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失手2
徐妙仪一动不敢动,脑子里飞速转着。
顾成。
一定是顾成。
那人说耿炳文要私送王钺出城,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真定投降的那几个,李坚、宁忠、都督顾成、都指挥刘燧。李坚骨头硬,投降是被迫的,不可能;宁忠、刘燧就是个混日子的,没那个胆子。
只有顾成。
朱棣还给顾成摆了一桌酒席,亲自给他松绑,说什么“老将军受苦了”,那殷勤劲儿,恨不得把人供起来。
“顾成。"徐妙仪说。
黑衣人眯起眼睛,剑尖往前送了半寸,皮肤破了,血珠子渗出来。“顾成?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猜的。“徐妙仪老实交代,“真定投降的那几个里,他最受重用。”黑衣人盯着她看了半响,忽然笑了,笑得阴恻恻的。“猜得倒挺准。可惜,不是他。顾成根本不知道耿炳文那天要送王钺。“黑衣人把剑收了回去,在屋里踱步,“耿炳文早就怀疑顾成有问题,送王钺的事儿,从头到尾就没跟他说过。顾成知道的那些,都是明面上的,真正的机密,他连边儿都摸不着。”
徐妙仪心里一沉。
“所以顾成在燕王那儿座上宾当得欢实,是因为他确实不知道。"黑衣人看着她,"你猜错了。”
徐妙仪手心全是汗。她是真不知道朱棣在朝廷里安插了谁,那王八蛋什么事都不跟她说。
“我不知道。"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我跟朱棣早就互相休了,他那些破事儿我管不着。”
黑衣人脚步一顿。
“休了?”
“对,休了。“徐妙仪豁出去了,反正都到这份上了,死也要骂个痛快,“他在外面养女人,我在府里当摆设,各过各的。他在朝廷有奸细这么机密的事,能告诉我?”
黑衣人不说话,示意她继续。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开始倒苦水。
“就昨天,我在书房门口看见的,建州女真部首领的女儿萨日娜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两条腿盘着他腰,两只手搂着他脖子,脸埋在他脖子里,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书房重地,他俩在那儿干柴烈火、白日宣淫!”徐妙仪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黑衣人脸上了。“萨日娜那个小妖精,整个人缠在他身上,跟条蛇似的。朱棣那个衣冠禽兽,平时人模狗样的,在朝堂上板着脸装正人君子,结果呢?结果在书房里当人肉树杈子!”
黑衣人嘴角抽了抽。
“我当时站在门口,脑子里就几个字:狗男女!不要脸!奸夫淫·妇!”“然后呢?"黑衣人问。
“然后我就走了啊。“徐妙仪理直气壮,“不然呢?推门进去说′打扰了二位,你们继续,我就是路过'?”
“你就这么走了?"黑衣人嘴角抽了抽。
“那不然呢?"徐妙仪瞪他,“冲进去撕一场?我撕得过谁?人家挂那么紧,我去撕,万一撕不下来,多丢人。”
黑衣人握剑的手有点抖。
“我当时站在门口,脑子里转了一百个念头。“徐妙仪继续说,“第一个念头是冲进去,揪着萨日娜的头发把她拽下来。”“但我一想,万一拽不下来呢?人家挂那么紧,我拽她,她再一使劲,连朱棣一起拽倒了,那场面,三个人滚成一团,朱棣趴在地上还挂着萨日娜,萨日娜趴在我身上还拽着朱棣,我趴在最底下揪着萨日娜的头发,成什么了?叠罗汉?″
黑衣人嘴角抽了抽。
“就算拽下来了,万一朱棣护着她呢?“徐妙仪越说越来劲,“你想那个画面,我揪着萨日娜的头发,萨日娜喊疼,朱棣一把把她搂怀里,瞪着我:′徐妙仪你干什么!”
“我说:"“我干什么?我捉奸!”
“朱棣说:捉什么奸?这是文化交流!”
