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邀功
十一月初九,北平城北门都快被挤塌了。
老百姓跟赶集似的涌上街头,就为瞅一眼那位传说中在郑村坝用八万人打垮了李景隆五十万大军的燕王到底长什么样。城楼上,徐妙仪一身簇新的窄袖红袄,耳朵上戴了对拇指大的赤金坠子,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左手叉腰,右手搭在眉骨上做眺望状,姿势摆得跟戏台上的穆桂英似的。“来了没?来了没?"她踮着脚问。
朱高炽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仪注单子,一脸生无可恋:“娘,您能不能别站在垛口上,风大,危险。”
“怕什么,你娘我夜袭敌营的时候什么风没见过?"徐妙仪头也不回,又往前探了半寸,“哎,那是不是你爹?”
朱高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还隔着好几里呢,看不清。”“我看清了,就是他!"徐妙仪一拍垛口,“骑黑马的那个!你爹就是骑黑马最帅的那个!”
朱高煦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娘,您上个月还说爹骑白马最帅。”“那是上个月的事!上个月你爹还没打胜仗呢,打了胜仗的男人骑什么都帅!"徐妙仪理直气壮。
远处的尘烟越来越近,铁蹄声闷雷似的滚过来。当先一匹黑马如箭离弦,马上之人玄甲浴血,左颊一道新添的擦伤还没结痂,但腰背笔直,目光如电。朱棣。
徐妙仪“蹭"地站直了,一把扯过朱高炽手里的仪注单子:“给我看看,我第一句说什么来着?我昨晚背了半天……”
“您说′大王回来了。”
“太普通了,换一个。"她把单子塞回去,又扯了扯自己的衣襟,拍了拍袖子,“哎,我这个头发乱不乱?”
“……不乱。”
“耳坠子显眼不显眼?你爹走了一个多月,别忘了我长什么样。”“娘,"朱高炽深吸一口气,“您每天上城墙看敌营的时候,全城的兵都认识您了。爹的探子一天报两回,爹不可能忘了您长什么样。”“那可不一定,“徐妙仪撇嘴,“男人嘛,在外面见了世面,眼光就高了”“娘!“朱高炽脸都红了。
朱高煦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被徐妙仪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笑什么笑!待会儿你爹来了,你给我好好表现!别跟上回似的,一开口就说'爹你怎么又输了'……”
“那次是口误!”
“口误个屁!你爹把你吊在房梁上打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口误!”朱高煦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朱棣的马队已经到城门口了。
他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铁蹄落地溅起一片尘土。他翻身下马,甲叶哗啦啦响成一片,大步流星地往城楼上走。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徐妙仪正从城楼上往下冲。
红袄像团火似的从台阶上卷下来,耳坠子甩得啪啪打脸,她也不管,一只手提着裙摆,一只手挥舞着,嘴里还喊着:“让开让开让开!别挡道!!”
周围的亲兵吓得往两边闪。
朱棣站在台阶底下,嘴角抽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徐妙仪已经冲到他面前了。她一个急刹,鞋底在石板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响,然后,绕着他转了一圈。就一圈。
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确认这人四肢健全、还能站能走之后,她立刻把目光收了回来,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一抬,嗓门比城楼上的号角还亮:“大王,你可算回来了!我跟你说,你不在的这一个月,我把北平城守得那叫一个铁桶!李景隆在城外转了一个多月,愣是连块砖都没啃下来!”朱棣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
“你知道我怎么干的吗?“徐妙仪压根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白天我上城墙站着,穿得漂漂亮亮的,让南军的探子看清楚了,燕王妃在这儿呢,城里有主心骨!晚上我就琢磨着怎么折腾李景隆。东边烧粮草,西边惊战马,把他吓得鞋都没穿就跑出来了!鞋都没穿!你说好不好笑?”“……好笑。”
“你笑啊!你怎么不笑?”
朱棣扯了扯嘴角。
“这还差不多。“徐妙仪满意地点头,继续滔滔不绝,“我还让人到处宣扬他光着脚跑的事,现在茶楼里说书的都编成段子了,叫《李景隆光脚夜奔记》,场场爆满!我还撒了传单,写着′李景隆光脚跑得快,五十万大军没人带’,怎么样,我厉害不厉害?”
