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永平(1 / 1)

第62章战永平

五天前。

真定大战的硝烟还没散干净呢,永平城这边就已经开始作妖了。吴高捏着那份加急战报,手指头都快把纸戳破了,不是吓的,是乐的。“三万人干翻十三万?还斩了耿炳文?“吴高原地转了一圈,脸上的肉都在颤抖,“庄得!你听见没?三万打十三万,就算是天兵天将也得脱层皮!现在的朱棣,兵也累了马也乏了,伤的伤残的残,说不定正在帐篷里哎哟哎哟地哼哼呢!”他猛地顿住脚步:“咱们现在就整顿兵马,明天天一亮就出发,直取北平!等朱棣拖着那帮残兵败将回到老巢,抬头一看,哎哟喂,城头插着咱们的大旗!你猜他怎么着?”

庄得眼睛亮了,嘴角咧到了耳根:“都督英明!到时候咱们活捉朱棣,押解南京,这功劳…”

“比耿炳文那个倒霉蛋大多了!"吴高抢过话头,两人对视一眼。庄得已经开始搓手盘算:“北平守备空虚,也就几千老弱病残。咱们五万人马,往城墙根下一蹲,喊三嗓子,城门自己就开了。到时候朱棣回来,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前有坚城,后有咱们的刀……”“妙啊!"吴高猛地一拍庄得的肩膀,“老庄,等咱们加官进爵,我请你喝最好的酒,吃最肥的肉,再给你娶一房最漂亮的……”“报!”

一个满身是血的校尉踉跄着冲进来,扑倒在地,血糊糊的手往地上一拍:“都督!大事不好!燕庶人……燕庶人打进来了!”吴高的笑容像被人一巴掌扇没了,僵在脸上。“什么?”

“城门……城门开了!校尉周大叛变了,给燕军开的城门!燕庶人已经进城了!”

吴高和庄得对视一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怎…怎么可能?"吴高的嘴唇开始哆嗦,说话都不利索了,“他刚打完真定,怎么会这么快?他不用休整吗?他的兵是铁打的?他不累的吗?他是不是吃了什么大补丸?”

庄得没空回答这一连串灵魂拷问,一把抽出腰刀,脸都扭曲了:“都督快走!从后窗走!我挡住他们!”

话音未落,

“轰!”

院门跟被炮轰了似的,炸成漫天木屑。

朱棣一身玄甲,骑着马,提着刀就跨进来了,身后跟着朱能谭渊,那架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吴高腿一软,差点跪下。

“燕……王……

朱棣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落在庄得身上:“你就是庄得?”庄得横刀而立,没有回答,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恰好挡住身后的吴高。朱棣笑了:“倒是个忠心的。”

他抬起手,刚要下令,吴高已经连滚带爬地奔向后窗,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追!"朱棣一夹马腹。

庄得咬牙扑上来,却被朱能一刀架住。谭渊带着一队亲兵从旁掠过,紧追朱棣而去。

庄得想拦,却被朱能和涌上的燕军亲兵团团围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朱棣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永平城北五里,有一片树林。

朱棣追得正急,眼看前方吴高那肥胖的身影越来越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奇怪的呼啸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鹰啸,又像是某种他从没听过的号角。紧接着,密林两侧突然冲出近百骑,将他们团团围住。月光下,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穿一身窄袖紧身的皮袍,腰间挎着一把弯刀,长发编成数十根细辫,随着战马的起伏轻轻晃动她的眉眼生得极好看,五官比中原女子更深邃一些,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寒星。

朱棣勒住马,身后跟着的二十余骑亲兵也纷纷停下,将他护在中间。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骑士的装束,眉头微微皱起。“女真人?”

