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忠心
九月幽燕,冷得人想骂娘。
朱棣带着人马刚从真定回来,就听说朝廷又派兵了。这回是李景隆。
带着五十万大军。
五十万。
朱棣坐在马上,看着前来报信的斥候,沉默了很久。久到斥候以为大王被吓傻了,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看见朱棣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大王?"斥候试探着叫了一声。
朱棣摆摆手,翻身下马,大步往王府走。
“召集众将,议事厅见。”
半个时辰后,议事厅里挤满了人。
炭火烧得旺旺的,可众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冷。朱高煦第一个憋不住,一拍桌子站起来:“五十万?朝廷哪儿来的五十万?数人头数出来的吧?”
朱高炽拉了拉他的袖子:“二弟,坐下说话。”“坐什么坐?"朱高煦甩开他的手,“我就纳了闷了,真定大军刚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朝廷怎么又派兵?还派五十万?他们当这是赶集呢?”朱高燧在旁边小声嘀咕:“赶集也没这么热…朱能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一笑,像是开了个口子,满屋子的人都跟着乐了。“李景隆?"朱能笑得直拍大腿,“就那个只会吟诗作对的花花公子?他带五十万?带五十万只蛐蛐还差不多!”
张玉摸着胡子直乐:“我在京里见过他,那叫一个风流倜傥。出门前得照半个时辰镜子,生怕帽子歪了影响他的俊俏。有一回我去曹国公府议事,看见他对着铜镜照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就为了把鬓角那两根不听话的头发丝捋顺了。“然后呢?"谭渊凑过来问。
“然后?"张玉一摊手,“然后他跟我说,张将军稍候,我这衣裳的褶子还得再熨熨。我说李公子,您是去上朝还是去相亲?他说,都一样,都一样,见皇上和见姑娘,都得体面。”
满屋子哄堂大笑。
朱高煦笑得最大声,边笑边拍桌子:“体面!体面!到时候上了战场,他是先顾着体面还是先顾着命?”
谭渊跟着起哄:“听说他最爱的就是约一帮文人赏花喝酒,喝完还要作诗,作完还要让人传抄,抄完还要送去给皇上看,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多有′雅。“雅?"朱能一拍大腿,“我看是′哑'!到时候阵前给咱们写首诗,咱们就都投降了,多省事!”
“可不是,"张玉笑得直咳嗽,“李公子举不起刀,但他举得起笔啊!笔杆子一挥,千军万马全趴下!”
“那叫啥来着?"谭渊挠头,“文人误国!对,就是文人误国!”朱能:“你们说,他到时候会不会在阵前先吟诗一首,再下令进攻?”张玉:“吟诗一首哪够?起码得吟三首。一首咏怀,一首言志,一首送给出征的将士们。”
谭渊:“那咱们怎么办?咱们要不要也吟几首回敬他?”朱能:“你?你认识字吗你就吟?”
谭渊:“我…我可以现学!”
“现学?“朱能笑得直不起腰,“现学来得及吗?人家五十万大军都到城底下了,你还在那儿′床前明月光′呢?”
“床前明月光怎么了?“谭渊不服气,“那也是诗!”张玉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俩别争了。要我说,咱们就让他吟。他吟他的诗,咱们射咱们的箭。等他吟到第三首的时候,一箭射过去,正中他的诗稿,多有诗意。”
朱能一拍大腿:“妙啊!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谭渊:“那他要是不吟诗了呢?”
朱能:“那更好办,直接打。”
谭渊:“可他五十万呢。”
朱能:“五十万怎么了?五十万只会吟诗的,怕什么?”谭渊:“那他们要是不吟诗了呢?”
朱能:“……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谭渊:“我这不是怕万一嘛。”
议事厅里笑成一片,朱高煦笑得直捶桌子,朱高炽憋得脸都红了,朱高燧躲在他哥后面偷着乐。袁容和李让两个女婿站在角落,互相使了个眼色,得,今天这军议,怕是要变成乔像生(即相声)大会了。徐妙仪坐在角落里,裹着一件厚厚的大氅,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这群糙汉子把一个朝廷主帅损得跟个唱戏的似的。本来,朱棣让她回寝殿休息的,可她偏要参加军议。朱棣拗不过她,只得答应,不过事先已经说好:她只能旁听,不得发声。本来这个条件徐妙仪是答应的。
帐中正议得起劲。
“李景隆此人,"朱能一脸认真,“除了召集一帮酸丁腐儒,围在一起咬文嚼字,比谁的诗写得好,还会干什么!”
