,"朱棣指着远处的真定城,“就是耿炳文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朝廷的使者刚被吓跑,他那边肯定乱成一团。这个时候打,事半功倍。等到下午,他缓过来了,城门一关,粮草一备,你攻一年都攻不下来。”徐妙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棣瞥她一眼:“你们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就知道吃饱了歇着,哪懂得打仗的事?”

徐妙仪的眼睛瞪大了。

头发长见识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头还没来得及梳的乱发,是挺长的,但这跟见识有什么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朱棣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忽然笑了。“大王说得对。”

徐妙仪继续笑眯眯地说:“我是头发长见识短。不像大王,头发短,见识长。”

朱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是挺短的,常年戴头盔,想长也长不了。“大王的见识,“徐妙仪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长到什么程度呢?长到能把九州四海绕三圈还有富余。”

朱棣眯起眼睛,觉得这话不太对劲。

徐妙仪还在比划:“这么长的见识,天天缩在这么小一颗脑袋里,多憋屈啊。”

朱棣的眉头皱起来了。

“要我说,“徐妙仪一脸诚恳,“大王应该把自己的见识拿出来,造福天下。“怎么造福?”

徐妙仪指了指天上:“找个窜天猴,把见识绑上去,嗖的一声,放上天。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燕王殿下的见识有多长。那场面,肯定比过年放烟火还热闹。”

蔡畅:您真勇。”

“那当然。"徐妙仪得意洋洋,“他敢把我怎么着?他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就把他那些破事全抖出去。”

“什么破事?”

“比如他半夜睡觉说梦话,喊′娘,我再也不挑食了。”蔡畅沉默了。

他觉得今天的自己,知道得太多了。

【第六课·徐妙仪发现南军真的惨】

“循城夹击,横透贼阵。”

这八个字,徐妙仪后来在战报上看到时,觉得写战报的人一定是个天才。写得他妈太形象了。

就是从城墙根儿绕过来,从你的侧面狠狠捅进去,把你的阵型从中间切成两段。

朱棣就是这么干的。

一万人,从城南绕过来,循着真定城墙,横着穿透南军的阵型。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南军本来就被张玉他们打得晕头转向,现在背后又挨了一刀,彻底乱了。有人想往东跑,东边是燕军;有人想往西跑,西边也是燕军;有人想往北跑,北边是张玉;有人想往南跑,南边是朱棣。四面八方,全是敌人。

“跑啊!”

“往哪儿跑?”

“城门!往城门跑!”

真定东门前,南军士卒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城门就那么大,一次只能过几个人,可后面的人成千上万。于是,可怕的一幕发生了。

有人在门口被挤倒,后面的人踩上去,直接踩成肉泥。有人拿着刀往前砍,砍开一条血路,踩着同袍的尸体往里冲。有人被挤在人群里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燕军的骑兵冲过来,一刀砍在自己身上。

更狠的,两个人为了抢先进城,直接打起来了。“你砍我?!”

“你不让我进,我就砍你!”

“老子跟你拼了!”

两人当场互砍,结果谁也没进去,被后面涌来的人流撞倒,踩成了肉饼。还有一个百户,为了抢先进城,居然掏出怀里的银子往人群里撒。“抢钱啊!有钱捡!”

人群果然乱了一下,有人弯腰去捡。

百户趁机往前挤,眼看就要到城门口了。

结果捡钱的人反应过来,一把揪住他:“你他妈用我们的钱买路?”百户被抓回来,当场被踩死。

那包银子,最后不知道被谁捡走了。

徐妙仪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不好了。“小蔡,“她声音都飘了,“他们…他们在干什么?”“自相残杀。“蔡畅平静地说,“为了进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徐妙仪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这些南军士卒,昨天还在营里好好待着,有吃有喝有觉睡。今天就为了进城,连自己人都砍。

“打仗真可怕。"她喃喃道。

刘通看了她一眼,说:

“凤儿,打仗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拼命。”徐妙仪点点头。

然后她又想起朱棣。

那个王八蛋,现在正带着人在下面杀得欢。她忽然有点想骂他。

不是因为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