朱能从后面赶上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谭渊和大队亲兵,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这些蛮子怎么敢掺和靖难的事?活腻了?”谭渊呸了一口,扫了一眼四周越聚越多的女真骑兵,压低声音道:“大王,他们人不少,怕是有上百骑。咱们追得急,大队还在后面。”朱棣却面色沉静,目光扫过身后的女真人,立刻对朱能下令:“传令后军,敲击金鼓,吹响号角,弄出最大的声响!”朱能一愣:“大王?这些女真人悍不畏死,声响岂能吓走他们?”“别废话,速速传令!"朱棣语气不容置疑。朱能不敢违抗,立刻转身传令,片刻之后,燕军后军金鼓齐鸣,号角连天,巨大的声响在树林间回荡,传出去数里之远。少女在看他。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燕庶人。“她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生硬的腔调,“你终于来了。”朱能大怒:“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敢对燕王殿下无礼?”少女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朱棣:“你在居庸关砍了我男宠的手,我要你偿命。”

朱棣一愣,随即想起来:“俞庭?”

少女见他想起来了,眼中恨意更浓:“他是我的人!你砍了他的手,就是砍了我的手!”

朱棣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叫什么名字?”“萨日娜!"少女昂起头,“建州女真部首领阿哈出是我的阿玛!”“萨日娜…“朱棣念了一遍,“月亮的意思?”萨日娜一愣,没想到这个燕庶人竞然知道女真话。朱棣接着说:“俞庭是汉人,你是女真人,他怎么会是你的人?”萨日娜脸颊微微发红,随即恼羞成怒:“关你什么事!”朱棣淡淡道:“本王的刀砍过的人太多了,记不清每一个。不过有一点倒是记得清楚,”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回忆:“那天本王急着赶路,他的手被拷在墙上,本王就随手给了他一刀,本来想砍脑袋的,结果他躲了一下,就砍到手了。朱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补充道:“说起来,这把刀还挺好用。”萨日娜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竟然说得这么轻松?!”朱棣一脸无辜:“不然呢?本王还得给他摆一桌赔罪?”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本王当时要是真想杀他,他能躲得过?砍一只手意思意思得了,留他一条命给他哥哥报信,已是格外开恩。”萨日娜气得浑身发抖:“你!”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笑道:“燕庶人,你少在这里逞口舌之利。你追吴高追得急,带的兵马不会太多吧?”她扫了一眼朱棣身后的人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我这里有三百骑,你拿什么打?全体听令!杀了燕庶人!”

女真骑兵嗷嗷叫着就要往上冲。

然后,树林外突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震天响的那种。

萨日娜一愣,扭头一看,好家伙,黑压压一片人正朝这边冲过来,领头的那位一边跑一边喊:“冲啊!砍燕庶人啊!捡漏啊!”是庄得。

带着永平残兵,杀回来了。

萨日娜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哪来的搅屎棍?庄得的表情更精彩:我听见动静就知道有好事!果然朱棣被围了!今天这功劳是我庄得的了!

朱棣的表情最精彩:来了来了,傻小子真来了。三方人马轰然撞在一起,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女真骑兵:“我们是来报仇的!”

永平军:“我们是来捡漏的!”

燕军:“我们是来看戏的!不对,我们是来打仗的!”刀光剑影,人仰马翻,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萨日娜的女真骑兵被夹在中间,前面是燕军,后面是永平军,左冲右突出不去,急得直骂娘。

“让开!我们要杀朱棣!”

“我们先来的!”

“放屁!这是我们女真人的仇人!”

“那咱们一起杀?”

“行,你先上。”

“你怎么不上?”

萨日娜气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这帮废物,打个仗还带讲价的?她咬咬牙,弯弓搭箭,瞄准朱棣,然后手一空。人呢?

再一看,朱棣已经冲到眼前了。

“你!”

萨日娜来不及拉弓,就被朱棣一把捞了起来,横着按在马背上,跟扛麻袋似的。

“放开我!"她拼命挣扎。

朱棣低头看了她一眼,那表情仿佛在说:你再动一下试试?萨日娜不知怎的,就不敢动了。

“首领!"女真骑兵大惊失色,想要冲上来救人,却被谭渊朱能率军拦住,只能在原地干瞪眼。

另一边,庄得正打得热闹,突然发现,咦?朱棣呢?刚才还在这儿呢?他四处张望,终于看见朱棣已经骑着马跑到战场边缘了,马背上还横着个红衣服的姑娘。

庄得:???他打仗呢还是抢亲呢?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燕军突然掉转方向,朝他这边猛扑过来。“杀庄得!"谭渊一声暴喝。

庄得脸色一变:不好,冲我来的!