张玉点头附和:“对对对,我也听说了,他还出过诗集,叫什么来着…”“《澹轩集》!"谭渊抢答,一脸"我学问大吧”的得意表情。朱能一拍大腿:“对!就是这名!听说印了不少,满京城送人,逢人就问′读过我的诗没有。”
张玉啧啧两声:“一个主帅,不想着怎么排兵布阵,天天琢磨着写诗,这仗能打赢就怪了。”
谭渊深以为然:“依我看,李景隆领兵,还不如让他的诗集来领。起码诗集不会临阵脱逃。”
“哈哈哈哈!”
帐内一片哄笑。
徐妙仪端着茶,整个人都是懵的。
五十万大军。
五十万!
她看向朱棣,这位燕王殿下正老神在在地坐在主位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听得津津有味,仿佛手下不是在讨论敌情,而是在说书。她又看向那几个笑得前仰后合的将军,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才谁讲了什么绝世笑话。可他们在笑什么?
笑一个带着五十万人来打他们的人?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她告诉自己:忍住,徐妙仪,你答应过不说话的。你答应过的。你亲口答应的。
可她的手已经在发抖了。
茶杯里的茶水在晃。
“听说啊,"朱能又开口了,这回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李景隆最得意的一首诗是写梅花的,里头有一句:一枝梅蕊破寒开'。”张玉皱眉思索:“这诗……怎么样?”
“怎么样?“朱能一拍大腿,“他们翰林院的人私底下传,说这句诗是剽窃前人的!”
“剽窃?!"谭渊瞪大眼睛,“剽窃谁的?”“不知道,反正是剽窃。据说有人翻遍了前朝诗集,愣是没找着原句,但大家都说是剽窃。”
“为什么?”
“因为,"朱能一脸高深,“李景隆那个人,能写出这水平的诗?鬼才信!”“哈哈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哄笑。
徐妙仪手里的茶杯,终于晃出了一滴茶水。她低头看了看那滴落在手背上的水,又抬头看了看那几个笑得快要滚到地上的将军,最后把目光落在朱棣脸上。
这位燕王殿下居然也在笑。
在笑!
他手下正在把那个带着五十万人来打他的人,当成一个笑话讲!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笑得还他妈挺大声!
徐妙仪觉得自己不仅脑子不够用,她怀疑自己的耳朵也坏了,眼睛也瞎了,整个人可能是在做梦,做一个非常离谱的噩梦。她拼命回想自己读的那些史书,哪一朝哪一代,有哪个将领,在面对五十万大军压境的时候,是这种反应?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些人要么如临大敌,要么整军备战,要么愁眉苦脸,要么跪地求饶,要么在写遗书,要么在交代后事,要么在抱着老婆哭,总之!总之没有这样的!
没有人在敌军压境的时候,聚在一起研究敌军主帅的写了什么诗!刚才那个谁说,敌营今天行军走错了路,绕着一片森林转了三圈愣是没出去,另一个立刻反驳说,放屁,人家那是故意在演练阵法!俩人差点为敌军到底是不是路痴打起来!!
还有人在猜李景隆昨晚睡了几个老婆!
还有人在赌明天敌军会不会下雨天扎营!赌注是十个铜板!她张了张嘴。
又闭上。
再张开。
闭上。
忍住,徐妙仪,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的,你答应过不说话的。可是,哪里忍得住!
“你们,”
话一出口,帐内一静。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角落里的她。
朱棣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不是说好不开口的?徐妙仪脸涨得通红,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她索性把茶杯往旁边一放,腾地站起来,也顾不得什么“不得发声"的约定了,憋了一早上的话跟开了闸似的往外倒:“你们是不是脑子有坑?”
