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战北平2
东直门城头,徐妙仪正俯身给受伤将士包扎伤口,文明门告急的急报便已飞马传来。
南边烟尘滚滚,喊杀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朱高炽跑过来,脸上全是汗:“娘,李景隆调兵去文明门了!”“我知道。”
“那边人少!”
“我知道。”
“娘,要不我去……
“你去什么去,"徐妙仪打断他,“东直门不要了?”朱高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徐妙仪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头盔正了正:“你在这儿守着,我去。”“娘?”
“怎么,你娘不能打仗?”
“不是,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徐妙仪已经开始往城梯口走,“你爹临走前怎么说的?”朱高炽愣了愣:“他说……听娘的话。”
“那你就好好听着。”
徐妙仪走下城梯,迎面撞上一群正在搬运砖石的民妇。她们看见徐妙仪,纷纷停下行礼。
徐妙仪站住了。
她看着这些女人,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裹着头巾的,有扎着辫子的,有手上全是冻疮的,有脸上糊着黑灰的。
她们的眼睛都很亮。
“王妃,听说文明门那边吃紧?"一个腰圆膀粗的妇人问。徐妙仪点点头。
“那咱们去帮忙!“另一个瘦小些的妇人把袖子一撸,“我力气小,搬不动大石头,但烧火做饭还行,他们打仗总得吃饭吧?”“你傻啊,"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拍她一下,“这是打仗,不是开席!”“那我能干嘛?”
“你能喊啊,嗓子那么亮,站城头喊一嗓子,能把敌军吓跑一半。”几个女人笑成一团。
徐妙仪也笑了。
她忽然开口:“会骑马的,站左边。”
女人们愣了愣,然后开始动。
站左边的人不多,七八个。
徐妙仪数了数,又问:“会射箭的,站右边。”又站出去几个。
“会骂人的,原地不动。”
剩下的人全笑了。
“王妃,这怎么分的?”
“骂人也是本事,"徐妙仪一本正经,“回头敌军攻城,你们站城头骂,骂得他们祖宗十八代从坟里爬出来把他们拽回去。”笑声更大了。
徐妙仪等她们笑够了,才说:“刚才那两样都不会的,跟我走。”“去哪儿?”
“文明门。”
“我们去干嘛?”
“搬砖。“徐妙仪顿了顿,“砸人。”
半个时辰后,文明门的守军看见了一辈子忘不掉的景象。一队女人骑马冲过来,马蹄扬起尘土,烈风吹乱头发,但没人减速,没人勒马。
为首的是徐妙仪,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手里攥着缰绳,脸上没什么表情。城门守将房胜愣了一瞬,然后冲身边人喊:“开门!快开楼门!”“将军,下面是……
“我知道是谁!开!”
城门刚开一条缝,徐妙仪已经冲进来,身后跟一串女兵,鱼贯而入。房胜迎上去:“王妃,您怎么”
“人在哪儿?“徐妙仪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敌军攻到哪儿了?”“城下!云梯架起来了!”
徐妙仪二话不说,往城梯跑。
她身后的女人们纷纷下马,有跟着跑的,有腿软蹲下喘气的,有扶着马干呕的,有脸色煞白但硬撑着站直的。
房胜看着她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旁边一个副将凑过来,小声说:“将军,这些女人……能行吗?”房胜瞪他一眼:“闭嘴。”
副将闭嘴了。
城头上,战况正激烈。
南军的云梯已经搭上城墙,铁钩钩住垛口,士兵正往上爬。守军拼命往下扔石头,但人少,顾不过来,已经有几个南军冒了头。徐妙仪冲上城头的时候,正看见一个南军翻过垛口,举刀要砍。她来不及多想,抄起旁边一块砖头就砸过去。砖头正中那南军面门。
他惨叫一声,往后一仰,从城头栽下去。
徐妙仪喘了口气,回头冲跟上来的女人们喊:“看见没有?就这么砸!'女人们愣了愣,然后一窝蜂涌向垛囗。
一个腰圆膀粗的妇人抱起一块大石头,往下一瞅,正好有个南军在爬梯子。“嘿!"她喊了一声。
那南军抬头。
石头砸下去,正中脑袋。
他连叫都没叫出来,直挺挺摔下去,砸在底下的人身上。妇人拍拍手,满意地点头:“比砸核桃容易。”瘦小些的妇人搬不动大石头,就捡碎砖头,一块一块往下扔。她准头不太好,第一块扔歪了,第二块扔远了,第三块砸在云梯上弹开,第四块终于砸中一个。
那南军捂着脑袋往下缩,嘴里骂骂咧咧。
瘦小妇人兴奋得脸都红了:“我砸中了!我砸中了!”“别喊!”旁边年纪大些的拍她一下,“省着力气多砸几个!”“哦哦!”
骂人组也没闲着。
她们站成一排,对着城下的南军开骂。
“你们这些没出息的!打女人守的城,丢不丢人!”“回家种地去吧!你们娘喊你们吃饭!”
“李景隆那个废物!自己不敢来,派你们来送死!”“你们将军是不是没给你们吃饱饭?爬个梯子都爬不动!”城下的南军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有人想还嘴,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有人闷头爬梯子,被砖头砸下去。
有人气得发抖,手一滑摔下去。
督战队在后面喊:“冲!继续冲!”