朱棣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厉害。”
“大声点,我没听见!”
“厉害。"朱棣提高了音量。
“这还差不多!“徐妙仪双手抱胸,下巴扬得都快朝天了,“我跟你说,没我在后头撑着,你在前头能打得那么痛快?郑村坝打赢了,里头有我一半功劳!”朱棣点头:“是是是,有你一半…”
“不止一半!"她立刻纠正,“粮草是我烧的,马是我惊的,李景隆的鞋是我吓掉的,我看至少六成!”
朱棣身后,一名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亲兵低着头,嘴角抽了抽,用气声对旁边的同袍嘀咕了一句:
“王妃这……一句都没问大王伤没伤着啊?”旁边的同袍用更低的气声回:“别说了,大王脸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呢,王妃看都不看一眼。”
“光顾着说烧粮草的事了。粮草重要还是大王重要?”“嘘,你不想活了?”
前面的徐妙仪浑然不觉,还在掰着指头数自己的功劳:“守城、烧粮、惊马、撒传单、编段子,五件大功!你在外头打一场郑村坝才一件,我比你多四件!”
“仗不是这么算的……”
“就是这么算的!“她一甩头,耳坠子晃得叮当响,“不服气你也去烧个粮草啊?你去惊个马啊?你去编个段子啊?”
朱棣深吸一口气。
他身后的亲兵们齐刷刷低下头,肩膀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这次不是憋笑,是憋着一肚子话不敢说。
那个最先嘀咕的亲兵又忍不住了,把嘴凑到同袍耳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大王脸上那口子,少说有两寸长。王妃愣是没看见。”“看见了,她绕那一圈的时候肯定看见了。”“看见了她不问?”
“问了怎么邀功?问了还怎么显摆自己厉害?”……也是。反正大王也没缺胳膊少腿,问什么问。”“缺了再问也不迟。”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打了个寒噤,把嘴闭得比蚌壳还紧。徐妙仪终于说完了自己所有的功劳,喘了口气,这才重新上下打量了朱棣一遍,这次看得比刚才仔细了一点。
“嗯,瘦了。“她点点头,“也黑了。不过黑点好,黑点精神。”然后她伸手,掰住朱棣的下巴,把他的脸往左边一扭。“这什么?"她盯着他左脸的擦伤,皱起眉头。朱棣被她掰着下巴,说话含含糊糊的:“流矢擦了一下。”“流矢?“徐妙仪眉毛一挑,"李景隆的人射的?”“嗯。”
“准头也太差了,"她撇撇嘴,松开手,“瞄着脸都射不中,难怪五十万人打不过八万。”
朱棣…”
他身后的亲兵们已经把脑袋低到胸口了。
那个嘴最碎的在心里疯狂吐槽:王妃您关心的点是不是不太对啊?大王差点被射中脸,您不说一句“好险",反而嫌弃人家射得不准?旁边的同袍在心里接茬:就是,哪怕说一句“疼不疼”也行啊。另一个更年轻的亲兵在心里默默补充:上回我摔破了膝盖,我老婆还给我吹了吹呢。大王这待遇……
朱棣看着面前这个叉着腰、满脸写着“我厉害吧快来夸我"的女人,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妙仪。”
“嗯?”
“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说的?”
“别的?“徐妙仪想了想,恍然大悟,“哦对了!我们还堵地道了!李景隆还想挖地道进来……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比如,"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问一句这个。”徐妙仪愣了愣,然后"哎呀”一声,:“对对对,我给忘了!”她凑近了看那道擦伤,皱着眉头端详了半天,然后道。“嗯,不深,不会留疤。“她下结论似的点点头,“留了也没事,男人嘛,有疤更威风。”
她拍了拍朱棣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行了行了,多大点事!我跟你说,我烧粮草那次才叫惊险呢,你想不想听细节?”朱棣…”
身后的亲兵们已经放弃挣扎了。
那个嘴最碎的亲兵在心里长叹一声:大王,您就别指望了。王妃心里,您大概排在粮草后头、战马前头。
朱棣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眉飞色舞、恨不得把“我立了大功"四个字写在脸上的女人,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两只手腕。徐妙仪一愣,抬头看他。
朱棣的手上全是干涸的血渍和尘土,攥着她白生生的手腕,对比鲜明得扎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笑意:“你能不能先让我说句话?”