朱能张玉谭渊齐齐一愣。
“五十万大军!“徐妙仪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恨不得把这数字戳进他们脑子里,“五十万!那是五十万!不是五十个!不是五百个!是五十万!”她声音都在抖:“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北平城淹了!一人踩一脚能把城墙踩塌了!你们在这儿,你们在这人儿…”
她指了指朱能,又指了指张玉,最后指了指谭渊,气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们在这儿编排人家会不会作诗?!”
“他会不会作诗跟打仗有关系吗?啊?有关系吗?他会作诗,五十万人就少吃一口饭了?他不会作诗,五十万人就少砍一刀了?你们,你们……”她喘了口气,憋得脸都红了。
朱能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凤儿,你别激动…“我不激动?!“徐妙仪声音都劈叉了,“五十万人要来了,你们在笑人家诗写得烂,你让我不激动?!”
张玉试图解释:“凤儿,其实我们是在揣摩敌军主师的心v性……”“揣摩心性需要笑成那样?!你们刚才笑得跟捡了银子似的!”谭渊道:“那个,凤儿,我们燕军以少胜多也不是一回两回……“那是以前!那是几万人对几万人!现在是五十万!五十万!你们燕军一人长三头六臂也打不过五十万!”
帐内一片死寂。
朱能张玉谭渊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朱棣却笑了,眼里满是兴味。
“说完了?"他问。
徐妙仪胸口剧烈起伏,梗着脖子瞪着他。
“说完了就坐下。“朱棣慢悠悠地开口,“给你添杯热茶,听我们接着议。”徐妙仪”
接着议?
接着议什么?
接着议敌军走到半道,那条最喜欢的裤子开裆了,是就地缝还是换条新的?“几位将军,"徐妙仪恨铁不成钢,继续补刀,“趁早想想投降之后怎么保住脑袋,比在这儿编排人家印了多少册诗集,实际多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朱能面前:“朱将军,您刚才说李景隆带的是五十万只蛐蛐。那我问问您,五十万只蛐蛐,一天要吃多少草?您算过没有?”朱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徐妙仪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一只蛐蛐一天吃一片叶子,五十万只就是五十万片叶子。北平城外的树叶够不够?不够的话,咱们是不是还得去山里采?采叶子的人手从哪儿出?能不能从您的亲兵里抽?”朱能”
“还有,"徐妙仪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张玉面前,“张将军,您说李景隆出门前照半个时辰镜子。那我再问问您,他手下那十四万京卫,是不是也得照?一人照半个时辰,一天能照多少人?照不完的怎么办?晚上挑灯夜照?”张玉…”
“要不咱们先借他们几面镜子?"徐妙仪一脸真诚,“北平城的镜子够不够?不够我让人现磨,保证磨得锝光瓦亮,让他们照个够。实在不行,把护城河的水面也算上,一人照一片,公平合理。”
张玉额头开始冒汗。
徐妙仪又转向谭渊:“谭将军,你刚才说文人误国。我特别想请教请教,文人误国,那武将呢?武将误不误国?”
谭渊往后退了一步:“凤儿,我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徐妙仪歪着头,“那你这随口一说可有水平了。你知道什么叫误国吗?误国就是,敌军都到城底下了,你还在那儿赌,赌明天敌营扎营的时候,会不会因为抢水井,自己人跟自己人先干一架。”谭渊脸涨得通红。
徐妙仪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诸位将军,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你们几位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伸出一根手指:“人家朝廷派个主帅来,你们先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编排一遍,好像骂赢了就打赢了似的。”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骂赢了有用吗?有用我帮你们骂。我骂人可厉害了,我能把李景隆从曾祖骂到重孙,保证不带重样的。什么?他父亲是谁?李文忠啊!那更好骂了,我连他姑奶奶一块儿骂,骂完还能给他写篇祭文。”再伸出第三根手指:“可问题是,骂完了呢?五十万大军还在那儿呢。你们骂完了,人家就能自己退了?人家就能被你们的唾沫星子淹死?”她收回手指,双手一摊:“所以啊,几位将军,省省力气吧。与其在这儿编排李景隆,不如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脑袋。到时候城破了,您几位是想跪左边还是跪右边?要不要先练练?省得跪久了腿麻。”满厅寂静。
朱能张玉谭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是没人敢接话。朱高煦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娘怎么这样说话的?”徐妙仪转头看他,“老二,你有话说?”