可士气明显下来了。
城头上,守军被这群女人惊得一愣一愣的。有个士兵刚搬起石头,就看见旁边一个妇人已经抢先砸下去,砸完还冲他咧嘴笑:“小伙子,歇着吧,让婶子来!”另一个士兵想往下射箭,被一个姑娘拽住:“你射得准吗?”“还、还行吧。”
“那你去射那边的,近的让我来。“姑娘从他箭袋里抽了支箭,搭弓就射,正中一个刚冒头的南军肩膀。
士兵张大了嘴。
姑娘瞥他一眼:“看什么看?我爹是猎户,我从小跟他上山打猎。”士兵默默收回目光,去射远的了。
房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副将凑过来:“将军,您笑什么?”
“我笑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女人打仗。”“那您觉得…”
“觉得什么?"房胜瞪他一眼,“觉得丢人?人家比你手底下的兵砸得都准!副将缩了缩脖子。
城下的南军终于撑不住了。
云梯一架接一架被推倒,爬梯的人一批接一批被砸下去,活着的不敢往上爬,死着的堆在城根下,伤着的在地上打滚嚎叫。退兵的号角声响起来。
南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体和破烂的攻城器械。城头上,欢呼声震天。
女人们互相拥抱,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瘫坐在地上喘气,有人趴在垛口上冲城下比手势。
徐妙仪靠在女墙上,大口喘气,手还在抖。刚才砸那一下,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现在胳膊都是酸的。一个妇人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王妃,喝口水。”徐妙仪接过来,灌了一口,差点喷出来。
“这什么?”
“酒。”
“哪儿来的?”
“我偷偷带的。”妇人嘿嘿笑,“想着要是守不住,喝两口壮壮胆,死了也不亏。”
徐妙仪沉默了一瞬,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囊还给她:“留着,晚上还有用。”
“晚上?”
徐妙仪望着城下退去的南军,眼神沉下来:“他们还会来。我们不能光等着挨打。”
房胜走过来,听见这话,眉头一皱:“王妃的意思是………“偷袭。"徐妙仪说,“烧他们的粮草。”周围安静了一瞬。
“王妃,这太冒险了!“房胜急了,“咱们人手本来就少,再分出去偷袭,城门谁守?″
“李景隆不会想到我们今晚就动手。“徐妙仪看着他,“他刚撤兵,觉得我们肯定要喘口气,要修城墙,要养伤。他不会想到我们还有力气打回去。”房胜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当天晚上,徐妙仪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
朱高炽站在最前面,朱高煦在后面东张西望,朱高燧最小,躲在哥哥们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娘,是不是要打回去了?"朱高煦眼睛放光。徐妙仪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朱高煦咧嘴笑,“娘你眼睛里有杀气。”“有吗?”
“有,跟爹要砍人之前一模一样。”
徐妙仪没说话。
朱高炽开口了:“娘,您吩咐吧,我们听您的。”徐妙仪点点头,开始分派任务。
“高炽,你带一队人,从东直门出去,绕到敌营东侧。那边是粮草堆放的地方,但守军多,你们不要硬拼,放火就跑,能烧多少烧多少。”朱高炽点头:“明白。”
“高煦,你带一队人,从西直门出去,绕到敌营西侧。那边是马厩,你们把马惊了,能放跑多少放跑多少。马跑起来,营里就乱了。”朱高煦咧嘴笑:“这个我擅长,我小时候就爱惊马,被我爹打过好几次。”“现在不是小时候了。“徐妙仪看着他,“惊完就跑,别恋战。”“知道了知道了。”
“高燧。”
朱高燧从哥哥们身后探出脑袋:“娘?”
“你最小,跟着我。”
朱高燧点点头,又缩回去了。
朱高煦凑过来:“娘,您也去?”
“我不去,你们能行?”
朱高煦想了想,老老实实摇头:“不能。”“那就闭嘴。”
夜深了。
李景隆的大营里灯火通明,但人声渐稀。白天攻城的疲惫让士兵们早早钻进帐篷,鼾声四起。
中军大帐里,李景隆躺在榻上,睡得正香。他梦见自己攻破了北平,抓住了朱高炽,朱棣在外面回不来,只能干瞪眼。皇上龙颜大悦,封他做异姓王,赏他黄金万两,美女无数……他嘴角翘起来,翻了个身。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焦味。
梦里的美女突然变成了火球,冲他扑过来。他猛地睁开眼睛。
帐外有人在喊:“走水了!粮草走水了!”李景隆愣了愣,然后一个激灵坐起来。
“什么?!”
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冲出帐篷。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东侧火光冲天,粮草堆烧得噼啪作响,火舌舔着夜空,浓烟滚滚。士兵们提着水桶跑来跑去,但杯水车薪,根本压不住火势。西侧马嘶人喊,战马受了惊,挣断缰绳四处乱窜,踢翻了帐篷,踩倒了士兵,有人被拖着跑,惨叫声一片。
李景隆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旗官跑过来,脸色煞白:“将、将军!是燕军偷袭!他们从两边同时动手,烧了粮草,惊了战马!”
李景隆嘴唇哆嗦:“多少人?”
“不、不知道,天太黑,看不清…”
“追!给我追!”
“追、追不上,他们放完火就跑了…
李景隆看着冲天的火光,双腿一软,坐在地上。粮草没了。战马跑了。
这仗,还怎么打?
远处,徐妙仪带着朱高燧,护卫亲兵孙岩等人,站在一个小土坡上,看着敌营的火光。
朱高燧拽着她的袖子,小声问:“娘,爹知道咱们这么厉害,会不会高\\/?”
徐妙仪低头看他一眼:“你爹高不高兴我不知道,但李景隆肯定不高兴。”朱高燧想了想,点点头:“那咱们就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