徐妙仪眨眨眼:“你说啊,我又没堵你嘴。”朱棣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我想你了。”
徐妙仪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抱在胸前,下巴一扬:
“想我是应该的。我跟你说,你不在的这一个月,全靠我坐镇,朱高炽守城,朱高煦射箭,朱高燧,呃,朱高燧负责可爱。我呢,总指挥,运筹帷幄,胜千里……”
“你什么时候学会运筹帷幄了?”
“这一个多月学的!“徐妙仪理直气壮,“天天在城墙上站着看敌营,看也看会了!我还画了布防图呢,画了十几张,画坏的就……她忽然闭嘴了。
朱棣挑眉:“画坏的就什么?”
“没什么。“徐妙仪别开脸,“反正我画了,回头给你看。画得特别好,探子都说好。”
朱高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冒了出来,仰着小脸,一脸天真地拆台:“娘画坏了十几张,半夜偷偷撕了扔炉子里烧的。我看见了。”徐妙仪低头瞪他:“朱高燧!”
朱高燧“嗖"地缩到朱棣身后去了。
朱棣低头看了看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儿子,又看了看面前叉着腰、气得脸都红了的徐妙仪,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的仗,打得再苦也值了。他伸手,一把将徐妙仪拽进了怀里。
甲胄冰凉,尘土呛鼻,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徐妙仪被格得“嘶”了一声,伸手推他:“格死了!你这甲胄上全是刺。”“别动。”
徐妙仪的手顿在半空。
“让我抱一会儿。"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沙哑低沉,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就一会儿。”
徐妙仪的手慢慢放下来,搭在他腰侧,隔着一层冰凉的甲胄,轻轻拍了拍。“行了行了,抱够了没?大庭广众的,让人看见了不好。”“谁看?都转过去了。”
徐妙仪偏头一看,果然,所有的将领、亲兵、包括她三个儿子,全转过身去了。朱高煦倒是想转过来看,被朱高炽死死摁住了脑袋。“那也不行。"她又推了推他,“你的手能不能从我肩膀上拿开?你甲胄上的血蹭我新衣裳上了!这件红袄我攒了三个月布料做的!”朱棣低头一看,果然,她簇新的红袄肩膀上,印上了一片暗红色的血渍。徐妙仪低头看了看,沉默了一瞬,然后抬头,目光如刀。“朱棣。”
“………在。”
“你赔我。”
“怎么赔?”
她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过年以前,给我做件狐裘。要白狐的。要最好的。”
朱棣笑了:“好。”
“要镶金边的。”
“好。”
“要帽子上带一颗大珠子,这么大,"她比了个鸡蛋大小的圆,“这么大一颗。”
朱棣看着那个比鸡蛋还大的圈,嘴角抽了抽:“我去哪儿找这么大的珠子?”
“那是你的事。你不是大王吗?大王还弄不来一颗珠子?”朱棣深吸一口气。
“行。给你弄。”
“这还差不多。“徐妙仪拍了拍肩膀上的血渍,心疼地叹了口气,然后一甩头,“走吧走吧,回家。给你备了洗澡水。”朱棣笑着跟上,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你说画了布防………“画了。”
“给我看看。”
“回家再看。”
“现在看。”
徐妙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双手抱胸,眉毛一挑:“你现在满身是血,满手是土,把我辛辛苦苦画的图摸脏了怎么办?”朱棣噎住。
“那可是我熬夜画的,“徐妙仪扬起下巴,语气里全是得意,“一张比一张好,道衍看了都竖大拇指。你想看可以,先洗干净,恭恭敬敬地看,看完还得有我。”