朱高煦梗着脖子:“当然有!”
“那你说。”
徐妙仪歪着头等他。
朱高煦憋得脸通红,最后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我……我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哦?"徐妙仪挑眉,“那你跟什么一般见识?蛐蛐吗?”朱能噗嗤一声,赶紧捂住嘴。
张玉低着头,肩膀直抖。
谭渊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只蛐蛐。朱高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朱高燧跟着笑,笑到一半被他哥捅了一肘子,赶紧憋回去。朱棣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行了,凤儿,别逗他们了。”徐妙仪回头看他,一脸无辜:“殿下,我哪儿逗他们了?我这不帮你练兵呢吗?”
“练兵?”
“对啊,"徐妙仪一本正经,“练他们的脸皮。这脸皮练厚了,将来上了战场,敌人的刀砍不动,多好。”
朱棣失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城楼上,燕军的旗帜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
朱棣望着窗外,目光掠过巍峨的城墙轮廓,忽然说:“北平这座城,本王看过无数遍了,城墙高三丈六尺,底宽四丈,能跑得开马。护城河引的是西山的水,深得能行船。”
他转过身来,那神情里竞有几分可惜。
“这样的深沟高垒,若只用来守着一方平安,未免太可惜了。“他顿了顿,目光不知望向何处,“五十万大军兵临城下,那才配得上这座城。若真有百万雄师……
他没说下去,只是嘴角微微一扬,仿佛已经看见了那旌旗蔽日、战鼓震天的景象。
“若真有百万雄师兵临城下,该是何等壮观。”众人面面相觑。
徐妙仪也愣了。
她看着朱棣的背影,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百万雄师兵临城下,壮观?
这人脑子没病吧?
“殿下,”她小心翼翼开口,“你是不是……听岔了?我说的是五十万大军要来打你,不是来给你贺寿。”
朱棣回过头,看着她,眼里竞然带着笑意:“听见了。五十万,正好。”“正好什么?”
“正好,收收秋税。”
“到底什么意思?"徐妙仪愣住了,“你倒是说清楚啊!!”朱棣慢悠悠走回上首坐下,这才开口:“北平苦寒,每年秋收,都要征调民夫。今年天旱,收成本就不好,再征民夫,百姓吃什么?”徐妙仪点头。
“可这五十万人来了,就不一样了。他们带着粮草辎重,一路从德州运过来。运过来干嘛?运过来给咱们吃。”
徐妙仪眼睛慢慢睁大。
“李景隆这个人,"朱棣继续说,“最要面子。第一次挂帅出征,肯定想把场面撑足。粮草要备得足足的,辎重要带得足足的,生怕别人说他小家子气。”徐妙仪接话:“所以这些粮草……
“都是咱们的。“朱棣微微一笑,“他运多少,咱们收多少。就当是朝廷给北平百姓发的秋税补贴。”
徐妙仪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她转向朱能张玉谭渊,表情诚恳:“几位将军,你们大王这话……我该怎么理解?″
张玉一脸理所当然:“就是字面意思啊。李景隆送粮来了,咱们不收,多不给面子。”
谭渊:“听不太懂,但大王说什么都对!”徐妙仪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玉以为她被自己的英明神武震撼了,忍不住挺了挺胸膛。“儿?“他试探着问,“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主意妙?”“张将军,"徐妙仪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仗还没打呢,你就想着抢人家的粮食了?”
张玉一摆手:“这叫未雨绸缪!”
“这叫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徐妙仪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凭什么觉得一定能抢到?在真定打赢一仗,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张玉噎住了。
徐妙仪又转向谭渊:“谭将军,你刚才说什么?“听不太懂,但觉得大王说得对′?”