他挥刀抵挡,却发现燕军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疲惫不堪”,一个个生龙活虎的。永平军本来就残了,被这么一冲,顿时死伤惨重,哭爹喊娘。庄得见势不妙,当机立断,跑!

他一勒马缰,掉头就跑。

“庄得跑了!“有人喊。

“追!“谭渊就要冲。

朱棣摆摆手:“不用追太紧,赶走就行。”谭渊一愣:“大王,您不是说此人不除必成大患吗?”朱棣看了一眼庄得逃跑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让他跑。跑得越远越好。”

谭渊更懵了。

朱能凑过来,小声说:“大王的意思是,让庄得回去给吴高报信,吴高那怂货一听咱们这么猛,肯定吓得尿裤子,说不定直接弃城跑了。”谭渊恍然大悟:“高!实在是高!”

萨日娜趴在马背上,听着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心心里翻江倒海。她本以为朱棣弄出那么大动静是被她吓慌了,没想到人家是故意的;她本以为庄得来了是帮她,没想到是给朱棣当枪使;她本以为自己是猎人,没想到是猎物。

从头到尾,每一步都在人家算计里。

她挣扎着抬起头,想看看这个可怕的男人长什么样。结果朱棣根本没看她。

他正盯着庄得逃跑的方向,眉头微皱,似乎在盘算什么。萨日娜莫名有点委屈:喂,我好歹是个俘虏,你看我一眼会死吗?朱棣当然不会死,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他满脑子都是:庄得跑了,吴高肯定慌,永平城……嗯,得想个法子尽快拿下。“谭渊,朱能。“他突然开口。

“在!”

“率军追击,声势要大,但不用真追。把庄得吓离开永平就行。”“遵令!”

两人领命而去。

萨日娜趴在他马背上,听着他一条条下令,心里那个滋味,别提多复杂了。这个男人,抓了她,却一眼都不看她;救了她,不对,没救她,只是利用她;现在她趴在他马背上,他居然还在想怎么打永平城?萨日娜被押到朱棣面前,心中翻涌着不甘和震惊。她明明是设伏的一方,明明占据了人数优势,怎么转眼之间就成了阶下囚?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端坐在马上的男人。

月光下,朱棣的侧脸线条刚硬,眼神深沉如渊。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庄得逃走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什么要紧的事。“殿下真是神机妙算。”一个亲兵忍不住赞道,“用声响引庄得过来替咱们解围,一举两得!”

“可不是?"另一个亲兵接话,“那女真丫头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在王爷眼里,她就是个等着上钩的兔子。”

萨日娜听见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她不是不知道朱棣聪明,能在真定以三万破十三万的人,怎么可能不聪明?可当这份聪明用在对付她身上,当她自己成了那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物,那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更让她难受的是,朱棣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哪怕她现在是他的俘虏,哪怕她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要他偿命,他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逃走的南军将领。

好像在她和庄得之间,庄得才是那个值得他重视的对手。而她,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萨日娜咬着嘴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谭渊凑过来:“大王,这丫头怎么处置?”朱棣这才收回目光,扫了萨日娜一眼。

只是一眼。

那目光淡漠得像在看一块石头,一件无关紧要的战利品。“带回去。”

三日后,燕军大营来了个客人。

准确地说,是个弯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女真使者,一进帐就开始疯狂输出彩虹屁:

“燕王殿下威震天下!英明神武!真定一战打得南军屁滚尿流!我们女真上下佩服得五体投地!萨日娜那丫头年纪小不懂事,冒犯了殿下虎威,我家首领说了,只要殿下放人,立马奉上五百匹上等战马,求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朱能听得直翻白眼:“五百匹?你当是买菜呢?你们女真人掺和我们的事,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还以为我们好欺负!”谭渊也来劲了:“就是!大王,咱们干脆打过去!建州女真才多少人?连耿炳文十三万咱们都收拾了,还怕他们?”使者额头开始冒汗,腰弯得更低了。