“我说:'文化什么交流需要挂腰上交流?”“朱棣说:'你不懂,这是女真人的礼仪。”“我说:“行,那你让她也挂挂我,让我也感受感受女真礼仪。”“朱棣说:'你腰不行,挂不住。”
“你看,"徐妙仪一摊手,“真到那一步,我成什么了?我成无理取闹的那个,成破坏汉夷友好的那个,成腰不好挂不住的那个。”黑衣人在努力憋笑。
“第二个念头是咳嗽一声,让他们知道我来了。“徐妙仪竖起第二根手指。“但我一想,咳嗽完了呢?这是个问题。”“咳嗽一声,他们听见了。然后呢?萨日娜从他身上下来,还是不下来?”“她要是不下来,我站在门口,咳也咳了,人还挂着,我怎么办?再咳一声?咳两声?咳成肺痨?”
“她要是下来呢?下来了,然后呢?“徐妙仪掰着手指头数,“朱棣整理衣裳,萨日娜整理头发,俩人站好了,看着我。然后我说什么?”“我说′你们继续,我就是来拿本书′?”“那他们继续还是不继续?继续吧,我刚说了你们继续,他们继续挂着,我拿书的时候从他们旁边经过,那场面,我成什么了?我成送书的?”“不继续吧,我刚说了你们继续,他们就不继续了,那不是打我的脸吗?显得我说话不好使。”
“再说了,我拿什么书?“徐妙仪一摊手,“我平时根本不看书,书房里那几本书我都不知道放哪儿。进去装模作样翻半天,翻出一本《论语》,我说′哎呀垂就是来找这本',然后抱着《论语》出去。”黑衣人已经笑出声了。
“我抱着《论语》出去,回了自己院子,把这本《论语》往床头一放。然后呢?从今往后,我床头就多了这么一本《论语》。朱棣要是哪天来我屋里,看见这本《论语》,问我:′你怎么突然看起《论语》来了?”“我说:'啊,那天去书房拿的。”
“他说:′拿这干嘛?”
“我说:随便翻翻。”
“他说:'翻到哪了?”
“我哪知道翻到哪了?我连打开都没打开!”黑衣人已经笑出声了。
“你看,“徐妙仪一摊手,“为了圆一个谎,我得真去读《论语》。我多年夫妻,连推门进去的勇气都没有,还得搭进去一本《论语》,我亏不亏?”“所以第二个念头,放弃。”
徐妙仪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念头是转身就走,假装没看见。”“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觉得特别好。不用说话,不用进去,不用拿书,不用考虑后续怎么圆。走就是了。”
“我走的时候还特意放轻了脚步,"她压低声音,做贼似的踮起脚尖比划,“脚尖点地,一步一步往外挪,跟做贼似的。堂堂燕王妃,在自己家书房门口,鬼鬼祟祟地撤退。”
“撤退到拐角处,我还回头看了一眼,"徐妙仪眼神放空,“门还是那条缝,里面还是那个姿势。我当时就在想,万一他们完事儿了出来,看见我在拐角处躲着,我更丢人。”
“于是我赶紧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嫁给他那么多年,他在我面前装得跟个正人君子似的。结果呢?结果萨日娜来了不到一天,俩人就在书房里挂上了!挂上了!”徐妙仪越说越委屈,“你是不知道,朱棣那个人,平时多能装。在军营里,跟将士们同吃同住,一脸正气。在厅堂上,跟将领们议事,一本正经。在我面前,连多看我一眼都懒得看。我还以为他就这样呢,结果人家不是不会,是分人!”
黑衣人肩膀抖了抖。
“萨日娜来了,他会笑了,会哄人了,会在书房里当人肉树杈子了!我算什么?我算他燕王府的摆设!”
“你就没想过可能是误会?"黑衣人问。
“误会?“徐妙仪冷笑,“误会什么?误会她没挂那么紧?误会她挂的是别人?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黑衣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再说了,"徐妙仪一摆手,“误会不误会的,有什么要紧。反正他纳妾也不告诉我,我管他是真是假。女真人送一万精兵,我要是他我也挂。”黑衣人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立刻板起脸。
“你笑什么?"徐妙仪瞪他,“很好笑吗?我多年夫妻,连推门进去撕一场的底气都没有,你觉得好笑?”