谭渊挠挠头:“对啊,大王说的肯定没错。”徐妙仪深吸一口气:“你听都没听懂,就觉得他说的对?”“那当然,"谭渊一脸理所当然,“大王啥时候错过?”徐妙仪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转向张玉:“张将军,我再问你一遍,五十万人,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了,你凭什么觉得能抢他们的粮食?”张玉梗着脖子:“凭咱们燕军勇武!”
“勇武能当饭吃?”
“能!”
徐妙仪:“…行吧。”
她又转向谭渊:“谭将军,你呢?你凭什么觉得大王说得对?”谭渊挠挠头,认真想了想:“因为大王从来没让我饿着过。”徐妙仪”
她沉默了更久。
然后她慢慢开口,语气诚恳,表情真挚:
“几位将军,我能不能问你们一个掏心窝子的问题?”张玉和谭渊对视一眼,点点头。
“你们是不是,都让大王灌了迷魂汤?”
张玉一愣。
谭渊也愣了。
“要不然呢?"徐妙仪掰着手指头给他们数,“五十万大军,你们说抢粮食就抢粮食;听不懂的话,你们说信就信。你们这脑瓜子,"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让大王给换了瓤子?”
张玉:“什么叫换了瓤子?”
“就是,“徐妙仪想了想,“把原来装脑子的地方,全换成′大王英明'四个大字了。”
张玉…”
谭渊挠挠头,小声问:“那……那四个字能装下吗?”徐妙仪转向朱棣:“殿下,你这麾下,带得真好。”朱棣挑眉。
“好到什么程度呢?"徐妙仪继续说,“好到我觉得你就算说月亮是方的,他们都得琢磨琢磨这月亮有几个棱。”
朱棣失笑。
张玉不服气:“凤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们这是对大王的忠心!忠心懂不懂?”
“懂。“徐妙仪点头,“忠心我懂。但忠心到这个份上,"她顿了顿,“这已经不是忠心了,这是中了邪。”
谭渊小声问:“中邪不好吗?”
徐妙仪看着他,忽然笑了。
“谭将军,"她说,“你知道中邪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吗?中邪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徐妙仪一字一句,“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谭渊眨眨眼,认真想了想,然后说:“可大王不会卖我啊。”徐妙仪”
张玉在旁边补刀:“对啊,大王待我们恩重如山。”徐妙仪转向朱棣:“殿下,我能求个恩典吗?”朱棣挑眉:“什么恩典?”
“随便把我发配到哪儿都行,"徐妙仪一脸认真,“只要离这俩,哦不对,离这群、离这群被你下了降头的人远一点儿。我怕沾上。”朱棣笑了。
“沾上什么?”
“沾上,"徐妙仪想了想,“沾上大王英明′的癔症。”朱高煦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插嘴道:“娘您怎么这样说?什么叫癔症?我们这是赤胆忠心!”
徐妙仪转头看他:“老二,你也得了这癔症?”朱高煦脖子一梗:“我没病!”
“那你说说,为什么觉得能打赢五十万?”朱高煦想都不想:“因为我爹用兵如神!”徐妙仪沉默了。
她看着朱高煦,又看看张玉,又看看谭渊,最后看看朱能。朱能察觉到她的目光,赶紧摆手:“我可没中邪!我清醒得很!”“那你说说,为什么觉得能赢?”
朱能想了想,认真道:“因为大王用兵二十年,从无败绩。”徐妙仪:“殿下,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敢起兵了。”朱棣挑眉:“哦?”
“因为这帮人,“徐妙仪指了指满屋子的人,“你就算说要去打南京,他们也觉得你能马到成功。”
朱棣笑了:“难道你觉得我不能马到成功?”“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马到成功,“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这蛊惑人心的本事,要是开坛做法,肯定比当亲王有前程。”满屋子人愣了一瞬,然后,众人都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朱棣看着徐妙仪,眼里笑意越来越深。“那凤儿你有没有兴趣,再入我军中?”
徐妙仪一愣:“什么?”
“再入我军中,当我的亲兵,"朱棣说,“学学这蛊惑人心的本事。”徐妙仪眨眨眼,认真想了想。
然后她说:"殿下,我要是学会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蛊惑了。”朱棣挑眉:"蛊惑我干嘛?”