朱棣坐在上首,不紧不慢地开口:“真定一战,耿炳文虽败,但建文那小子肯定不服气,用不了多久就得派大军再来。到时候南军只多不少,本王要是再跟你们女真打起来,”

他顿了顿,看向使者,语气平平淡淡:“你们是打算帮我扛南军吗?”使者一愣:"“这…这个…”

“你们扛不了。“朱棣替他回答了,“所以,本王放人,收马,井水不犯河水。”

使者大喜过望,连连作揖:“殿下英明!殿下大度!殿下”“但是。”

使者的动作卡在半空。

朱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告诉你家首领,靖难是本王的家务事,跟女真人没关系。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敢,”他拍了拍使者的肩膀,拍得使者腿都软了:“本王踏平建州,拿你们的马场当跑马地。”

使者点头如捣蒜:“一定转告!一定转告!”萨日娜被带上来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被骂?她忍了。

被羞辱?她认了。

被多看几眼?她甚至有点……期待?

结果朱棣挥了挥手:“放人。”

就两个字。

没了。

萨日娜愣在原地,身后的女真勇士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走出大帐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回头。

朱棣正背对着她,跟朱能谭渊说话,脑袋都没转一下。萨日娜咬住嘴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不是想要他怎么样,但,

好歹看一眼啊!

我是俘虏!你抓的!你看了我一眼就忘了吗?!帐外,朱能追出来“送客”,顺便跟萨日娜并肩走了一段。萨日娜忍不住问:“你们大王,一直都这样吗?”朱能一脸茫然:“哪样?”

“就……就……“萨日娜不知道怎么形容,“打完仗就不看俘虏了?”朱能想了想:“哦,你说这个啊。我们大王打仗的时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打完仗就只想着下一仗。别说你了,有一回他抓了南军一个指挥使,绑了三天愣是没想起来审,后来想起来的时候,人已经饿晕了。”萨日娜”

“所以我们私底下都说,“朱能压低声音,“大王这脑子吧,一次只能装一件事。打仗的时候装打仗,打完仗就装下一仗。其他的人和事,不往心里去。”萨日娜沉默了。

所以自己属于"其他的人和事"?

不往心心里去的那种?

回建州的路上,女真勇士们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那燕王真厉害!金鼓一响,把庄得那傻子引来,咱们前后夹击,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我听说了,真定那仗更邪乎,三万人把十三万人打得满地找牙,耿炳文脑袋都搬家了!”

“他要是真打咱们建州,咱们扛得住吗?”“扛个屁!你没听使者说?人家放人是给面子,五百匹马是买个平安!”萨日娜听着这些话,一言不发。

年长的女真妇人凑过来:“小姐,您没事吧?那燕王没对您怎么样吧?”萨日娜摇摇头。

“那就好,"妇人松了口气,“那燕王杀人不眨眼的,您能全须全尾回来就是万幸。以后可别再想着报仇了,那俞庭……咳,一只手换一条命,不亏。”萨日娜没说话。

她不是在想报仇的事。

她是在想朱能那句话:一次只能装一件事。所以她在他脑子里,连一件事都算不上。

她攥紧缰绳,望着中原的方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总有一天,她要让他看见她。

不是作为俘虏,不是作为女真首领的女儿,不是作为俞庭的情人。就是她,萨日娜。

她要让他一次装不下的那件事,变成她。

远处,燕军大营里。

朱棣正在看地图,突然打了个喷嚏。

朱能递上手帕:“大王着凉了?”

朱棣揉了揉鼻子,继续看地图:“没事。”他抬头看了一眼帐外,随口问:“那女真丫头放走了?”朱能点头:“放了,走得挺慢,还回头看了好几眼。”朱棣"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研究永平城的布防图。朱能站在一旁,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大王,您说那丫头老回头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