黑衣人咳嗽一声,把剑收了。
徐妙仪松了口气,以为他放弃审问了。
“来人。“黑衣人朝门口喊了一声,“打桶水来。”徐妙仪:???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开了,一个手下拎着个大木桶进来,桶里的水满得快要溢出来。
“不是泼我。“徐妙仪往后退了一步,“有话好好说,我真的不知道!”黑衣人一把揪住她的后颈,把她脑袋按进了水里。水是凉的,冰得她一个激灵。她拼命挣扎,双手乱抓,黑衣人按得死紧,她根本抬不起头来。
水灌进鼻子、嘴里,呛得她肺管子都要炸了。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黑衣人把她拎起来。她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顾成不对,那就继续猜。"黑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猜对了,放你走。猜错了,再下去喝一壶。”
“我,“徐妙仪大口喘气,“我不知道、咳咳、我真不知道…黑衣人又要按她。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喊叫声。黑衣人动作一顿,转头看向门口。
“出去看看。"他对两个手下说。
两个手下对视一眼,推门出去。
屋里只剩下徐妙仪和黑衣人。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把小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寒光。
“王妃娘娘。"他用刀尖挑起徐妙仪的下巴,“你说,我先剜你哪只眼睛?”徐妙仪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极了。“左眼。“她声音发颤,“我左眼看不太清,留着也没用。”黑衣人愣了一下,笑出声来。
“有意思。"他捏着刀,凑近她的脸,“那我先剜右眼。”就在他凑近的一瞬间,徐妙仪动了。
她的手闪电般伸进铁盒,抓起一把小刀,狠狠刺向黑衣人的胸口。黑衣人来不及躲,刀锋没入皮肉,发出一声闷响。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徐妙仪把他推开,刀还插在他胸口。黑衣人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徐妙仪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她不觉得解气。
她蹲下去,拔出那把刀,一刀,又一刀,刺进黑衣人的身体。刀锋刺入皮肉的感觉很奇怪,像是切一块不新鲜的肉。她停不下来。
一刀,一刀,一刀…
外面。
朱棣回府后得知徐钦携徐妙仪不辞而别,当即带着马和一路追赶。途中发现徐钦的马车遭人劫持,便循着线索追到密室附近。方才察觉密室附近有异,那股不安便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挥之不去。铁门近在眼前,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先一步钻出来,直冲脑门。朱棣心头猛地一缩,脚下骤然发力,几乎是跑着冲了进去。昏暗的光线里,他一眼就看见了那道背影。她蹲在地上,背对着他,纤细的身子微微颤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往地上戳。身下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血在地上漫开,黑沉沉的一滩。
她在戳那个人。
一下,一下,机械地、执拗地戳着。
“妙仪!"他急声唤她。
她没反应。
像是失了魂,对他的声音毫无反应,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朱棣快步朝她奔去,满心满眼只有她的安危。他顾不上地上滑腻的血迹,顾不上那具死状可怖的尸体,只想冲到她面前,把她从这可怖的场景里拽出来。他跑得更近了。
三步。
两步。
他伸出手,想去拉她的肩膀。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她衣衫的刹那,她动了。不是转身,不是回头,而是整个人像被惊起的兽,猛地弹起来,身体拧转的瞬间,手里染血的短刀朝着身后狠狠刺出!她根本没看清来人。
她只是被极致的恐惧驱使,做出了本能的防御。朱棣看见了那抹寒光。
他身经百战,战场上什么样的刀光剑影没见过?以他的身手,这一刀本可以躲开。
但他冲得太急。
急到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躲避的反应,急到他伸出去的手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刀锋就没入了腹部。
冰凉的感觉从伤口炸开,尖锐的疼痛紧随其后。朱棣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半步,低头看向那把插在自己腹部的短刀。他抬起头,撞进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
惊恐到极致,茫然到极致,像一只被猎人的陷阱夹住的兔子,浑身是血,瑟瑟发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朱棣……?”
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轻得几乎听不见。朱棣咬着牙,一只手死死按住不断涌血的腹部,另一只手撑着旁边的桌椅,勉强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门口黑影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