“蛊惑完了让你自己请降,“徐妙仪一脸认真,“省得打来打去,生灵涂炭。满屋子又是一阵爆笑。
朱棣也笑了。
窗外,朔风凛冽。
议事厅里,笑声一片。
笑了好一阵,朱棣让大伙儿回去休息,却单独留下了徐妙仪。众人陆续退出去,议事厅的门被关上。
徐妙仪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朱棣:“殿下有何吩咐?”朱棣没说话。
徐妙仪心里直打鼓,这人留我下来干什么?刚才我把他手下全怼了一遍,他要找我算账?
“之前在莫州,"朱棣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袭击道衍?”徐妙仪一愣。
袭击道衍?那事儿不是已经翻篇了吗?
当时在莫州,他召集心腹会审她,她老老实实交代了,就是看道衍不顺眼,所以袭击他。就这么简单。他当时也没说什么,就这么过去了。怎么现在又问起来了?
“看他不顺眼。“徐妙仪答得干脆,和上次一样。朱棣走近两步,那股子压迫感来了,跟座山似的往她跟前一杵:“那你对如今的靖难,对本王起兵,究竟怎么看?”徐妙仪心说来了来了,又来了!这人怎么跟个考较功课的夫子似的,三天两头就问!她又不是他麾下的将领,用得着天天表忠心吗?怎么看?
她当然不愿意看打仗。一来打仗苦的是百姓,她徐妙仪再没良心,也不至于看着百姓遭殃还拍手叫好。二来……二来她虽然整天盼着跑路,可这些人,朱能张玉谭渊朱高煦朱高炽……处了这些日子,说一点感情没有是假的。真打起来,死的是他们,或者对面朝廷的将领士兵,谁死了她都难受。三来,这是最要命的,造反就是不对。
她从小受的教育,三纲五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可她不敢真说出来,只能把嘴唇抿成一条线,闷声憋出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跟扔砖头似的。
朱棣眼神微冷:“你觉得,我应该束手就擒,任由建文处置?”“他是大明天子,天下臣民,本就该听他的。“徐妙仪梗着脖子,倔劲儿上来了。
其实她心里门儿清,要是哪天皇帝老儿无缘无故要把她贬成庶人,她肯定跳起来骂娘,拼死也得讨个说法。
可起兵造反?那是另一回事了!那是她从小读到大的书里写的“大逆不道”,是戏文里奸臣贼子才干的事!
朱棣看着她那副又倔又硬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挺不是滋味:“从他不顾骨肉亲情,悍然削去周王爵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失了德,没资格再坐这龙椅。”
徐妙仪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他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不对不对!不能被他带偏!
她正天人交战呢,朱棣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凤儿,你是不是,一直都想离开北平,离开我?”
徐妙仪当场石化。
完了。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嗡嗡作响。
他怎么会突然问这个?是不是道衍那个老和尚又在他跟前嚼舌根了?说她身在曹营心在汉?说她整天想着跑?说她对他不忠不义?肯定是!
她这些日子被带去军营,风吹日晒不说,还要天天对着他那张冷脸,小心翼翼看眼色行事,生怕惹他不快。她容易吗她!现在好了,他终于烦了,腻了,要赶她走了。一股子酸涩猛地涌上喉头,堵得她眼眶都发热。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解释,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要赶我走。他嫌我碍眼了。他果然讨厌我了。不等她开口,朱棣便自顾自往下说:“你兄长魏国公徐辉祖,早已派了侄子徐钦,前来北平接你回南京,人,早就到了。”徐妙仪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嗡"地一下断了。她呆呆地看着他,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侄儿……来接我回南京?”“是。“朱棣点头,“我故意瞒着你,不让你回北平,把你带在军营里,就是不想让你见到徐钦,不想放你走。”
徐妙仪”
所以她这些日子在军营里吃的那些苦头,受的那些颠簸,都是因为,他不想放她走?
不是因为嫌她烦?不是因为讨厌她?
她方才那股子酸涩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滋味。
“那你现在…是愿意放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